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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清晨的山露又湿又冷,李云漆伏在赵晏衣背上不住地咳嗽。

      “休息一会儿,我们开个遁阵早点回去。”

      “再找一找咳咳…”,李云漆扯住他袖子,“再找找岩洞,看看有没有人。”

      赵晏衣向身后山洞看了看,又解下自己衣袍,体贴地为李云漆披上。

      “你坐一会,我去看看。”

      李云漆原本不抱太大希望,他掌中复现牵机印,受蚬鬼影响,印上面浮现许多已死之人。

      现在蚬鬼被他收在袖口,眼下再看,竟然还有除他二人以外的两束光点微弱闪烁。

      这意味着确实有幸存弟子在洞中。果然过了一会儿,赵晏衣从地窖找到了两个人,搀扶着出来。

      一人双眼无神,头无力耷拉。虽睁着眼睛,但里面空洞,瞧着像傻了一样。

      一人惊吓过度,行走间畏畏缩缩。看外面尸横遍地,这些吃人的都死光了,胆子才稍稍大了些。

      “赵道长,合阳他这是怎么了?”

      “无妨,魂游不定,伤迷了”,他从袖口中取出个东西吹起来,尖锐的哨声响彻天际。

      李云漆大脑的警报被彻底拉响,太岩山内山精丹珠拖他入幻的场景一幕幕再次如流水般淌过。

      李云漆盯着赵晏衣,心底冒出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

      他没有声张,也不似昨日那样激动。

      他盯着他,重新拉起了理智的围墙,开始一幕一幕冷静地细数他们相遇的点点滴滴。

      从三千年前开始!

      盛夏艳阳天,通洛谷依旧是光秃秃一片。但隔壁的百雁山绿草如茵,灵田灌溉,草药疯长。一些养护类丹药被炼制出来,逐次下发。

      在外搜寻的弟子也依次回来,带着当时战后逃散的人,都安排了住所,分发了基础物资。

      “今晚是给阳湖那边来的弟子置办欢迎宴,你若不想去,便等等我,我露个面,喝两盏酒就过来。”

      说是欢迎宴,其实也就比平日多些果子和酒。为了让新来的弟子更好融入,会叫上谷中主事的一些人聚一聚。

      李云漆不大喜欢这些,一般不会去。

      赵晏衣将他的手合在掌中,“手怎么这么凉。”

      李云漆带着他的手在自己脸颊边贴了贴,“没事,我穿少了,多加件衣裳便是。”

      赵晏衣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搁在他肩头,亲昵地温存,“我让秦凤钰帮我在民间额外置了两匹红绸,正在加紧赶婚服。下月
      初三,良辰吉日,我们成婚好不好?”

      李云漆一手抚着他后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双眼睛始终遮掩着晦暗难辨的光。

      他轻轻开口:“谷中物资本就难得,两身红绸婚服是否太过奢侈。”

      赵晏衣笑了两声,李云漆能感受到他胸膛清晰的震动。“谷中已不似从前贫简拮据,如今物资流通,各处堂口接连建好,办一个简单的婚仪还是可以的。”

      赵晏衣松开他,“且那是我私库,不必担忧。”

      李云漆点点头,“好”,他看了看门外,“时间不早了,你快些去吧,来了帮我带壶酒。”

      赵晏衣亲亲他额头,“好”

      山宴在百雁山举行,顺着通洛谷的小路上山,穿过长桥,在露天的林中置办。

      赵晏衣走后不久,庶务堂的人就过来了。说是这个月谷中新进了酒,品味不一,让李云漆去挑一样自己喜欢的。该是赵晏衣叫人来问他的。

      庶务堂的人语气客气,“赵道长本想带瓶‘桃支’,但看酒窖新进了许多种酒,就让我过来问问”

      “你要是不挑,我寻个口味大众的给你送过来,你也不用麻烦跑这一趟。”

      李云漆想了想,左右也没事做,“我去看看吧”

      庶务堂在百雁山北侧,山阳之地。李云漆进了酒窖,挑了一瓶果香浓重的。

      从庶务堂出来,行至百雁山下道,从高处能看见山宴聚集的人群和后面偌大的篝火。

      众人举杯,赵晏衣身处其中,却并不多饮。能想到他现下脸上该挂着适宜客套的笑意,李云漆敛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侧人聊起,“这次从阳湖救来的人算是赶上好时候了,谷内刚将便宜的败絮垫换成夹棉,住舍内的通风又全部改善,吃食上也是与我们当初不能比的。”

      李云漆视线掠过下方几个从阳湖救来的弟子身上,这些人干瘦无力,因为找到了同门,面上有了些精神。但跟在谷中安稳生活的弟子还是有很大差别。

      山宴中一人起身,顺着坡向他们这边过来。这边树林深光线暗,这人没瞧见他们俩。直到解开腰带,开始抖擞。

      李云漆身后庶务堂的人立刻骂起来:“不准在这儿尿!你是狗吗?前面有茅厕看不见啊!”

      这通洛谷与百雁山,一花一木,一草一树都是谷中人精心打理重建,才得如今成果,家园荣誉感很重。

      那人被吓了一跳,哆嗦着提好裤子,这才看见这边有两个人。

      光线有些昏,他转了好几个角度才看清楚二人的脸。李云漆与庶务堂的人也看清了他,原是个阳湖来的。

      只是这人眼神一定,面上突然浮现惊恐之色,手指指着两人趔趄踉跄往后退,一脚踩空从坡上往下滚了两圈又爬起来,绕着路回到了人群里。

      庶务堂的人觉得莫名其妙,嘴里还鼓捣着骂骂咧咧。

      李云漆脸隐在暗处,若有所思,“阳湖…离毕露河很近啊…”

      山间的风开阔又畅快,和煦的日风吹在山头,远处百雁山的茂林树冠随风起伏。鸟鸣幽幽,地上人群攒集。

      一月时间过得很快。

      今时吉日,谷中有喜。

      树枝上象征性地挂了红带,高英殿门窗剪了喜字,台阶两侧烛台上堆满了糖,远处摆了酒席,往日各处堂口分散的弟子都聚在了一起。

      鸟雀偶然落在窗边,李云漆一身大红婚服坐在窗边,往窗台撒几粒米花,对着摆放礼台的弟子道:“劳驾这位师兄,帮我叫个人来。”

      旁边人停了手,“谁?”

      “上个月从阳湖来的,叫王瑜。”

      这人出去,李云漆看向远处山道,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天朗气清,真是个好日子啊。他伸手去触鸟雀的嘴喙,小鸟受惊,扑棱一下飞走。

      李云漆理了理袖口,对偏殿中剩下的人道:“今日多谢诸位,收拾的也差不多了,大家去吃酒吧。”

      几人都拱手道喜,而后出去。

      李云漆在窗边等了片刻,有人推门进来,带着王瑜。

      “师兄劳驾了。”

      “无妨无妨”,这弟子以为他们有话说,便关上门出去。

      殿内突然静了下来,李云漆未理会面前站着的王瑜,兀自埋头拨弄着手腕上的青玉镯子,这是赵晏衣特地打来用以婚仪,是一对儿的。

      他一只,赵晏衣一只。

      静了片刻,王瑜视线开始不安地四处寻找,发现整个偏殿只有他们两人。他实在有些受不住,结巴着开口:“李道长,你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李云漆抬头,他坐姿随意。大红喜服衬得他面白若玉,微微一笑,秀面春风,好看极了。

      王瑜瘆得慌,腿有些打哆嗦,听上首出声。

      “你是阳湖来的?”

      王瑜心脏跳得飞快,“是,当时魔头招殷的人追的太厉害,我跟几个逃难的人在阳湖躲着。”

      李云漆埋头,用指甲刻划着玉镯,“去过毕露河吗?”

      “没…没有。”

      李云漆突然抬头,咧嘴一笑,唇红玉齿,鬼魅一般。

      王瑜噗通跪下,“我…我发誓,我没有跟人说过。我我…我那天认出您了,但我害怕,我谁都没说。您放过我,我以后我绝对不提一个字,我把这事闷死在心里。我我…我…”王瑜语无伦次,心跳到了嗓子眼。

      李云漆忽而摆摆手,“罢了罢了,你怕什么?”

      他起身,走到王瑜面前,“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远处响起了笛声,有人吃着酒,来了兴致,在席间斗乐。吹的是“良辰吉时”。一眼望去,觥筹交错,相合而乐。

      赵晏衣嘱托了些事宜,从廊道绕过来,迎面的人向他恭祝,他也笑着温声回应。

      推开门进去,李云漆拎着王瑜的尸身。

      他一手紧紧捂住王瑜的嘴,匕首插在王瑜胸口。

      时间好似停滞。

      李云漆双手沾血,喷溅的血液滴落在他脸上,大红婚服上沾染了明显的褐色黑迹。

      看到来人,李云漆非但没有惊慌,嘴角的笑容反而扩大了。

      赵晏衣犹豫了一秒,身体僵硬地缓缓关上门,又走到李云漆身边,将他身侧的窗户锁了起来。

      李云漆松手,尸体重重砸在地上。

      空气好像在一瞬间被抽干,赵晏衣下颌紧绷,盯着他一动不动。

      李云漆伸手擦了擦脸,血没有被擦净,反而在他脸上拉出长长淡漠的痕迹。

      这种放肆又毫无保留的将自己敞露给对方,嚣张而无所畏惧的表情让赵晏衣几乎要停止呼吸。

      他咬牙从口中重重挤出几个字,“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杀人啊…”李云漆一脸的无所谓。他抬手去擦下巴的血,手腕却被用力攥住。

      赵晏衣钳住他,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李云漆目光流连在他脸上,又凑上去亲他的下巴,轻轻咬了一下。

      “我在毕露河的时候,杀了好些逃难的宗门子弟,这个不小心漏了。”

      赵晏衣身体僵得纹丝不动。

      李云漆伏在他肩头,一手摸过他肩膀的牡丹金绣,“现在大家都在外面,你将我罪行揭露,让我伏法吧。”

      他说得轻飘飘,似玩笑话,语气满不在乎。两人紧密相贴,像一对热恋的情人。

      李云漆手指描绘着他脸颊轮廓,感受着他紧咬的下颌。将鼻尖贴近他喉咙,呼吸着他身上淡香的气味。

      几乎过了很久,赵晏衣往后退了退。四目相对,两人眼中情绪难辨,混杂在一起,一句话都说不出。

      半晌,赵晏衣闭上眼,仿佛极力忍耐。他深吸一口气,扯着李云漆的手腕将他带到内殿,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而后出来开始安静迅速地处理尸体。

      他表情紧绷,不知是冷漠还是被逼得过分癫狂。

      半柱香的时间后,他从柜子里找出一方红色披肩,为李云漆披上,遮住他腰间蹭染的红褐色血迹。又打来一盆水,将李云漆沾满鲜血的手按进温水里。

      他默不作声,好像在沉默中疯了。

      李云漆看着水中晕染开的血,赵晏衣的手覆盖在他手上,安稳又有力道。

      天色渐晚。

      赵晏衣不知道接下来那一个时辰是怎么度过的,谷中不比宗门,许多繁琐的仪式都省了,众人哄闹声中,他们在高英殿拜了天地,说了誓词,然后带着李云漆去桌前举了杯。底下人说着什么,他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席至中途,李云漆说他累了,赵晏衣大脑反应了一下,“你去偏殿休息吧,剩下的人我来招待。”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招待,他大脑嗡嗡响,混沌一片。

      李云漆对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察觉不对,想不明白,也没有追问这个笑。

      这一小步的差池是满盘崩坏的开始,在他日后每一个不眠之夜都让他感到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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