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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的名字 七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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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因项盛集团董事长的叶芝身体出现问题,身为其长孙的项伯恩不得不提前结束他在海外的学业回国。
与此同时,叶芝的女儿项天骄也因母亲病情导致自身病情加重,使得此前一直在庄园内接受家庭教育的项琪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开庄园,来到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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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闭的车厢内,项伯恩和项琪琼各坐在后座的两端,彼此沉默无言。前座的司机和老管家倒是挺能聊的,但在主家的沉默面前,他们也变成了两个木偶人,只敢在偶尔交错的眼神中,交换对这个陌生大少爷的信息。
项伯恩半靠在后座上,长腿微展,脊背挺直,指尖抵在膝头的商务平板上,屏幕的冷光倒映在他脸上蓝光镜上,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他的眉头微蹙,下颌角紧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低气压,全然沉浸在工作的思绪里,似乎完全没意识到隔壁坐着的“青春美少女”是他的亲弟弟项琪琼。
“美少女”乖巧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好奇地看着车窗外的陌生世界。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刚刚经过的洒水车,金色的长发自然垂落在肩头,完全没注意到颊边翘起的几缕软发,浅棕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项琪琼的眼尾下垂,脸蛋稚嫩可爱,鼻颊两侧还分布着细碎的红棕色雀斑,增添了几分俏皮。只是他总时不时地舔自己的嘴巴,导致唇瓣被舔得干裂起皮,嘴角微微皲裂,破坏了这份柔美;眼球也微微外凸,有几根明显的红血丝,眼下青淤明显,有点神经衰弱的迹象。
大少爷竟然对这个样子的弟弟一点都不好奇吗?难道是因为国外的风气太开放,他司空见惯了?管家和司机这样想,默默对视了一眼。
但项伯恩可不关心他们在想什么,他只关心目前国内公司的情况以及奶奶叶芝的病情。前者关乎他要如何下手,在国内站稳脚跟的问题;后者则关乎他对项盛的继承权,以及继承难度几何的问题。
项家不止有他这一支嫡系,还有掌管着家族办公室的大房,以及负责金融电子产业的三房,他们都对项伯恩所在的二房拥有的项盛集团虎视眈眈,更别论如今掌管项盛的人不姓项。
另外,他的奶奶叶芝为了更好地制衡项家这边的宗族势力也引进了很多叶家人,如今担任集团副董事长的叶玉凤就是她的侄女。
项伯恩要面对的是一个派系斗争激烈且内部关系复杂,各种利益都交织在一起的项盛。他要跨过母亲这步去接奶奶的班,而这期间的牛鬼蛇神都跃跃欲试,他必须步步为营,不能走错一步。
想到这里,项伯恩不由得叹了口气,当初叶芝选择将他送往国外就是为了避免他遭受国内的影响,能够顺利的完成学业接她的班。如今,她却先一步倒下了……
项伯恩脑中的思绪繁杂,不免有些惆怅,然后就发现自己这个许久未见的弟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车辆正前方。
他顺着项琪琼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个正在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女孩。
现在是早上八点左右,北半球的太阳在东南方向斜挂。
他们的车停在斑马线前,等着倒计时“63”秒的红灯结束。
那女孩穿着蓝白色的秋季校服,扎着低马尾,面上还带口罩。明明是炎热的夏季,却把自己裹得严实,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一个光洁的额头和脖间那一截白净的皮肤。
她的身形单薄,但体态挺拔高挑,散发着一股清贫的学生气。白金色的阳光把她的校服照得很亮,又在她的脚下拉出一条西斜的深蓝色影子。
项伯恩将车窗下摇,感受到外面微凉的晨风。
他看着她,心想:她应该是那些青春期男生会暗恋很久的白月光。
红灯倒计时只剩“23”秒,可她扶着的老奶奶还在上一条的白纹到下一条的白纹间缓慢移动,距离她们要到达的终点还有一半的路程。
那她该怎么办呢?
项伯恩觉得有趣,将膝上的平板拨到一旁,屈身观察她的反应,却看到那女孩弯着腰和老人商讨着什么,然后就直接把老人公主抱起,快步走到了对岸,甚至因动作过于激烈导致她脖间的红绳链掉了出来,上面挂着的玉观音在半空中不停地摇晃。
项伯恩忍不住笑了出来,引起车内其他人的注意。于是他又把唇角的笑容收起,心里却忍不住想:
国内的小孩还挺善良的,就是有点莽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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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计划行吗,她会来吗?”
“肯定会来!都打听过了,她现在就住在隔壁普高的水果店里,那老板没事会让她出来送外卖。”
“行吧……不过你觉得她真有网上说的那么好看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又是哪个无良媒体营销出来的。不过这次还加了点‘为母休学’‘网络校花’的title,也算是有点新意。”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我们这不是找乐子吗~人长啥样,等她过来不就知道了。”
“就是就是,我还没见过乡下人呢,你们说她身上会有臭味吗?”
“……”
温莎雅颂学院初中部的角落里,几个男生坐在废弃教堂里讨论他们的初遇计划,丝毫没注意到教堂的彩窗外还有一双浅棕色的大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这个学校是海市最有名私立贵族学院,其教学资源和学生的有钱程度成正比,位于全国中学、乃至世界中学的前列。能进到这里的学生要么是有钱的,要么是有势的,或者二者都有,其中混的最次的也是某公司高管的孩子。
这里崇尚“丛林法则”,有一条看不见的食物链在其中运转,位于食物链低端的孩子就算是被逼到退学自/砂,他的家长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带着尖叫流血的孩子灰溜溜地离开。
项琪琼被项家安排到这里学习后面深造所需的国际课程,但其实这里的很多课他都已经在庄园里接触过了,只是现在项天骄病情严重到听不得一点声响,所以他才被安置在这里上暑期班,也算是一个另类的“托儿所”。
项家人并不担心项琪琼会被欺负。能把孩子安排到这儿的家长都是人精,他们的孩子也自然被耳提面命得成了小人精,自然能认出“项盛”的“项”字是怎么写的,该怎么读。
另外,项琪琼作为项盛集团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他身上时刻带着定位器,每晚都会有专人检查他的身体情况,包括意外多出的细小伤口。
没人敢得罪项琪琼,他们顶多只能漠视这个打扮怪异的“自闭儿”,在背地里骂他一句不男不女。可若是他遇到困难了,他们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去解决,毕竟他要是出事了,大家都会出事。
项琪琼本人并不在意那些明里暗里的排挤,也不在意那些若有似无的讨好与谄媚。他游离在这个新环境之外,他只觉得无聊。课堂上教的很多东西他早已在庄园里学过,而庄园里没教的东西,他也不觉得有花精力学习的必要。
他花了一上午的时间适应这一切,又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忍耐这一切,终于,他受不了这种无意义的消耗,径直从教室里离开,没有人敢拦住他。
他在废弃的老教堂旁找到了一处监控死角,蹲在这里戳蚂蚁,却无意听到了教堂里的计划。
他听出那些人口中所说的“ta”是一个很特别的人:Ta既受欢迎,又不受欢迎;Ta既优秀,又没那么优秀。
——就和他一样。
项琪琼对Ta产生了兴趣,他想见见Ta。
“欸,那个是不是她?”
“好像是……那谁去接?”
“我来我来,看你们一个个怂的!”
“哎!不对,他怎么在这儿?你们谁叫他了?!”
正在那群男生互相推搡时,项琪琼却先一步出现拦截了他们的计划。这群人不敢惹项琪琼的麻烦,只能远远望着那女孩的样子,嘴了几句“也不过如此后”,悻悻离开。
而带着头盔口罩送外卖的故事主角则对此一无所知,她看着栅栏内被孤立的“小女孩”觉得有些心疼。
“你是不是被他们欺负了?”
主角靠近,解下头盔,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项伯恩不说话,睁着那双大到有些呆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Ta。
现在是八月初,他们所在的地方位于教堂的背面,这里紧靠着一条青石板路,周围是高大的常绿乔木,一街之隔就是还未完全搬走的老居民区。
居民区的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墨绿色的老叶压在嫩绿色的新叶上,层层叠叠,郁郁葱葱,风吹过来时,能掀起一阵绿色的海浪。
他看着面前的人,她头发乱糟糟的,被汗水打湿,有些黏在额头上,紧靠着被头盔压出的红印,变成弯曲的波纹;有些黏在脖子上,缠绕又分开,变成细长的线。
她实在是狼狈不堪,他隔着一栅栏的距离都能闻到她身上湿热的水汽。
项琪琼很困惑,还有些恼怒。他觉得这个“主角”也不过如此,浪费了他的时间,可又莫名觉得她眼熟。
“你没事吧?”
女孩伸手,在项琪琼面前挥了挥,然后有些犹疑地说了一句:“Can you speak Chinese?”
“Yes。”
项琪琼看着她,神情古怪,他想起她是谁了——那个在洒水车后出现的人。
“那你刚才是不是受欺负了?”
女孩弯腰,皱着眉,神情有些严肃。
“虽然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但我能给你提供人证。”她说完,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像是在鼓励他,眼神诚恳坚定。
项琪琼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的,像是精淬的乌璃,眼波流转间,荡漾出细碎的闪光。
“不用。”
项琪琼拒绝,他不理解为什么面前这个人能如此慷慨地对一个陌生人施以援手,她的世界难道就没有欺骗、利用和伤害吗?想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如果老管家在场的话,他会高兴得哭出来。这是小少爷近些年来说话最多的一天,甚至还会谢谢人了!
但女孩对此一无所知,她想,可能这个“小女孩”有自己的难处吧,她无法强求,于是又把头盔戴上,很不经意地在项琪琼面前自言自语道:
“哎呀,我最近几天可能要开展一下我在这附近的业务,还要带上我那个能拍照的小手机,你说会不会拍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呢?要是给老师看到的话,那可不好了!”
她特地在“给老师看到”的几个字上压重了音,脑袋左右摇晃,导致她头盔上的小绿芽也开始旋转,看着很幼稚。
“等一下。”项琪琼开口。
“怎么了?”女孩转身,歪头,说话的尾音上翘。
“名字。”
“我?”她用手指着自己,眼神诧异。
“嗯。”他点点头。
“雷锋。”她伸出食指和中指,在头盔旁轻巧地敬了个礼。
骗子。
项琪琼默默注视着女孩远走的背影,在心里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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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女孩将水果店最后一单送完后,就开着一辆破败不堪的黑色电瓶车来到了学校门口。
她今年八月份来的文清私立中学,作为被资助转来的复读生,她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学习。
她刚踏进教室的门,教室里就安静了一瞬,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她看了一眼,而后收回,继续讨论起他们刚刚未尽的话题。这种感觉让女孩有些无措,她轻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刚借来的课本放下,埋头练题。
女孩的周围很热闹,大家玩成一团,同桌和同桌聊,前桌和后桌聊,女的和女的聊,男的和男的聊……她被隔绝在这个欢声笑语的世界之外,像被流放到了一座真空的孤岛。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她用这种声音去掩盖住内心的失落。
但很快,外界的声音也消失了,因为班主任带着开学摸底考的成绩过来了。
“你们看看人家钱银莱!人家不仅名字取得好,成绩也这么好!!”他站在讲台上,拿起那张印有全班成绩的表格,指着她名字后的那排成绩栏重重点了两下。
“啧!啧!啧!数学146,语文132,英语148……班上第一,年级第七!你们看看人家,你们在看看自己,我都替你们羞耻!人家钱银莱的母亲都生病了,需要住校外去照顾母亲还能考这么高的分数,你们呢?光顾着在课堂上睡觉、开小差,一下课就跟疯了似的拼命地玩玩玩……”
班主任谭刚是个带黑色镜框的男老师,他的身形高大,嗓音洪亮,在被迫安静的教室里存在感很高,连带着他口中“钱银莱”的名字存在感也很高。
钱银莱窘迫得想把自己缩起来,再把自己压成一张薄纸,从头发到四肢都折的严丝合缝,死死得塞进桌下的抽屉里,抵挡四周投过来的视线。
这些视线聚拢在一起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单薄的身躯上,让她喘不过气来。让她不自觉地把身体蜷缩起来,将两只手放进抽屉里缠绕、攥绞。
面对那些或直白或隐晦的视线,钱银莱只能抿着唇,在脸上努力地挤出一道得体的微笑,但那笑的幅度太小,肌肉也太僵硬,导致她看上去反而像是在冷笑。
然后她听到有人说:
“拽什么拽啊!复读生多读了一年而已。”“是啊,有什么了不起的!高考不还是失利了。”“纯粹炒作出来的网红而已,我怀疑她妈的病可能是假的,之前不就有人这么做吗。”“我听说她家之前就募捐过一次,说是钱被她爸偷走了。但谁知道呢?说不定这次故技重施,来城里要饭来了。”
钱银莱嘴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是被遗漏在脸上过夜的饭粒,又酸又腻又腥,让人难受反胃,又吐不出来。
但她的胃里什么都没有。
早上,她接到来自医院的电话,母亲的病因拖延时间太久加上个人情绪波动过大,从慢性白血病转为急性白血病,必须尽快获得适配的供体,进行造血干细胞的移植;
下午,她认真听课,在课余时间梳理自己之前学习时的薄弱项,跟周围的同学打好关系,做笔记,努力适应这个陌生环境里的学习节奏;
晚自习前,她回到王姨的水果店里休整,顺便帮她送外卖。王姨是母亲之前外出打工时认识的朋友,也是她们来到这个陌生城市后,为数不多认识的人。
她这一天都在连轴转,根本没时间休息,也没时间吃饭,现在胃病发作,尖锐的绞痛感在胃里打转,像长满尖刺的刺猬在肚子里不断翻腾,又拼命往喉咙里涌。
钱银莱的喉咙发紧,额角冒汗,忍不住把脑袋靠在手臂上弓背干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来,只有透明的酸水。
“你没事吧?”
她的同桌毛思文凑了过来,递过来一张印有花纹的白纸。
“没事。”
钱银莱惨白着脸,她的呼吸浅而急促,眼神回避。她接过毛思文手上的纸,用纸擦嘴后,又弯腰去擦她刚刚呕在地上的酸水。
“你是不是没吃饭啊?我这儿有面包,你要不要?”毛思文小声地问,眼神担忧,从书包里拿出一袋小面包递给了钱银莱。
“谢谢。”
钱银莱接过面包,有些不好意思,看到毛思文手上正拿着刚发下的试卷,明白她是来问问题的,便主动问询:“你是有哪里不懂吗?”
“啊,是的!”毛思文大方承认,然后愉快地把试卷拿过来让钱银莱给自己讲题。
其实也没那么糟糕。钱银莱想,她看着叽叽喳喳的同桌,胃里的刺痛感似乎也好了很多。她低头,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条红色的手链,打算送给同桌作礼物。转头却看到她已经兴高采烈地和后桌聊了起来,给其他人讲起了那道题目的解法。
钱银莱默默地把手里的手链收回。
这个手链是她自己编的,母亲让她记得备点礼物送同学,跟新学校的人打好关系。但到目前为止,她还一条手链都没送出去。
她没什么钱,网络募捐来钱款都砸到给母亲治病的医院里去了。自编的红绳是她能想到的最送得出去的礼物。
钱银莱听到同桌和其他女孩在谈论周末的穿搭,打算用早已约定好的聚会冲散掉考试的阴霾。
她内心艳羡,但也清楚自己是没时间,也没什么资格的,而且就算是去了,她也没有能穿的衣服。她现在只有秋季校服,合适的夏季校服还没买到,外套下穿的是被自己搓洗到卷边发白的黄T恤,上面还印着早已落时的卡通人物。
想到这里,她把校服的拉链再往上拉了一下,却夹到了下巴上的软肉。
一种尖锐清晰的刺痛。
成绩带来的喜悦并没有在钱银莱心里停留太久,她更担忧的是母亲的病和她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