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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家 张秋池妈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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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秋池攥着沉甸甸的书包带走在放学路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蹭过手腕。
那里还藏着昨夜没消下去的淡淡印子,被长袖遮得严严实实,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着她一路。
她抬头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脚步越走越慢——
回家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却从来没有一次,是心甘情愿、毫无畏惧的。
张秋池站在家门口,迟迟不愿抬手推门,可最后还是咬着牙,缓缓推开了那扇绝望的门。一进门就见妈妈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等着她。张秋池心里一沉,瞬间明白——今晚,注定是一个难熬的夜。
张秋池小心翼翼地换下鞋来,一抬头,不知什么时候妈妈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张秋池妈妈的脸气得铁青。“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到底听见没?这学你别上了!”张秋池攥着书包带,指尖发白,声音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凭什么?还有一个月高考了,你现在让我退学,你是想毁了我吗?”“凭什么?就凭家里养不起你!”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还要供你弟弟上学,我身体又不好,你一个女孩子早点出去打工。”“我不要!”张秋池猛地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让泪水掉下来,她道:“我要高考,我要上大学!”
“我看你翅膀是硬了,张招娣!你要不要回村看看,那个女娃子像你一样上到了高三?!”“张招娣”这个名字砸下来时,张秋池彻底崩溃了。那是她藏在心底的刺,是她拼了命想摆脱的过去。她偷偷改名“张秋池”,就是不想让高中同学知道这个带着偏见的名字,不想被人笑话,“张秋池”这个名字就是她最好的伪装。
妈妈气疯了,伸手就去抢张秋池手中的书本:“今天我把你的书都撕了,我看你还怎么办!”“别碰我的书!”张秋池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把怀里的书本抱得更紧,“那是我的命根子,你就是打死我,也别想毁了它!”
“你的命?你的命才值多少?命能当饭吃吗?”妈妈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张招娣,这学你不退也得退!”张秋池看着妈妈决绝的脸,终于忍不住跑进房间,把门锁上。房间里的张秋池不再伪装自己,她蜷缩在床边,泪水砸在怀中的旧课本上,晕开一小片泪痕。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会退学。”
“我要上大学。”
“我要把书读完,陆青山、叶知春、邢舟、叶久归,有没有人帮我……”
第二天的清晨,还是和往常一样,五个人相约在老地方碰面,还是那条熟悉的路,风也还是熟悉的温度,可张秋池一出现,他们四个人的心情就先沉了半截。她走得比平时慢得多,肩膀微微垮着,像是被千斤压力压垮了,原本总带着点微光的眼睛垂着,连笑一下的力气都没有。袖口被她刻意往下拉了又拉,手腕处隐约露出来一点青紫,但被她又飞速地缩了回去。旁人或许只是觉得她没睡好,状态差,可他们四个不一样,通过一个周的朝夕相处,他们太熟悉张秋池的每一个小动作,熟悉她笑起来的弧度,或者是说话的语气,可能连抬手拨头发的节奏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今天的她,每一寸都不对劲,像是被揉皱的纸,再也无法恢复平整。原本的几个人渐渐觉出异样,没人戳破,却都下意识地放慢脚步,陪着她慢慢走。没人问,今天的五个人都安安静静地走着,没有谁去问张秋池怎么了,不是不关心,而是怕一问,她好不容易绷住的那层薄壳就轻轻碎掉了。叶知春走在她的身边,之前好几次想碰她的胳膊,拉拉她的手,轻声安慰她,但都停在半空,只敢用余光一遍遍地扫过她衣领的痕迹,多看一眼,心口就多一份心疼。
高三7班晚自习的课间,张秋池被班主任陈老师叫去楼下倒垃圾,教室里暂时只剩下叶知春、叶久归、陆青山、邢舟四个人。叶知春靠在椅子上,指尖攥得发白,没有半点心情再继续写手中的作业,她抬眼看向自己的同桌陆青山,又瞥了一眼后面的邢舟和叶久归,声音压得很低,但却异常坚定:“不能再这么等下去,她身上的伤不是第一次了,再这么等下去只会毁了她。”
叶久归皱着眉,趴在桌子上先开了口:“这是她自己家的事,我们这样插手不太好吧。”
叶知春瞪了叶久归一眼道:
“那如果咱妈家暴你,你能待下去?”
叶久归:“待不了”
叶知春:“就是啊,不会代入一下吗。”
“这是家暴。”陆青山说得干脆,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再这么忍下去,她的人生只会更糟。”
邢舟点点头,看向叶知春:“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呗。”
叶知春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里,微风轻轻吹着,像是在替张秋池扛着所有不敢说的害怕。叶知春说道:“等下了晚自习,我们跟她一起回家吧。”
其余三个人面面相觑,他们好像懂了叶知春要干什么。
叶知春接着说道:“直接报警,把她妈妈交给警察管。”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说“算了吧”,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他们四个,正当年少的四个人,在一个晚自习,要把一位一直活在阴影中的女孩,从深渊里拉出来。
放学铃一响,高三的学生便乌泱泱地从教学楼涌了出来,喧闹声填满了整条街道,可他们五个人之间,却静得可怕。没有并肩说笑,没有打闹调侃,连脚步都放得轻而缓。叶知春、叶久归、陆青山、邢舟四人刻意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跟在张秋池身后,像四道无声的影子。
张秋池走了没多久,余光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的四人。她的脚步猛地一顿,指尖瞬间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她想回头,想开口让他们回去,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想一个人扛下所有黑暗。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太清楚家里等待着她的是什么,也太清楚,自己这一次,真的不能再忍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驱赶,只是微微垂着眼,继续往前走。
那是一种无声的默许,也是一种绝望里的妥协。
一路沉默,无人开口,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把少年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四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护送着她,直到那栋熟悉又压抑的居民楼出现在眼前。
张秋池在单元楼下停下脚步,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四个人。
她的眼睛很红,眼底藏着没落下的泪,藏着恐惧,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停留。
叶知春、叶久归、陆青山、邢舟没有上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轻轻朝她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她先上去。
那眼神里没有追问,没有同情,只有稳稳的、坚定的守护。
张秋池攥了攥手心,最终转身上了楼。
她刚打开家门不过半分钟,楼上传来一声刺耳的花瓶碎裂巨响,紧接着,是尖锐到撕破夜空的打骂声、拖拽声、东西狠狠砸在墙上的声音,混着张秋池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一道接一道砸下来,残忍又清晰。
楼下的四个人心脏瞬间被狠狠揪紧,痛得喘不过气。
叶知春攥着拳头,咬紧后糟牙:“她妈还是不是个人啊?!”
没有丝毫犹豫,叶知春颤抖着手,却眼神无比坚定地掏出手机,按下了那三个救命的数字。
楼道里的打骂声、哭喊声、破碎声越来越刺耳,每一声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四个少年站在漆黑的楼下,仰头望着那扇亮着灯却满是地狱的窗户,死死咬着牙,等待着正义到来。
等到警察来的时候,门被一脚踹开,张秋池身上新旧交错的伤、屋内的狼藉、当事人的状态,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没有狡辩的余地,没有糊弄的可能,也不用任何录音或录像证明,因为此时此刻,眼前的一切就是最好的证明。
张秋池妈妈被带走时,整个人近乎疯癫,拼命挣扎着,冲着张秋池凄厉地嘶吼:
“你个白眼狼!我白养你了!看看你交的这些狐朋狗友,联合外人把你亲妈给告了!我没有你这种女儿!”
她又扭着头冲警察大吼大叫,撒泼、怒骂、不肯配合,面目狰狞,半点悔意都没有。
张秋池脸色苍白,用双手吾着发青的半边脸,身子轻轻发颤。邢舟见状,轻轻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快步走到张秋池身边,把外套紧紧披在了她的身上。
带着体温的外套裹住她,一瞬间,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意与恐惧。叶知春上前一步,轻轻把她往身后护了护。
陆青山、叶久归、邢舟也下意识围过来,四个人并肩站在前面,牢牢将张秋池护在中间。
楼道的灯光落在少年们的侧脸上,没有畏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默却坚定的守护。
张秋池蹲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被带走,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清醒。
警察看到张秋池身上的伤和家里混乱的场面,又看到她母亲情绪激动、疯闹不休,立刻明白了大概情况,没有为难她,只是温柔地让她跟去警局做笔录,让她不要害怕。张秋池小声答应,正要走时,邢舟轻轻拉住她的手腕,用力握了一下,无声告诉她:“我们在。”
警车开走后,四个朋友没有丝毫犹豫,一起默默跟了上去,他们不想让张秋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她毕竟还只是个未成年人。
到了深夜的警察局,环境安静又冰冷。叶知春和其他人在访谈室外,看着里面张秋池的母亲不停哭喊怒骂,言语尖锐,还指责张秋池要像她父亲当年一样抛下自己。张秋池站在一旁控制不住地发抖,生活像一根刺,扎得她浑身都疼。
警察控制住情绪失控的母亲,把张秋池带到温暖明亮的笔录室,负责笔录的警察语气温柔,让她别怕,慢慢说出所有事情。张秋池沉默很久,终于把藏了很久的委屈、恐惧和痛苦都说了出来:家里逼她退学、书本差点被撕、袖子里藏着伤、她很害怕回家、她想考上大学。每说一句,她心里就轻松一分,像是把心里的刺一根根拔了出来。
门外的四个朋友安安静静守了一夜,不玩手机、不打闹,一直等到天亮。快早上六点时,张秋池走了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碎的脆弱。她看着守了自己一夜的朋友,轻轻却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这句话仿佛抵过了千言万语,叶知春笑着,眼眶却红了。
之后张秋池站在清晨微凉的风里,轻声说:“我回不了家了……”
四个朋友心里一震,都明白她再也不能回到那个让她痛苦的家。张秋池接着说:“我想申请住校。”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安全又不会麻烦别人的地方。叶知春立刻附和,说要陪她一起去找班主任,帮她办理住校手续。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陆青山身后钻了出来,脚步踉跄地奔向张秋池。是她的弟弟,耀祖。
他攥着皱巴巴的衣角,眼睛通红,像是跑了很久的路,声音里裹着哭腔道:“姐姐……你是不是不要耀祖了?妈妈是不是也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张秋池浑身一僵,缓缓蹲下身,指尖悬在他冻得发红的脸颊前,却又猛地收回。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哽咽的颤音:“怎么会呢……姐姐不会不要你的。”
耀祖扑进她怀里,眼泪蹭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上,一遍遍地重复:“我怕……我怕你们都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叶知春和另外三个人站在一旁,没人说话。只有清晨的风卷着寒意,从街角卷过来,吹得人心里发紧。
后来法院的判决下来了。因为张秋池还未成年,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和抚养能力,弟弟耀祖最终被判给了远房的亲戚。
送弟弟走的那天,天很阴,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都带着一股湿冷的味道。叶知春、叶久归、陆青山、邢舟都来了,他们四个站在等车的地方,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车来的时候,耀祖死死拽住张秋池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怎么也不肯松开。亲戚在一旁反复催促,最后弟弟把脸埋在姐姐的怀中,闷声说:“姐姐,我会听话的,你别不要我。”
张秋池的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几乎要溢出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八岁的弟弟抱了起来,然后亲手把他送到亲戚身边,声音中带着安慰:“乖,等姐姐长大,就来接你。在江西要听你姑姑的话,知道吗?”
火车鸣笛的那一刻,张秋池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她猛地转过身,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叶知春和其他三个人反应很快,几乎是同时冲了上去。叶知春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邢舟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单薄的肩上对张秋池说道:“一切都过去了。”陆青山和叶久归站在她的两侧,替她挡住了路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