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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见钟情 项盛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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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盛集团某分公司内,项伯恩坐在会议室桌前听手下的人汇报项目情况。
他之前是在国外分公司工作,叶芝等人把他从国外调回空降到这里,却没给他相应的时间筹备一个属于他的直系班子,导致现在就连总助王堂都是从姑姑叶玉凤那里拿过来的。
项伯恩看着手上的项目资料头疼,他目前所在的分公司算是集团的支柱型子公司之一,给他的位置是事业部总经理,不低,也算是一个不错的跳板。
但他现在已接手的项目里埋的雷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一年半了,这个数字,每个月都是这么‘漂’上来的吗?”
项伯恩将项目书打开,一页一页地往后翻。整个会议室里安静的只剩下他翻页时的声响和笔尖敲打在关键数据时的“哒、哒”声。他扫视着面前这些窝着脖子装鹌鹑的项目成员,心底的不耐逐渐到达顶峰。
“单就平江湾那一个项目就拖欠了870万,瞒报了150万,阴阳合同吃了20%的回扣……我怎么不知道项盛还开了慈善机构,养了你们这堆蠹虫?”
他语调平和,但说出的问题却一针见血得让下面人坐不住。那些人一个个站出来解释,踢皮球,而项伯恩则坐在长桌头冷眼看着这一切,不做声、不制止,于是那些人变得更加亢奋,认为这是种默许,开始狗咬狗,把对方吃了多少回扣,走了多少关系等黑料都爆出来,作为向他投诚的投名状。
可项伯恩并不满意他们爆料的力度。他们爆了彼此很多蝇营狗苟的事情却又心照不宣地绕开了最关键的问题——他们背后的人是谁,是谁促使他们这么干的,又是谁最后把回扣吃了?项伯恩很清楚这群蠢猪背后的人大概率都是他那群“好亲戚”,但他需要知道具体是谁动了手脚,又使了多少绊子?这样他才好在后面一一清算。
如今项盛集团的董事长叶芝出事,她的女儿却缩在庄园里不出来,孙子也才刚从国外回来不熟悉国内的情况。
此时不作妖,何时作妖?
可他项伯恩也不是什么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他们敢爬到他头上来作妖,就别怪他后面不尊老爱幼了……
项伯恩结束会议,叫那群戏精都滚了出去,他自己则继续坐在会议室里梳理那些资料信息,思考后续的解决方案和报复计划。
此时总助过来敲了敲门,给他介绍今日的行程安排。项伯恩才想起今晚七点他还要带项琪琼去医院探望叶芝。听说项天骄那边可能会过来。
项伯恩对这两个女人都不是很熟悉,无论是生他的项天骄,还是送他去国外的叶芝。于是他转而关心起他那个女装弟弟,一个比记忆中更陌生的人,然后就从助理口中得知,他最近和一个普高的女孩走得很近。
女孩子?他真种怪咖还会靠近女孩子?
项伯恩眼色玩味,嗤笑了一声。
他的新助理王堂是个很会看眼色的人,他看出上司眼底的兴味,非常识趣地把早已备好的个人资料送到了项伯恩面前。这份资料其实是由管家那边整理出来的,他们很担忧刚出庄园的项琪琼会被坏女孩骗。
项伯恩翻开第一页,这一页是女孩的个人介绍,在【钱银莱】的名字旁边是一张红底证件照。
这张证件照应该有些年头了,边缘泛黄,看着有些模糊,拍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小女孩。
那女孩看着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面容稚嫩,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张巴掌脸,额边有很多翘起的碎发,看起来毛茸茸的。
眉毛是粗粝的弯月形,黑色浓密,看上去生机勃勃;眼睛是形状流畅的桃花眼,眼尾轻挑,瞳仁亮如浸星,左眼下还有一颗小痣。
鼻梁窄挺,嘴唇圆钝,整张脸偏瘦削,但又因年级尚小的原因,两颊边还留存着鼓鼓的软肉。
这是一张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却又处处矛盾的脸,既像是新生的小兽,又像是青涩的梅果,野性与精致并存,让人见之难忘。
但美中不足的是女孩的表情很臭。面对镜头时她眯着眼、撇着嘴,看上去很不耐烦的样子,像是镜头外刚有人讨了她的嫌。而且她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太合适,那件黑西装明显是大人穿的,在她身上显得很宽松,领口和袖口都宽了一截,感觉能再塞进一个她。
也正是因为这种宽松,项伯恩发现了女孩脖子还挂着红绳。
他莫名觉得这红绳眼熟,于是直接跳过证件照下的个人经历,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风险评估。
果不其然,他见过她,在那个等红灯的斑马线上。
这种“偶然”对他这种人来说,是需要被规避的“必然”。
但可能是因为刚见得蠢猪太多,钱银莱又长得太过顺眼,项伯恩很自然地继续翻阅着她的资料,往前翻看查看她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
幼年,父亲滥赌欠下赌债逃亡,母亲则外出打工还债,只剩下她和奶奶在山里相依为命;
初中,母亲把债还完,父亲悔改,家庭团聚,举家搬迁到县里;
高中,母亲查出白血病,学校募捐,父亲赌瘾复发将募捐款卷走,消失不见;
高考,受家庭变故影响,发挥失常,决定为母休学,事迹被发掘报道;
现在,她跟着母亲来到海市,因高额的奖学金和复读资格选择在文清私立中学就读。然后在那个早上,从医院赶往学校的路上经过那条斑马线出现在项伯恩项琪琼的面前。
这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很合理,但你的敌人就希望你认为这件事情很合理。按照项伯恩以往的做法,他会直接把这种看似无害的可疑存在从视线里删除,但此刻他却小小的出了会儿神。
他想:都过这么苦了怎么还没去死?
王堂观察着项伯恩的脸色,看他神情凝重的样子有些拿不定主意。然后就听到他说要在19点前再空出一个时间段,他有事情要交给他去做。
什么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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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伯恩偶然听某个合作商提起过:西港大道的落日很漂亮,可以找时间去看看。
正好项琪琼所在温莎雅颂学院离这条大道不远,于是项伯恩就干脆把王堂与钱银莱会面的地点设置在了这里,他站在天桥上,王堂站在天桥下,等待着这个可疑人员的到来。
项伯恩手里拿着咖啡,审视着这条大道,然后给出了他的评价
——很普通,很无聊。
桥下是无尽的车水马龙,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呼啸着涌向城市深处。两侧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一座接着一座,在两条昂贵的狭长地快上挤着像一座冰冷的钢铁森林,让人透不过气。唯一的出口就在桥下这座笔直大道的尽头。
项伯恩有些失望,这样繁华喧闹的都市景象,他每天都能在办公楼外见到。
但突然,太阳出现在大道的尽头,两列高楼的中间,像被摁开的巨型路灯把整条大道点亮。项伯恩的耳边出现了此起彼伏的赞叹声,那是一群和他一样蹲守着日落时分的游人。
摩天大楼外的玻璃墙被落日染成了金棕色,楼宇间生硬的边缘也被融成一条条向下滴落的鎏金。光与影在玻璃上翻涌、折射,这片枯燥的钢铁森林瞬间被点燃成了一座璀璨夺目的水晶城堡,辉煌壮丽到不切实际。
项伯恩观赏着这一刻的日落大道,安静得像一抹不属于这里的影子。
在这一刻,他的脑袋被短暂地放空,脑海中却莫名出现了那张证件照上的脸。
那个叫钱银莱的女孩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呢?会变丑,还是会更加漂亮?
项伯恩不由得承认他在这个女孩身上分散的注意力有些过多了,但他并不认为自己会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那样,烂俗地爱上一个贫穷、莽撞、善意泛滥,只空有一点美貌的辛德瑞拉。如果非要形容,他应该是那把狩猎公主的猎枪,挑唆王后争斗的魔镜,让小女孩跳舞不得停歇的红舞鞋。他可没时间跟女孩背后的那些人过家家,他邪恶至极。
更何况他还有恐女的怪毛病,没人能想到如今项盛集团的继承人居然会恐女,甚至连碰一下都会产生剧烈的应激反应。
项伯恩这样想着,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然后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她。
此时是下班的晚高峰,穿着黑白灰正装的打工人从高楼里一团一团地挤出来,表情麻木,双眼无神。他们沉默地走进落日的余晖中,与这片绚烂的景象格格不入又暧昧地融在一起,一个人低头走进,一个人低头走出,不会有任何区别。
她就在这片熙熙攘攘的死寂大队里出现,穿着蓝白色校服,仰着头,像重复节拍里意外闯入的变音,带着无可披敌的蓬勃生气,像又一枚太阳从人群中升起。
太阳逐渐贴近地平线,向外泼洒出一片橘红色的夕阳,使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橘子的模样。
在这片混沌、朦胧的空间里,项伯恩唯一能记住的就是钱银莱那双明亮的眼睛,这双眼睛位于弯眉之下,位于口罩之上,位于人潮之中,位于天桥之下。
他看着她,穿过他所在的天桥,逆着人流朝助理王堂跑去。
一切都发展得很顺利,但项伯恩心中却莫名产生了不平。
是他要来见她,是他派王堂点的外卖,也是他先看到的她,为什么她却奔向了不相干的王堂?
项伯恩此前21年里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并为此而吃醋、嫉妒,丧失了他该有的理智。等项伯恩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银莱的面前,并且靠得很近。
“叔叔你是有什么事吗?”
银莱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她刚送完外卖,这个人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喘着气,挡住了去路。
“啊——不是,有!有有有,我迷路了……”
钱银莱离项伯恩只有一臂的距离,这是一个正常的对话距离,但对项伯恩而言,早已超出了他能忍受的最大范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当他靠近女性,尤其是成熟的女性时就很容易产生一些不好的生理反应,例如他现在面对银莱时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胸闷气短等。
他仓惶回答着银莱的问题,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直到二人之间的距离在1.5m左右。这足够他及时反应,不会被对方碰到——这是他过往经历总结出的血泪教训。
“那叔叔你是要去哪里?”
银莱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但她尊重每个人有自己的社交习惯。
“额——”项伯恩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想到了项琪琼的学校,“温莎雅颂学院,我要到那儿去。”
他看着银莱,看到了她左眼下的小痣,和证件照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在刚刚的近距离接触中,项伯恩发现他恐女的症状不知为何消失了一瞬,甚至在后续症状出现后他的内心深处居然还产生了想要继续靠近的欲/望。例如现在,他想要再近距离看看,看看银莱的眼睛是否也和证件照上一模一样。这种好奇和欲/望会对他治疗恐女症有很大的帮助。想到这个,项伯恩甚至再次忽略了他被银莱隔辈叫的事情。
“沿着这条道路直着往前走。一直走到十字路口那里,然后再往左转,走到一个有商场的拐角处,最后往里走三条道就到了。”银莱隔着不小的距离,一边说,一边给项伯恩比划。甚至因为往来的人流过多,声音过于嘈杂,用了点喊的力气。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项伯恩站在行道树下看着银莱。其实他听清楚了,只是装听不清。
他不想这么快结束这场对话,他还想和银莱再谈谈,试探自己现在能够容忍的和异性接触的最大尺度在哪里。
于是,他又故技重施了几次,看着银莱逐渐皱起的眉头乐此不疲,却丝毫未发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次次隔空对话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银莱率先越界,跨步走到他的身边,摘下口罩,踮脚,张嘴,在他耳边大喊道:
“我说!你是不是有点耳背了叔叔!!”
项伯恩整个都懵了,他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像发疯的驯鹿在他的胸腔里死命乱撞,想要把自己撞碎在肋骨上一样。
这种剧烈的跳动牵扯住他的五脏六腑,恍惚中把他的内脏撞到错乱——胃顶替了肺部,产生了奇异的饱腹感,膨胀着要从食管里跳出;而原先的肺部被撞到了角落里,因无法获得及时的氧气供给,变得萎缩青紫,无法呼吸。
“咚!咚!咚!”的心跳声快要把项伯恩的耳膜振破,全身的血液也因心脏如榨汁机一般的迸缩而拼命流转,在血管里疾驰,发出簌簌的响声,就像是一万只蝴蝶在振翅。
项伯恩此前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生理反应,这让他有些迷茫,以至于他想到了一个非常荒谬的可能: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吗?
钱银莱说完话就缩了回来,站在原先的位置上看着面色苍白还呆愣在原地的男人,有些不安地想:是不是她说的话太重了,她该不该道歉啊?
于是她不好意思地说:“我刚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你现在看上去很不好受。”
项伯恩回过神,抬头看了银莱一眼,发现她没带口罩后又迅速回头。他含糊地说了声没事,心脏却又开始不争气地乱跳。而且这次不仅是心脏,脑子也开始乱想些奇怪东西:他现在看起来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那发型呢,是不是在看日落的时候被风吹乱了?衣服呢,身上的定制西服是不是有点太正式太商务了?腕表呢,手上的经典款是不是有点太老成太不起眼了?
银莱并没有看出项伯恩内心的纠结,既然他没事,那她也可以离开了。她还有晚自习要赶,没时间再耗着。
于是她干脆从地上捡起一片尚且完整的梧桐树叶,用手指在上面刻出了路线,并标注了指示箭头。
“给,这里是地址。”她将这片叶子递给项伯恩,后者则低头去接,不看她。
银莱也无所谓对方的奇怪举动,她打招呼要走,却被男人拉住了外套的袖口。
“能加个联系方式吗?”项伯恩抬起头,眼睛却四处飘忽着。
“不用。”银莱笑着拒绝,挥手离开。
项伯恩没有再拦,这不是因为他不好意思了,而是因为他在银莱的眼睛里看到了下落的太阳。
此刻,太阳不可阻挡的往地平线上坠,火红的晚霞弥散在天边,像是燃烧了整个宇宙。
银莱处于光影交界处,身后是融于夜色中的行人,身前是太阳最后的余晖。
她上半张脸被余晖照得金灿灿的,红色的落日在她湿润的眼睛里落下,凌乱的发缠绕在她的颊边,就连眼睫也点缀着细碎的微光,壮丽到近乎梦幻;下半张脸着隐匿在墨蓝色的阴影中,细长的脖子泛着一层冷雾的瓷白,脖间的红绳则盘旋在她凹陷的锁骨处,像是冬眠的毒蛇,这又是另一重幻境。
她几乎是等比例放大,无论是弯刀状的眉,还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
只是她长大后的面容变得更加消瘦,颊边的婴儿肥基本褪去,青白的皮肉贴着精巧的骨,清瘦疏冷,眉眼间多了一股化不开的郁气。
落日后是暧昧的暮色,天光从炽热的橘红慢慢软下来,晕成淡粉和烟紫。
项伯恩看着银莱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可他的心脏却还跳得厉害,耳朵上似乎也还残留着她靠近时呼出的热气。
那股热气萦绕在他的耳廓处,又趁着耳道钻进他的大脑,让他整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尾椎骨发麻,身体发痒。
他很诧异,为什么这次的应激反应会持续这么久?
但还没等项伯恩想清楚,助理王堂就提着一袋水果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提醒他马上就要到19点,项琪琼那边已经准备好要出发了。
项伯恩停止对自己身体反应的思考,整个人浸泡在早夜的蓝调时刻里,面容看不真切。
王堂则被他这情况吓了一跳,生怕他像上午那样发作,连忙上前去检讨自己没及时提醒的问题,却发现这个年轻上司在看自己手中的水果。
于是他试探性地把水果递给项伯恩。项伯恩接了,上车。
他也长舒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在虚空中感谢那个刚刚遇见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