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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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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岩山地处大西荒,寒风大雪,漫山遍野皆是茫茫白色。地面泥土冻得灰硬,放眼望去,寸草不生。
“这里原先有河,五十年过一次水。如今环境越发恶劣,看这样子,山雪已许久没有融化过了。”
徐健面上一道斜疤,一身腱子肉。许是锻铁的弟子常年抡锤搬重,整个人都显得很壮实。
另一人名唤盛岩,也是一身肌肉。休息的不好,脸上有些憔悴。
一行四人进了寒原界,整个世界的温度急速骤降,御寒符一张接着一张,已经起不了作用,只能用真气抵寒。
行至一片枯林,枝丫乱乍,粗壮的树根从地面突起,绞拧盘结在一起,像巨大的灰蛇。
盛岩摸着半人高堆积起的树根赞叹,“这片林子在千年间定然有段时间水汽充足,才能将树根滋养的如此壮实。”
徐健冻得耳朵疼,“天快黑了,生个火堆吧。”
赵晏衣看看远处即将落山的太阳,“好”
几人掰断树枝,收集在一起,找了处平地生起火。缭绕的火照亮人脸部的轮廓,扑面的热源让四人都重重吐了口气。
寒原界的灵力场偏阴,不是简单的冷风大雪,携带着灵流往人四肢百骸处刮,穿再多衣服也不顶用。
盛岩在火堆周边布了一处结界,搓着手蹲在火边烤,“应该能抵到明天早上。”
徐健一开口,喷出一股热气:“这灵流跟刀子似的,怪不得百里地界见不到活物。”
“有”,李云漆突然开口,他身着斗篷,脸隐在黑色兜帽下,一路上一言不发,让人几乎要忽略队伍里有这个人了。
徐健与盛岩相视一望,两个月前谷中起义。李云漆将贺中勤手下大部分精锐引出,他们是认得的。
一路上也对此人有好奇,但李云漆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他们也不便凑上去打扰。
现在看他主动开口,自然聊了起来。
“有什么活物,这一路来,我们也没见到。”
“荒原兽”,李云漆看着漆黑的地平边界,“不定时出没,皮厚,刀剑难抵,鼻前有角,性暴戾,极难杀。”
这就是赵晏衣为何要叫他来,多一人便多一份战力。通洛谷内伤的伤,残的残。太岩山一路艰难险苦,能走这一趟的人不多。
两人都不说话了,半晌,盛岩开口:“从前宗内也会组织门人在太岩山采矿,但不经过寒原界。现在魔族占了大半片仙门地界,许多路都不能走了。”
徐健有些好奇,“盛道友,你师承何处。”
盛岩拱手,“邹河铭阳宗,家师千鹤道人。”
“原来如此”,徐健道:“在下碧沧宗,师承南玉道人处。”
盛岩有诧异,“碧沧宗?那不是离太荒山脊最近…”
徐健目光怅然,点点头不做声。
魔族老巢便在太荒山脊后,招殷冲杀时,碧沧宗是第一个直面魔军最早覆灭的宗门。
盛岩目光哀叹,沉默片刻,他又问起李云漆,“李道友修为深厚,不知承拜于哪位名师。”
气氛安静了两秒,火星炸了一下。李云漆面无表情,“不知道,我忘了。”
盛岩与徐健相视一眼,觉得定是李云漆同门死伤惨重,他不愿再提起从前。便转移话题,重新说起其他。
片刻,赵晏衣从远处归来,坐在李云漆身侧,手上罗仪在短短时间已结了层白霜。
“灵流干扰太大,前面辨不清方向。看这天气,今晚万一下雪,明天怕是走不了了。”
一语成谶。
当天夜里,雪簌簌飘落。
徐健冻醒,起身拨弄一下火堆,搓搓双臂。其余三人也接连坐起,资源太紧,连个帐篷都带不出来。雪落在人脸上都化不开。
徐健冻急了,“要不再把火生起来吧。”
赵晏衣与盛岩正要起身寻些柴来,李云漆突然开口:“林中西南侧有藤蔓攀织的洞,可挡风雪,去那里吧。”
几人将信将疑,顺着西南寻了一刻钟,果然见到一片乌黑的山洞。上面腰粗的枝丫盘根错节,洞内黑黢黢的。
此时雪已漫天,顺着疯狂呼啸的灵流来回摆动雪线。
徐健待在洞沿下,望着外面纷飞大雪呼出口气,“这么大的雪不得把人埋了。”
人一受冻,现下安稳,困意便上来了。不多时,洞内便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李云漆眼睁得溜圆,盯着洞顶,没有丝毫困意。
“你怎么不睡?”赵晏衣在他耳边压低声音。
李云漆微微偏过头。外面雪多,虽无光源,但地面很亮。他能看见赵晏衣的脸部轮廓阴影。
赵晏衣有些好奇,“你来过寒原界?”
李云漆轻轻嗯了一声。
赵晏衣死在胜利前夕,在那之后不久,招殷就降了。弟子返回仙门,各宗重建香火,秩序回笼,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
只有他自己好像还在恐惧里游荡。
他本来只是将此归结于招殷,这个不入流的货色夺走了他最珍视的人。但现在只需要跪地求饶就可带着他的部下,继续回太荒山脊后享福。他感到很不公平。
这是事实,他最先想杀的只是招殷。让他在痛苦中死去,应该能稍稍抚慰自己长久被伤害的心。
但宗门的人废话太多,他从寒原界杀到太岩山下,仙门与魔族的尸首铺了一路。
他好像成了比招殷更令人畏惧的存在。而时至今日他也没想明白,宗门的那般蠢货为什么会站在招殷那边跟他嚷嚷什么‘放人一马’,什么‘胜造七级浮屠’,什么‘物极必反’,什么‘留有后路’
真是吃饱了撑得。
当然也有其他原因,他感受得到。
宗门的人刚开始只是想多嘴劝他一句,后来发现他无所顾忌,见人就杀,估计把他当成了什么新一代的‘招殷之祸’
他不在乎,他只想泄愤。
愤怒!
李云漆骤然坐起。
很久之前,他对赵晏衣死掉这件事感觉很愤怒!
神经传来熟悉的刺痛,他麻木的大脑终于有了被情绪冲刷的异样。微弱的、延迟讯号激活了他身体的某一部分。某个想法稍纵即逝,消失的太快,他没有抓住。
他感到愤怒?
没有伤心!
那一瞬间惨烈的结局摆在他面前,只剩赵晏衣血肉模糊的脸。他的情绪太快,没有时间哀伤,就已经开始愤怒。
当时的情绪转嫁太快,他以为找到了罪魁祸首,杀尽了招殷及其三千部下,也顺带收割了宗门重振的大部分精锐。
往后数千年岁月,他没有再能发泄的对象,导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自我懊悔。
为什么没有阻止他?
为什么心思没有早点说出口?
为什么顾忌那么多?
为什么等待等待等待一直等待完美时机?
为什么他死了而他还活着?
为什么他这么痛苦?
“.……”
这对吗?他的处理方式,是不是间接延长了他的痛苦。
他没有处理这种情绪的经验,应该说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情绪波动了。愤怒的、伤心的、思念的、懊恼的…
甚至溢满的爱意在时隔数千年见到赵晏衣时也变得死气沉沉,毕露河边生活的几月,他像个封死的罐子,无法倾注一丝情
感。
他对此无所适从,也没有办法。
失而复得后,既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发狂,也没有正常的幸福安宁。
他以为他病了。
赵晏衣用死亡困了他三千年,似乎也将他全身的感受都尽数带走了。
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愤怒,让他无处可依的情感找到了一个锚点。他迫切地想借着这道线索挖掘出什么。
他需要一个指点,于是把目光投向了赵晏衣。
他转过头低下,洞内黑漆漆的,平静的呼吸声渐渐平息了他沸腾的思绪。
李云漆伏下身子,凑在赵晏衣脸前。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睡得很安稳。
李云漆大失所望。
清晨
灰蒙蒙的天呈现出太阳落山后才有的死寂,一夜大雪已经侵蚀了洞沿边界,吹铺到洞里来了。
好在雪停了,风也停了,灵流变得平静,赵晏衣手中罗仪又定了下来。
一行人蹚着雪走出洞外,在及膝高的雪地拉出长长一道痕迹。
积雪过多的地方,脚都难下。四人只好提气在雪面上飞奔,连飞带跑,一连七日,总算看到了远处云雾里的太岩山脚。
环境温度越来越平和,地上雪沫变浅,埋着枯黄杂草,露出一个浅尖。前面又是一片林子,气候好了许多,林中看着有了颜色。
四人进了林,找了处平地略作休整,徐健双手向后撑地,正在闲聊,手背一阵酥痒,滑溜溜盖过什么东西。
徐健下意识甩了一下,盛岩惊呼:“老徐,手上有蛇!”
徐健一个激灵,腾一下站起来甩手。蛇甩在地上也不怕人,簌簌往人脚腕上缠。
赵晏衣手上抓了颗石子,指尖一弹,那灰蛇前身不再动弹,只剩尾巴缓缓蠕动。
徐健松口气,正要道谢。一抬头,魂飞魄散。
树上密密麻麻缠绕着黑灰的蛇身,与树皮颜色太近,轻易不能发觉。李云漆站在树边,一条蛇撑着身子正努力够他头顶。
徐健脑子轰得一下炸了。
另三人也发觉了不对,抬眼找路,入眼却是漫天漫地的蛇树。
霎时四人像风一样冲出去。整片树林的树都像活了一样,蛇攀在生长的枝丫上,不断向外‘弹射’。
四人连滚带爬一连数十里,从一个林子冲进另一个林子。
树叶叶片越来越大,鼻腔水汽愈重,林子愈茂盛。前方一片浓重的白雾,四人终于停了下来。
徐健一屁股靠坐在岩石上,他跑岔了气,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才开始掐诀调息。
“前方瘴气太重,要护住口鼻”,盛岩提醒一句,太岩山附近,他比较熟悉。
“我们可以绕山走,此处是阴面,阳面有我宗曾经采矿开道的路线,比较安全。”
三人戴上面巾,徐健缓缓收息,从怀中取出面巾戴上。屁股下的岩石突然震了震,他表情变得警惕。
一声厚重的野兽鼻息喷出,徐健从岩石上滑落,才发觉这是只巨兽的脚面。
岩石连着的坡开始抖动,上面的石头土块一个劲儿往下掉,怪兽的头从坡的另一面抬起,长长的角像一座尖塔。
盛岩高声叫起来,“跑跑跑!”
四人不顾头尾,又开始奔波。
徐健喘着气大喊,“这是荒原兽吗?”李云漆没有回答。他又喊,“我以为它只有牛那么大!”
那只荒原兽朝着声音猛冲,仗着尖角一路横冲直撞,崩裂的树木和咚咚作响的地面让四人根本不敢停。
“我们能不能不跑,和它打!”徐健头也不回,“难道四个人还打不过一个?”
李云漆掠过粗树,否绝了这个想法,“它皮厚,打不穿!”
徐健不服,边跑边喊,“重量型灵兽并不灵活,我们耗也能把他耗死。”
“它们群居!”李云漆爆喝,“你转头看!”
徐健抽空一眼,登时闭上嘴。
地面咚咚震动,一群荒原兽在屁股后面追得眼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