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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甜痕成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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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带着割人的凉意,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窄窄的巷子里打着旋儿。天刚擦黑,巷子里的路灯就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被雾气晕染开,落在斑驳的墙壁上,映出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污渍。林晚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脚步虚浮地往家走,书包带子勒着她单薄的肩膀,留下两道深深的红痕。
她的兜里还揣着那张皱巴巴的橘色糖纸,指尖反复摩挲着糖纸粗糙的纹路,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橘子糖的甜香,和少年掌心淡淡的皂角气息。清晨坐在自行车后座的画面,像一帧帧慢镜头,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陆则宇清亮的眼睛,微微扬起的嘴角,还有递糖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都成了她灰暗生活里,唯一一点不敢触碰的光。
她攥着糖纸的手心里沁出了汗,把糖纸濡湿了一小块。走到家门口时,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舍不得扔掉,小心翼翼地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了校服口袋的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点甜妥帖地藏起来。
推开家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油烟味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昏黄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拉线开关垂下来,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灯光也跟着忽明忽暗。客厅里,父亲翘着二郎腿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着,模糊了他脸上的横肉。母亲系着沾了油渍的围裙,正端着一盘红烧肉往桌子上放,肉香浓郁,却半点也飘不到林晚的鼻尖。弟弟则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游戏机,手指飞快地按着按键,嘴里发出兴奋的叫嚷声。
这是这个家最常见的光景,温暖是他们的,林晚什么都没有。
她低着头,想悄悄溜进自己的房间——那间只有一张窄床和一张破旧书桌的小隔间,是她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可刚走到门口,就被母亲尖利的声音叫住了:“死丫头,站住!”
林晚的脚步顿住,后背瞬间绷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糖纸。她慢慢转过身,垂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母亲快步走到她面前,双手叉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角的皱纹因为怒气而挤在一起,像沟壑纵横的老树皮。“放学这么晚才回来,又跑去哪里野了?是不是又想着偷懒,不想洗衣服?”
“我……我没有,”林晚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在学校写作业了。”
“写作业?”母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伸手就去翻林晚的书包,“我看你是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书包的拉链被粗暴地扯开,书本和作业本散落一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林晚慌忙蹲下去捡,手指却被母亲狠狠攥住,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妈,你干什么……”
“干什么?”母亲的目光落在她鼓起来的口袋上,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口袋里装的什么?掏出来!”
林晚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翕动着,想说那只是一张糖纸,却因为紧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抗拒反而激起了母亲的怒火,母亲一把揪住她的校服口袋,用力一扯,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橘色糖纸,就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
橘色的糖纸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像一团烧得正旺的小火苗。
母亲弯腰捡起糖纸,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什么?糖纸?哪来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要刺穿人的耳膜,“我没给你钱买糖,你哪来的钱?说!是不是偷的?”
“不是偷的……”林晚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是……是别人给的。”
“别人给的?”母亲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什么人给的?男的女的?我看你是越来越不要脸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勾引人!”
父亲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不耐烦地掐灭了烟,走了过来。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糖纸,又看了看林晚通红的眼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就凶神恶煞的脸,此刻更添了几分暴戾。“你妈问你话呢!哑巴了?”他抬手就给了林晚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震得林晚耳朵嗡嗡作响。
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开来,林晚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踉跄着撞在身后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捂着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却浇不灭脸上的灼痛。
“我没有勾引人……”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委屈,“是同班同学给的,早上我帮他捡了橘子……”
“捡橘子?”弟弟凑了过来,捡起地上的糖纸,看了看,然后嗤笑一声,把糖纸撕得粉碎,碎片轻飘飘地落在林晚的脚边,“姐,你可真能耐,捡个橘子就能骗到糖吃?我看你是想攀高枝吧?人家可是城里的学生,怎么会看得上你这种穷酸样?”
弟弟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林晚的心里。她看着脚边的糖纸碎片,那些橘色的小碎片,像一只只破碎的眼睛,在嘲笑着她的天真和愚蠢。
“攀高枝?”母亲冷笑一声,伸手狠狠掐了一把林晚的胳膊,疼得林晚浑身发抖,“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们林家没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小小年纪就学会勾引男人,长大了还得了?”
“我没有……”林晚哭得更凶了,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着眼前一张张扭曲的脸,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坠入了冰窖,“妈,你听我解释,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解释什么?”父亲一脚踹在旁边的凳子上,凳子发出刺耳的响声,“证据都摆在这儿了,你还敢狡辩?我看你是皮痒了!”他说着,就要去墙角拿衣架——那根布满了毛刺的衣架,是林晚童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林晚吓得浑身一颤,慌忙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绝望地摇着头。“爸,别打我……我真的没有……”
“不打你?你不长记性!”父亲怒目圆睁,伸手就要去抓衣架。就在这时,母亲突然拦住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她走到林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的恶意,让林晚不寒而栗。
“打你?打你脏了我的手。”母亲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阴恻恻的,“既然你这么喜欢勾引人,明天就去学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跟那个给你糖的男生道歉!告诉他,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以后再也不会纠缠他!”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嘴唇哆嗦着:“我不去……”
“不去?”母亲的眼神陡然变得凶狠,“不去也得去!你要是不去,我就去学校找你们老师,找你们校长,把你干的这些丑事,全都抖搂出来!让全校的人都知道,你林晚是个什么样的贱骨头!”
“妈!”林晚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求你了,别去学校……我道歉,我去道歉还不行吗……”
她知道,母亲说到做到。如果母亲真的去学校闹,她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父亲冷哼一声,不再说话,转身坐回了椅子上,重新点燃了一根烟。弟弟则捡起地上的游戏机,又开始兴致勃勃地玩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只有母亲,还站在林晚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得逞的得意。
“这还差不多。”她伸手,狠狠抹掉林晚脸上的眼泪,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擦桌子,“记住你说的话,明天要是敢耍花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她转身走向厨房,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真是个赔钱货,一天到晚净给我惹麻烦……”
林晚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她看着脚边那些被撕碎的糖纸碎片,看着客厅里父亲吞云吐雾的身影,看着弟弟兴高采烈的模样,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几片梧桐叶被风吹进屋里,落在那些糖纸碎片上,像是给这场闹剧,盖上了一层凄凉的遮羞布。
她蹲在地上,伸出手,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糖纸碎片。指尖触到碎片的瞬间,冰凉的触感传来,她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那点偷偷藏起来的甜,还没来得及焐热,就被碾碎成了渣,变成了扎进心口的刺。
她把碎片紧紧攥在手心,碎片的边缘划破了掌心,渗出血珠,和眼泪混在一起,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原来,有些甜,对她来说,是会要命的。
夜色渐深,寒意越来越浓。林晚蹲在冰冷的地上,直到母亲喊她去洗衣服,才缓缓站起身。她的脸上还留着清晰的巴掌印,眼眶红肿得像核桃。她走进狭小的卫生间,看着堆成小山的脏衣服,看着水龙头里哗哗流出的冰冷的水,突然觉得,这个深秋的夜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
她伸手接了一捧冷水,拍在自己的脸上。冰凉的水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清醒了几分。
明天,她要去学校,当着所有人的面,跟陆则宇道歉。
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掐灭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光。
卫生间的窗户破了个洞,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塑料布哗哗作响。月光透过塑料布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林晚苍白的脸上,映出她眼底,一片死寂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