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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这些日子, ...

  •   这些日子,上青台格外热闹。

      自数百年前岐晏于昆劲山离开飞升道,天下修士哗然。千古第一人,宗门道修猜测称奇,人间议论纷纷。

      如今沉寂多年,半月前烘炉山忽而喷涌出道殇之力,天间异像不止,千里之外山地风象亦有变故。

      各宗修为高深的坐镇大能差点以为山君道陨,结果短时间内灵流又快速收缩。远远望去,天境山方位的天象投下莹月光辉,普射大地。

      如此惊乍,恐世事有变,数十大宗各派人前来拜会,想要探一探情况。

      现下碧云宗的长老刚刚离开,车队走在蜿蜒的山路,没过翠绿的树群,不见了踪迹。

      侍候的小童收了茶盏,岐晏独坐,望着杯中晃动的影子,思索着往后的处境。

      原以为道心崩摧,前路尽断。不料生死绝境中,竟然纠察本心,发觉了曾经修行中缺失的关窍。

      如今一切柳暗花明,但往后未行的路,李云漆这个人,他的情谊,往前因果...其余种种,要如何处置?

      烘炉山天坑

      岐晏站在树下,微微仰望。

      李云漆静静端坐于树间,敛目垂眸。

      自上次飞升一劫,岐晏心中生出诸多顾虑。他尚未摸清楚李云漆出世的意义,但这人存在本身与他而言是一种威胁。

      那时岐晏想,若有一日他大道已成,便降下一记天罚将李云漆彻底抹去。可倘若他再无飞升机缘,便将李云漆禁于此山,变数控制在掌中,让他永生永世难以离开。

      现在他站在这里,抛去惯有的固执,他盯着那张恬静无声的脸。突然觉得这样的李云漆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潜意识里,他一直希望李云漆消失。

      上方灵流微变,李云漆四散的灵识归位。今日山中无事,他看向脚下的人,化一抹流光落地,平静的打着招呼。

      “你来了”

      岐晏望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玉骨树的作用就在于此,哪怕昨日天崩地裂,人心中因此产生的恐惧、伤怀、难过、不甘...也依旧会随着时间快速消解。

      它不会让人遗忘记忆,只会让人忽视痛苦,平淡的像死水一样再无波动。

      “你会怪我吗?”

      李云漆看了看他,收回视线,“岐晏,你心执太过,难辨本我。”

      岐晏愣了一下,他眼神复杂,心绪难平。

      当真是阴差阳错。

      李云漆身涉其中,明了因果。又不受情绪所扰,恰到好处地置身事外,能将问题一眼看得透彻。

      难为他几经波折,道心崩裂后才顿悟其间机窍,竟被他这样毫无防备地说了出来。

      “李云漆,我需要你帮帮我。”

      他大胆向外袒露,心里竟格外轻松。从前执着于飞升,他崩得太紧,唯恐一步差池满盘皆输。

      后来察觉道心有异,几近走火入魔。

      他修行之路行至如今,走得太顺。但脚下根基不稳,栽了这一个跟头,惹得他心神大乱。

      道途尚远,飞升之路往后并非终点。此路重在持恒,他尚在学途,要削嗔执心,便需敞开心扉。

      束手束脚,恐情爱,恐凡俗,恐嗔痴扰心,恐阻碍大道。

      归结而言,不过是修得不够好。

      若真能灵台清明,此心何惧。

      “我们...坦诚以待吧。”

      他骤然抬指,点在李云漆额间。

      短暂茫然后,李云漆开始挣扎。掩埋在体内深处的火烧了起来,他后背的脊柱条件反射般往土地里扎探根须。

      李云漆眼神有所变化,从枯井般幽深不动变得剧烈收缩。他心脏快速跳动,伴随着被压制的情绪冲进脑海,好像在顷刻间惊醒。

      爆喝夹杂血沫,“岐晏!”

      岐晏紧紧钳住他的手,一手抱紧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在它根系扎入地面之前,若你不能剥除,它便会再次壮大。”

      “你害我!”

      “我知道!”岐晏声音用力,“这会很疼,但你得尽快将他折断。屏息定神,莫做他想!”

      万千话语积堵在喉咙里,李云漆还想骂,但后背的痛楚让他张不了口。冷汗直冒,岐晏一手禁锢他的身体,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李云漆尽量冷静,伸手去扯后背的玉骨树枝。

      枝条向下抽出,每扯断一根都好像打断了他一根骨头,李云漆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痛苦的本能压制了理智,他撕扯枝条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手停在后背生出怯意,疼痛没完没了,他已经下不去手。

      岐晏发现了,因为玉树开始在李云漆后颈往上扎出枝丫。每探出一小截,岐晏便毫不犹豫地扯断。李云漆在他耳边嘶吼尖叫,到后来破口大骂。

      骂他虚伪,骂他自私,骂他狠毒,骂他无情无义。

      骗他至此,毁他一生。

      “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李云漆疼得神志不清,他大吼大叫,又开始告饶。

      一会儿喊岐晏,一会儿又喊赵晏衣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爱你啊,岐晏...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赵晏衣...岐晏你怎么不去死...。”

      “你好歹毒的心肠!”

      “你活该...”

      他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喊声,精疲力尽地蹭着岐晏的侧颈,全身力气用尽,两人一同跪倒在地上。

      整片山脉都在震动,从地底爆出龙吟般的低鸣。

      方印商跌跌撞撞地从远处赶来,几日来,外围高大的树墙拦住了他上山的路。自月前一面,大人便将他隔档在外。

      他沮丧几日,但求一个说法。依照大人的性格,该不是厌弃了他。就算要走,他也要走得明白。

      山道移位,鸟兽崩散,他唯恐大人出事,踉跄上山,那座树墙已经消失。

      方印商运气一路狂奔至此,眼前画面当真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天坑内两人撕扯着紧紧拥抱,毫无体统,衣裳凌乱不堪。

      两人好似在说话,又能从风中听出阵阵呻吟,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哭喊,敲击着人的耳膜,方印商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岐晏看到了他,视线直直往上散发着警告。一手按在李云漆后背,将他死死按在怀里。

      方印商没有反应,他大脑放空,已经不知要做什么。

      猛地肩头一道力,仿若千斤重担,方印商惨叫声喊不出口。

      岐晏一点外泄的威压对他这种刚刚结丹的修士来说无异于杀招。他跪倒在坑边,一头攮了过去。

      李云漆还有些意识,缩在他怀里成一团,口中哼哼着什么。

      玉骨树抽条的速度越来越慢,岐晏指尖点诀,最终一颗种子落在他掌心。剩下的半截玉骨树干留在了李云漆体内,充当他的脊柱。

      天色将暗,他抱着李云漆回到了天境山内殿,放到那方小榻上。

      灯火明灭,他站在榻边沉默地望着他安睡的侧颜,那种感觉当真奇妙。

      数百年前,李云漆刚刚从亓元宗接来,他也是在这里等着他从榻上醒来。

      那时他心静如水,自信掌控一切。

      世事变迁,往后数百年纠葛,今日竟像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想到这里,岐晏心间又生燥气。

      往前念头一起,下丹田气机浮动。那点波动会随着呼吸散入周身,一息之间便可恢复平静。

      现下他知他心执未渡,这股燥气腾在他心中,他不跟随,不抗拒,也不再用力压制。

      察觉它,适应它,眼看它消散,归于虚无。

      几息之间,岐晏又恢复如初。

      寒风朔朔,天境山下了第一场雪。

      岐晏站在偏殿桌前,“这是什么?”

      赵晏衣撇一勺清酒尝了尝,“新酿的梅子酒,他想喝。”

      岐晏不语。

      一年前李云漆醒来,情绪激动,只一直叫嚷着让他去死。

      岐晏想上去安抚,靠近他的瞬间,被一枝尖细发硬的枝子斜斜插进喉咙。场面一时僵滞,李云漆恨意难消,手上还在用力。

      岐晏攥住他的手,运转气血,阻止灵力与生命精元外泄,将伤口暂时封住。

      接下来的日子,他根本没有办法与李云漆正常交流。

      才剥除玉骨树不久,李云漆身体非常虚弱,但他总是要想方设法地杀了他。一来二去的折腾,李云漆脸色愈白,气息渐弱。岐晏也得了一身不致命的伤疤。

      逼不得已,在一个清晨,他让赵晏衣去送了一碗汤药。

      那天赵晏衣没有回来,在偏殿待了一整日,第二天下午夕阳偏斜,才带着药迹干固的空碗迟来。

      一年多时间过去,偶尔在林间遇见,他耳力极好,听见人语声,便远远避开。

      他觉得自己在耐心地等待一个契机,但这道契机何时到来,真是一点头绪都摸不到。

      “你们昨天出去了?”

      赵晏衣嗯了一声,手底下翻出个酒坛,将梅子酒一勺一勺装进去。

      他嘴边带些笑,“他之前放过狠话,要逃出去杀人放火,搅得天下大乱。”

      岐晏看向他那抹笑,知道背后一定带着趣味横生的故事。

      “然后呢,你们干了什么?”

      赵晏衣封好坛口,“也没什么,他以为他逃出去了。”

      “到了山下乡间的田里野玩了一下午,踩坏了人家一片麦子。”

      “我找到他,他当时被人扣下来干活。”

      “干的很起劲,太阳落山,主人家让他一起去吃饭,他不去,连夜把人家留下的麦子割了捆好。”

      岐晏笑了笑。

      “主人问他家在何处,他说他没有去处。”

      岐晏笑意渐敛。

      “主人便说要招赘,他拒绝了,与主人家拜了把子,认了小妹。”

      赵晏衣拿好坛子,“我要去了。”

      他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岐晏独自站在廊下,转头穿过庭院的墙头,看外面积雪的山头。

      今日才发觉,李云漆人间活了千余年,如今连个去处都没有。他经历了许多,但什么也没有得到。

      天境山容得下李云漆,但对于李云漆而言,终究是别人的地界。

      岐晏心绪飞转,有了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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