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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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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一向有分寸的赵晏衣也被灌得有些醉意。宴后人群散去,他来到偏殿布置的婚房,里面空无一人。
红色喜被的大红婚床上,放着李云漆脱下来的婚服。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人,而是坐在一旁的圆桌上,闭上眼,眉头微蹙,兀自沉寐。
盘龙银瓶耳上系着深红绸带,合卺酒分毫未动。红烛蜡油流淌,火芯在其间发出‘噗呲’的炸裂声。赵晏衣保持着同一个动作,仿若一尊雕像。
后半夜,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到门前,看里面红房喜烛,赵晏衣却在独坐。
来人愣了一下,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赵道长,通洛谷向北二十里开外,有魔群列队向我们靠近。”
赵晏衣眼睛睁开,里面一片清明。
“急袭吗?”他起身。
“看着不像,军队脚步缓,不像是专门来袭。但是按这个行步方向,一个时辰左右就会到这里!”
赵晏衣面色凝重,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叫醒所有人,熄灭火把,带着伤员和尚未结丹的弟子从后山通道口撤离!”
“各堂口收拾重要物资一同撤!”
“金丹以上弟子留守,安伏在山口各处,静待指令!”
“附近驻山弟子全数召回!”
“叫三处主事来高英殿!”
夜风吹起燃烧的草烟,淡薄的酒气在谷中飘散,底下的人用烧着的草烟盖住果酒的味道。山路上长长连接着一条寂静迁徙的队伍。
“…你带着西三处的弟子守在百雁山,暗守就是,尽量不要打…”
撤离的弟子最快也需一天时间才能过东边的暗廊山,这边一旦打起来,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魔军被派遣过来。
谷内这么多的生活痕迹,连排的弟子舍。魔军一旦入谷,定会发现这里曾有多人群聚。
“要不要烧房子?”
烧了房子,一堆余烬会增加分辨难度。但连排的房子怎么烧,什么时候引火。魔军究竟会不会发现他们。万一魔军要撤走了,火烧起来反倒得不偿失。
“暂时不烧。”赵晏衣手在附近山图上游走。
魔军脚步不急,显然不是突袭,那定是有什么事被派过来。附近能有什么吸引魔族注意。
暗廊山后是崖,北部有河,瀑布悬挂,往后荒芜草土,生机不在。魔族的人来这里能做什么?
他指尖在地图上绕了一圈,最后回到通洛谷。
通洛谷…
通洛谷…
通洛谷里有什么?
道殇之力…他神经一紧,是道殇之力!
辛肇州死后,天生异像,雷霆运生,道殇之力摧折生灵,附近山头寸草不生。
魔族就是冲着通洛谷来的,但不知道里面有人。
“通洛谷现留可战之力多少?”
蓝月心答:“一百六十二”
“元婴以上多少?”
“十二人”
“魔族的人到哪了?”
秦凤钰开口:“刚刚来报,快要过桥了!”
赵晏衣指尖点在通洛谷十里左右的一处断桥,两崖相对而立,那是魔军必经之地。
“得把这支队伍引走!”
百文祥满眼担忧,“军队数量太多,来报弟子粗略计算,也约莫五千余数。两大真魔打阵,左右翼都是煞魔。我们人数和战力远远不够!”
“无妨!”赵晏衣打断他,“分派所有金丹修士驻守护山大阵阵基,十二元婴修士你们三处主事自分,在谷口、两山处静守。”
门外急急进来一人,看桌前众人气氛紧张,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赵晏衣瞥一眼,是他派出去寻人的,“说!”
“赵道长,我谷内找遍了,没有找到李道长。”
赵晏衣手在地图上微微停滞,“知道了,你去吧”
大婚方过,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相互看了看,都没有做声。
事项安排的差不多,几人正要各自行动,出门时却听寂静夜空轰然一声爆裂。
从远处传来的厚重爆鸣震得空气出现明显波动,窗框与桌子嗡嗡作响,气浪杀向周边,涌出一片环形尘土缓缓扩在在半空。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那是魔军的方向…”
“会不会打起来了…”
“不可能吧…”
“……”
赵晏衣目光紧凝,语气沉重,“诸位莫做纠缠,各归各位。”
他心急,没来得及下台阶。掌运起化神不该有的空间坍缩,骤然一道音爆后消失在众人面前。
大陆上空此刻阴云密布,闪电流窜其间,闷闷压出几道重雷。一人身负流光带着剑气游走在魔军队伍中间,一拥而上的大势将那点剑光淹没,看得人心头一紧。
这里离通洛谷已经很远,在相反的方向,魔军连追带跑,被横冲直撞地剑光杀出一条血路。
远处蹲守的弟子不敢贸然上前,细细碎碎地焦灼的商量着。
“要不要上去帮忙?”
“不行,我们没有接到命令,而且那不一定是我们的人。”
弟子看得心惊胆战,“可他这样打下去,真气耗尽就是死啊。”
另一人压低声音,语气为难,“我们就算出去也救不了他,反而通洛谷全暴露了。现在是撤是打,还是等命令的好。”
空气细微波动,一声短暂的音爆,赵晏衣站在两人身侧。
“赵道长…”
“赵道长…”
赵晏衣往前站了站,魔群中的身影环绕一道剑气,引闪电雷霆渡身。这种自杀式的打法根本没想着为之后逃脱做准备。
身侧弟子开口,“这人不知是不是我们的人,冲进去便杀,一路将魔群引到此处。我们没有接到命令,不敢擅动。”
赵晏衣面无表情,“你二人先撤。”
“秦凤钰暂代主事,一切听她指令。”
两弟子拱手,“是”
野外大风呼号,夹杂雷鸣将声音扩散得很远。赵晏衣没有急着出去,他突然感到有些奇怪。或许发现某些东西脱离掌控,又或不太明白李云漆这个人。
他自以为他足够了解,但他好像确实难得地生出了这样的疑惑。
他好像不太了解李云漆,至少比他自认为的了解要浅薄的多。
剑气揽势,这一会儿的功夫,李云漆已经带着魔群杀出几仗之外。魔族的队伍离通洛谷越来越远,赵晏衣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这种自杀式的打法更像是某种泄愤的举动。
他远远看向电光聚集的中心,魔群分两阵,李云漆杀得痛快,但只能游走在前方,后阵的两大真魔高坐马上一动不动。
李云漆瞬闪至前,一手长链,栓甩在左边真魔胸口圈住他双手。另一真魔陡然起身运气,赵晏衣暗叫不好。
霎时两股真气相撞。上空厚云冲散,通天气浪摧折扑杀,远处树林边沿连根拔起,干枯的地皮像被钝刀剜掉一连片。
李云漆带着长长的链条像风中的叶子一样飞了出去。尘埃散去,魔群前阵马上,只剩半截真魔胸腔,巨大的气浪扯动链条,将这只真魔齐胸斩断。
坐于马上的另一魔将大吼一声,冲着李云漆被气浪冲飞消失的林间甩起五尺长的振刀,“剥其脊骨者,赏!”
魔群一涌而入,呼喊哄叫不绝于耳。
冲杀的前锋还在举剑高吼,前方树林间隙却猛然崩裂倒塌,天间威压下放,万钧之力杀至头顶。
刹那间万林树海归尘土,夹杂鲜红的血沫和灰色的木气,将整片山林染成一片红海。
赵晏衣缓缓踏步地面,每踩一步,脚底泥土都能浸出一方浅浅的血窝。他来到林间的河边,气浪清断了十多米宽的大河,裸露出淤泥沉底湿润的河床。
沿着河边寻了半柱香不到的时间,赵晏衣脚步被截停在干涸的瀑布口。他站在边缘,脚下是无边深黑的渊底。
晨风吹散寒气,弥漫的红海渐渐淡去,远处天边金黄色的曦光自云层后迸射而出。赶来的通洛谷弟子望着满目疮痍的陆地,寻不到一具魔群的尸体。
身边人眼神带着最深切的崇拜,或有恐惧,或有殷切希望…。赵晏衣无视人群,孤身一人往回走。
他面无表情,一步步回到通络山,进入高英殿,坐在上首。
从这里能看见宏伟宽阔的台阶从门外铺设而下,远处是回归的人群,太阳高悬于顶,暖洋洋照在地面。
一切都是真实。
一切都是梦幻。
在他面前,一副偌大的图状打开。上面有山势水流,两颗星点镶嵌在其间。
一颗是他,另一颗是李云漆。
属于李云漆的那颗光点,正在飞快地靠近这张图的边界,那里未曾被详细构造,却有着一直以来口口相传的,所谓招殷之祸的威胁。
正是这片滔天大谎的最大漏洞!
他不知道李云漆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也许是几个月前在洪河谷,郑玉殷泄露了某道缝隙,李云漆应激后执着尖锐地顺着这道缝隙探了进去。
他不相信他,那一瞬间孤掷一注的坚决让李云漆得到了可用的把柄。
他以为抵死缠绵的安抚可以稳住这个人的心。
但现下看来,这些日子,李云漆也应该时刻在一旁冷眼注视着他。
两个月时间稍纵即逝,高英殿再没有人进来过。赵晏衣独自一人,像个热切的赌徒,一点点看着那束光点接近边界,触及真相后停在那里。
死一样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