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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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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岩山脚处坡度缓和,一到半山,岩石嶙峋,陡峭难行。
身后徐健大喝一声,几人回看,见他被埋入兽群,纷纷拔剑应战。荒原兽身体庞大,知道抱团欺人。十多只重兽围着中心团成旋涡状城墙般厚实的防御,刀剑杀不进去。
徐健已看不见人影,这个重量,人都要踩成肉泥了。
几人立于树上,不断换着位置。这兽前角锋利,两人粗的树被轻易撞倒撞折。
赵晏衣飞掠于树间,看它们原本圆硕的大眼合成细缝,里面隐约盖了层白膜。
这东西灵性重,不但有杀人战术,还会掩护眼部缺陷。
三人不得已,只能飞到顶梢,树叶浓密,底下的荒原兽这才消停了不少。但徐健还被埋在兽群里,死生不知。
盛岩拿起一张火符,被李云漆按了下去。
“点烟没用,它们眼上有瞬膜,阵型庞大,轻易冲不散。”现在林间湿重,火一旦点起来,荒原兽几乎不会有损,人的视线反而受阻,还会熏得受不了。
赵晏衣突然开口,“有胶吗?”
两人沉默。
盛岩:“没有”
下面荒原兽那么多,谁出门带那么多胶。
李云漆灵光一现:“有淤粉”
防毒虫蚊蚁叮咬的,掺些水,会变得粘黏。盛岩掏出芥子袋,“还有茜粉,不粘,但掺水很辣,很伤皮肤。”
几人就地分工,去附近坑洼处取水,赵晏衣在上方将粉洒下。带的粉末也不多,他只着重在外围荒原兽身上撒。
地上兽群还紧贴着转动,赵晏衣在半空打了一方传输印,听到远处哨声,打开阵印,霎时泥水自空中喷洒。将地上灰白的兽皮扑得满身泥巴。
渐渐的,外围一圈荒原兽兽皮粘连,越跑越慢。内圈的兽群都被困了起来,因身体庞大,扭转不开,开始左右踩踏。
李云漆攥了把石头,瞅准时机,打在一只瞬膜打开的荒原兽眼中。剧痛之下一声哄叫,这只兽前脚跳起,踩踏在同伴身上,试图冲出旋转的旋涡,阵型就此乱了。
外围粘住动不了,里面头尾相撞,锋利的角胡乱戳伤兽皮。粉末里混了茜粉,渗进伤口里,场面乱成一片。
边围的荒原兽冲开一个口子,里面兽群纷纷四散逃离。还有几只只逗留在原地,李云漆掠身下去,将其引开。
地上尽是宽大的脚印,赵晏衣与盛岩两人落地,看树坑上方盘结的根系已被踩得烂平,下面树系支起的坑。
“老徐!”
徐健喘口气,“我在这”
两人把他拉出来,拉到一半,“别别别,小腿断了。”
徐健又惊又吓,脸色惨白,被拖出来靠在树边,赵晏衣给他取了些水喂他喝下。
他喘口气,“好几根兽角一个劲往树根刨,你们要是走了,我早晚被刨出来吃了。”
“那哪能走呢”,盛岩拍一把他肩膀,“你就算被踩成泥,我也把你抠出来带回去。”
赵晏衣笑了笑,“盛兄弟说话真有意思。”
此时李云漆悄然回来,安静站在一侧。赵晏衣看他身上没受伤,便专心给徐健固定小腿。
“筋骨拉伤有些严重,用药后需要养上一两天”。
当下环境也不是个休养的地方,只能尽量不要多活动。
徐健腿骨没有断,腿上的血是被兽角划伤,看着可怕,实则并不严重。他有些担忧会拖慢队伍进度,赵晏衣安慰他不妨事。
“再往上到山腰,温度骤降,我们得找个固定居所,你待着就好。”
盛岩将他背在背上,“我们去寻认岩铁,正好需要一人查筛不能用的寒铁芯,你的活计重着呢。”
知晓自己还有用,不会成为队伍拖累,徐健放松不少。一行人再度出发。
“李道友,往上还会有寒原兽吗?”徐健趴在盛岩背上看向李云漆,“这东西皮厚成这样,遇上了只有跑。再来这么一遭,可真扛不住。”
李云漆向上看了一眼,“荒原兽体型庞大,消耗多,温度低处容易休眠。山腰很冷,该不会有太多。”
几人找了一处洞穴作为暂居,在外围布设三层结界,留下徐健守着。
趁着天还亮着,三人按照‘引星铁’所做的器针,顺着积雪融化冲刷的小路上山,开始在山上挖找。
盛岩带路,两人指哪打哪。
“这是寒星石纹,可用来锻冶剑匣,多备些。”
赵晏衣跟在身后,一击将半片山岩石打断,囫囵放入芥子袋。
若是宗门盛状尚在,该一点点开凿,分门别类,只留精细部分。现如今什么也不管了,带回去再说。
盛岩拨开泥土,“血岩,内有沉金,不多用,少备些。”
“乌鸣岩,有雷核,多备。”
“龙鳞叠层,好东西,这一片都带回去。”
“……”
黄昏将至,几人走在下山的路上。今日满载而归,盛岩心中喜悦,“来之前还担忧此路艰险,我师姐给了我两道红符保身。眼下虽有惊险,但整体也算顺利。”
赵晏衣:“照这个进度,明日滞留一日,后天我们便能回了。”
盛岩跳过洼地,“玻璃彩难得,形成需雷击光灼,通常在山顶阳光适宜常遭雷击的地方,明天还得往上走走。”
几人聊着,越过结界,进了岩峭形成的山洞,里面空无一人。
“徐健——”
洞内空间不大,没人!
眼看天要黑了,徐健腿伤着,出去能干什么。
李云漆留下生火,赵晏衣与盛岩两人在附近找了找。太阳落山,山中伸手不见五指。
“寻不到人,怎么办?”盛岩从外面回来,表情已有些慌乱。周边没有打斗痕迹,不似野兽侵袭。这荒山野岭,只可能是自己走出去了。用灵诀寻人也需徐健贴身之物,几人一筹莫展。
外头有东西窜动,盛岩看了一眼,“那边有人?”他就要走过去,被李云漆按住。
“不是徐健。丹灵有异,是山精。”
身着粗布衣裳,是男人外表,但尚未修全人形,眼有羽沟,站在结界边缘向他们打着招呼。
见三人不动,其中一山精拱手自报家门。“在下丹珠,在山中修行,今日感有贵客到,厚颜前来,邀请诸位前往府上一聚。”
这山精能修得紫云绕目,要么是得了机缘,要么心念上乘,入了正道灵缘。
赵晏衣稍顿,“我有一位朋友不见了,阁下可见过?”
丹珠微微颔首,“贵客已在小人府上暂歇,诸位前去便能相见。”
有问题!
但徐健情况不明,贸然拒绝,他们也没法子去找人。三人目光交接,犹豫片刻,出声应下。
随着山精出了洞,往山阴处走。行至林深处,赵晏衣一把攥住李云漆的手腕,“小心!”
李云漆一个激灵,视线昏暗,他这才发现前面是滩湿软的沼泽。两个山精飘行在上,仿若野鬼一般。见他们停下,回头一笑,凄厉厉叫人头皮发麻,“客人小心脚下。”
又行数百米,远远看一座洞府,两边还有小鬼守着。丹珠站在李云漆身侧,对着三人,“贵客,请吧”
迈步进去,门后是一个狭窄的弯洞,赵晏衣前脚隐入弯内,不见了踪影。
李云漆感觉不对,急急跟上,却不想下一秒踩空,一个趔趄从台阶上摔下来。
一抬头,大脑一片空白。
这里寒凉枯黄,入眼荒凉寥落,是通洛谷后山百里枯桃林。
赵晏衣死后约莫一千多年,他实在受不了深夜煎熬与折磨。于是来到杂草丛生的通洛谷,将后山开垦重种。此林桃木万数之众,皆是他一棵一棵亲手种下。
但当年辛肇州身陨,道殇之力伤了此地灵气。只有刻意用灵力催压,才能十里桃花一众开,见其鲜艳盛状。
这些年神志疯迷,又无人管束。压抑至极,他便就地不管不顾睡在行台。
现下从台阶一路滚落,他好像梦醒。顾不得手脚伤,身上还穿着平日的中衣,怔愣看眼前枯木。
三千年前见旧人,仿若一梦黄粱。
肺腑生惊雷,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好像知道了为什么这些日子心绪从不生波澜,因为他潜意识知道那是假的。
人怎么可能在瞬间重回三千年?
人不能瞬间重回三千年!
赵晏衣死了!
猛地一口鲜血从他嘴角喷出,万千思绪骤然重回心头,铺天盖地向他压下来。
巨大创伤后的应激障碍在反复回忆和咀嚼中,像铁锈一样附着在他整个人身上。
李云漆好像从麻木的状态活了过来,又好像顷刻间死去了。
他赤脚穿着中衣,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林间游荡。
口中呢喃,“是我的错吗…”
“是不是我的错…”
“我该早点说出口…”
他恐惧孤独,长时间的独处,让他大脑无法挽回地掉入了自我质疑的深渊。
许多话没有说出口,他懊悔自责,又积压焦虑。这种细密的焦虑密密麻麻扎根于他脑中,在每一次回想中悄无声息地凌迟着他的神志。
一旦醒了,他的折磨就开始了。
有一瞬间他开始讨厌赵晏衣,讨厌他事事拔尖、样样都要顶在前面。
他这么温柔的人,这么好,什么都要替别人着想,为什么没有替他想想。为什么还要无所顾忌不计后果的去死。
他踉跄站起,走上台阶,孤身看着百里枯林。突然扬手,引了一场滔天大火。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李云漆笑得安静又疯狂,泪流满面。
林深处,一道身影悄然浮现,缓缓走到他身边。李云漆斜斜放去一个空无一物的眼神,是他身边常跟着的一个小侍。
“主子,咱们进去吧。”
小侍微埋首,静待指示。
李云漆面无表情,突然抬手扯住他脑后发,一手掏入他腹腔。
惨叫卡在嗓子里,小侍面目狰狞,身体瘫软。脸皮变幻,成了山精丹珠。又为求生,急急变成了赵晏衣的脸。
李云漆嗤笑出声,把他掏了个底朝天。
眼前枯林坍塌,幻境已破,但他并未出去。
视线昏黑,忽出一方草木屋架,破落简陋,坐落在翠绿的竹林。上面居然安了一副匾,‘青行居’。赵晏衣一身素衣打扮,乌黑瀑发挽条白绸在草屋边生火。
屋内走出一个人来,正是他自己。两人举止亲密,恩爱和谐,好一对神仙眷侣。
他知晓是那山精把戏,企图再叫他分不清真假虚实。只是这种甜蜜的美梦三千年来他做过多少场,如何能骗得过他。
两人你依我浓的进了屋,他站在竹林中,略加思索,信步上前。
窗口有暗黄灯火,他站在门口,里面‘李云漆’却突然推门出来。
四目相对。
“咦?”
李云漆一把掐住对面的脖子,拇指用力捏断。门口透出暗黄的烛火将他侧脸映照出轮廓,瞳孔放大,瞳仁色因为兴奋变得更加漆黑。
屋内传来一声问询,“怎么了?”
片刻,门打开,李云漆迈步进去,扫视一眼屋内环境,最后落在床边埋头绞线的身影上。
他轻声开口:“无事”,转身静静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