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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花香自苦寒来 正式收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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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有谁在外头挠着这层薄薄的纸,想钻进来。
屋外的动静很杂,有扫雪的竹枝刮过地面的声音,也有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顺着风缝往里钻。
“听说了吗?尊上捡了个乞丐回来……”
“嘘,小声点,那是御卿大人亲自带回来的……”
秦淮意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桥洞下黑黢黢的顶,也不是破庙里漏风的瓦,而是雕花的木梁,挂着半旧的青纱帐。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不像乞丐堆里那股发霉的酸味,这味道太干净,干净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去摸身下,手指触到的是柔软的锦被。
不是草堆。
心脏猛地缩紧,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瞬间从被窝里弹起来,缩到了床角。
“咔哒。”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秦淮意浑身紧绷,死死盯着门口。
门被推开,一股寒气裹挟着那个黑衣身影涌进来。御卿没看她,只是垂着眼帘,声音冷得像这屋里的空气:“尊上在等你。”
秦淮意没动,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蜷缩着抠紧了地面的砖缝。
“还要尊上亲自来请?”御卿终于抬眼,目光像两把冰棱子,刮过秦淮意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秦淮意咬了咬干裂的嘴唇,没说话,攥着衣角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铺着青砖。路过的弟子有的穿着内门弟子的月白长袍,有的穿着外门弟子的灰布衫。他们的目光像黏糊糊的蛛网,缠在秦淮意身上。
“这就是那个乞丐?”
“看着真脏,尊上怎么会……”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秦淮意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
直到穿过一道月洞门,那些嘈杂声才像被刀切断了一样,骤然消失。
院子里很静,只有雪落的声音。
那株老梅树下,立着个人。
秦楚言背对着她,一身素衣几乎要和漫天飞雪融在一起。她手里拿着一支玉笛,却没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发呆。
御卿退到一旁,单膝跪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秦淮意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过了许久,秦楚言才缓缓转过身。
这一转身,秦淮意才看清她的脸。太白了,白得像这地上的雪,透着一股子病气。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直接把人看穿了。
“过来。”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秦淮意挪着步子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扑通一声跪下。这是她在街上讨饭养成的习惯,见到厉害的人,先跪下,总没错。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抬起头来。”
秦淮意依言抬头,视线撞进那双黑眸里。
秦楚言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你虽天赋平平,但贵在心性尚可。”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可愿做我弟子?”
秦淮意愣住了。
弟子?那是仙人才能收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热棉花,发不出声音。眼泪却先一步滚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她拼命点头,像个捣蒜的锤子。
“我愿意!”
秦楚言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忽然,她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颤抖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秦淮意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手伸到半空,又僵住了。
“无妨。”
秦楚言缓了口气,声音有些哑。她抬手,指尖在虚空中一点。
一张泛黄的符纸凭空出现,轻飘飘地落在秦淮意眉心。
“这是玄清宗的追踪符。”秦楚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无论你是被追杀也好,叛逃也好,你的行踪,宗门永远都知道。”
话音落下,一块玉牌坠落在秦淮意怀里。玉牌触手生温,上面刻着“秦淮意”三个字,笔锋清隽,墨迹似乎还没干透。
“怀大义,行侠,方不负这名字。”
秦楚言说完这句,似乎耗尽了力气。她转身欲走,衣袂带起一阵风,扫落了枝头积雪。
“下去吧。”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御卿才冷着脸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厢房:“那是你的住处。记住,别给尊上添麻烦。”
说完,她身形一闪,像道黑色的影子,瞬间消失在风雪中。
秦淮意抱着玉牌,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怀里的玉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火炉。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跑进屋里,一头扎进那床柔软的锦被里。
“修仙者……我也是修仙者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傻笑着,笑着笑着,那股紧绷了十几年的劲儿一松,眼皮就沉得睁不开了。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秦淮意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混沌的虚空中。
“小东西。”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淮意回头,看见一个白衣少年。他背着手,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挂着笑,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死寂的黑。
“我当你是什么厉害人物,敢一个人溜出城看我和秦楚言的决斗。”少年啧啧两声,摇了摇头,“结果是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小废物啊。”
秦淮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谁?”
“这里是你的神识空间。”少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说道,“也就是说,现在的我们,都是神识。哦对,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靖天。也就是那个……妖皇靖天。”
他摊开手,一脸无辜地看着秦淮意:“怎么样?是不是很害怕?”
秦淮意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啧,没反应?”靖天似乎有些失望,他凑近了些,那双黑眸里倒映着秦淮意惊恐的脸,“原本我想找个天才宿主的,结果你才是一个三灵根?修炼一辈子也不可能达到元婴的三灵根?气死我了!我还以为我捡到宝了呢!”
三灵根?
秦淮意心里咯噔一下。
难怪……难怪师尊要收她。原来是因为这个。
“看什么看?吾乃妖皇!一界凡人能看见我就乐着吧!”靖天见她盯着自己,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侧过身去,背对着她。
“所以……你让我来这的目的是什么?”秦淮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终于步入正题了吗?”
靖天转过身,脸上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阴冷。
“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吧?”他走到秦淮意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冰凉刺骨,像是从地狱里伸出来的。
“因为,你的师尊呀……”
他拖长了音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她快死了。”
秦淮意瞳孔骤缩。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靖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悠悠地说道,“我只能听见你和她的谈话。不过,真是没搞明白,明明掌握不了苍起的力量,却还要和我拼个两败俱伤……我越来越不懂你们人族了。”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面?”秦淮意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我想复仇,就必须要你强大起来。”靖天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鬼魅,“所以,我也必须要让这具身体发生质的改变。如果你想变强,想凌驾于法则之上,就听我说的做。”
他笃定地看着秦淮意,像是看着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你做梦!”
秦淮意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呵。”
靖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
“你会来找我的。”
他抬手一挥,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将秦淮意的意识推出了识海。
……
“呼——”
秦淮意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熟悉的床,熟悉的房间。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还活着。
可刚刚……那是梦,还是真的存在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符纸的触感。
“师尊……”
她喃喃自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如果靖天说的是真的……
如果师尊真的快死了……
那她这个“弟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新雪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