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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橘子糖的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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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林晚,校服袖口洗得发白,还是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骨节分明。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霜打得发蔫,蔫哒哒地垂着,风一吹,就有枯黄的碎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积了一层薄灰的窗台上。高二的晚自习铃声刚响,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女生凑在一起分橘子糖,橘色的糖纸在惨白的白炽灯下晃眼,甜腻的气息漫在沉闷的空气里,和粉笔灰的味道搅在一起。
林晚埋下头,笔尖在数学卷子上划拉,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却没算出一道题。她盯着那道复杂的函数题,心里一片茫然,我真的能考上大学吗?考上了,爸妈会让我去读吗?窗外的天色沉得像墨,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把树影拉得又细又长,像张牙舞爪的鬼,正一步步朝她扑过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她妈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今晚把你弟的脏衣服洗了,明早五点起来做早饭,别耽误他上学。
林晚攥紧了笔,指节泛白。她的书包里,还塞着中午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是从食堂捡的——她妈说,女孩子不用吃太饱,省下来的钱要给弟弟报补习班。我也是他们的女儿啊,为什么我连一口热饭都不配?教室后门的缝隙里漏进一阵穿堂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刮得她后颈一缩,打了个寒颤,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冻得她心口发疼。
后座的男生在打闹,一个橘子糖滚到她脚边,橘色的糖纸沾了灰,沾着鞋底带进来的泥点。林晚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糖,就被人一脚踩住。帆布鞋的鞋底碾过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捡什么呢?”是班里的混混,语气吊儿郎当,“林晚,你妈昨天还来学校门口捡瓶子呢,你家是不是穷得连糖都吃不起?”
哄笑声炸开,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林晚的脸瞬间烧得滚烫,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她猛地缩回手,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别抬头,别说话,忍一忍就过去了。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劝自己,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烫。教室外的风更急了,梧桐叶簌簌地响,像是谁在低声嘲笑。她知道,反驳的下场只会更糟——上次她顶了一句嘴,回家就被她爸用衣架抽了胳膊,青紫的痕迹,她捂了整整一个星期,连短袖都不敢穿。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林晚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在路灯昏黄的小巷里。巷子里的垃圾桶敞着口,飘出酸腐的气味,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翻找着,看见她,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又窜进了更深的黑暗里。我和这些野猫,是不是没什么两样?都是没人要的,只能在角落里捡别人剩下的东西。
巷口有个卖橘子的摊子,昏黄的灯泡悬在竹竿上,照着竹筐里饱满的橘子,橙红的果皮泛着暖光,甜香飘了一路,勾得人喉咙发紧。
她停下脚步,盯着橘子看了很久。口袋里只有五毛钱,是她攒了三天的早饭钱,攥得发潮,沾着掌心的汗。就买一个吧,就尝一小口,应该没关系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她妈要是知道她乱花钱,又要骂她半天。
摊主是个慈祥的老奶奶,裹着厚厚的棉袄,见她看得入神,递过来一个小橘子:“姑娘,尝尝?甜得很。”橘子的香气更浓了,钻进鼻腔,带着点诱人的暖。
林晚慌忙摆手,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身后斑驳的墙壁。墙上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不用了,谢谢奶奶。”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被砂纸磨过。我不配吃这么甜的橘子,我就该啃干硬的馒头。
她转身跑起来,书包带子硌着肩膀,生疼。晚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她想起昨天晚上,她妈翻她的书包,没找到钱,就骂她是“白眼狼”,说她“吃家里的喝家里的,一点用都没有”。客厅里的电视开得震天响,她弟弟捧着一大碗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她爸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抽烟,烟雾缭绕,呛得她眼睛发酸。为什么他们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每天洗碗拖地,看不见我偷偷打零工攒学费,看不见我也想被爱?
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她弟弟的笑声,隔着一道单薄的木门,显得格外刺耳。她轻轻推开门,一股饭菜香飘出来——桌上摆着红烧肉和炒鸡蛋,都是她爱吃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凝成一片白雾,却从来没有她的份。
“死丫头,还知道回来?”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赶紧去洗衣服,杵在那儿干什么?”厨房里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林晚放下书包,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卫生间的窗户破了个洞,用塑料布糊着,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塑料布哗哗作响。脏衣服堆成了小山,是她弟弟一周的换洗衣物,散着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水龙头的水冰凉,刺骨的冷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冻得她浑身发抖。水好冷啊,要是有热水就好了,要是有人给我递一杯热水就好了。
她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搓着衣服,泡沫沾到脸上,涩得眼睛发酸。窗外的月亮很圆,却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微弱的光,透过塑料布的破洞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惨白一片。
她想起刚才巷口的橘子,想起那股甜香。她好像很久没吃过糖了,上次吃糖,还是小学的时候,老师奖励的一颗橘子糖,甜得她眯起了眼睛,连嘴角都是弯的。那时候,老师还摸了我的头,说我是个乖孩子。原来,我也被人夸过的。
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泡沫里,悄无声息。泡沫散开,露出底下浑浊的水,映着她通红的眼睛。
她抬手抹了抹眼睛,却摸到了口袋里的东西——是那颗沾了灰的橘子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捡了起来,攥在了手里,糖纸皱巴巴的,沾着泥点和她的体温。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一点甜,转瞬即逝,剩下的,全是化不开的苦,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苦得她几乎要掉下泪来。原来,连糖都是苦的。窗外的风还在吹,塑料布哗哗地响,像是谁在哭。
后半夜的风更冷了,林晚搓完最后一件衣服,指尖冻得通红,连握拳都费劲。她把衣服晾在卫生间的铁丝上,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窗外的月亮彻底被云遮住了,屋子里静得只剩她的呼吸声。她摸出那颗皱巴巴的橘子糖,又放了回去——舍不得吃,好像攥着这颗糖,就攥着今晚唯一一点没被碾碎的甜。
天刚蒙蒙亮,林晚就揣着书包出门了。她没吃早饭,胃里空落落的,泛着酸水。清晨的雾很浓,裹着深秋的寒气,睫毛上都凝了一层薄霜。她缩着脖子往前走,巷口的橘子摊还在,老奶奶守着竹筐,呵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开。
“姑娘,等一下。”
林晚脚步顿住,回头看见老奶奶朝她招手,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昨天看你馋得很,”老奶奶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油纸传过来,“刚剥好的橘子,带着热乎气呢,快吃吧。”
油纸包里是一瓣瓣剥好的橘子,橙红的果肉饱满多汁,甜香扑面而来。林晚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说谢谢,想说自己没钱,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心疼我。
“不要钱的,”老奶奶笑眯了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孙女和你差不多大,也在念高二呢。”
林晚攥着油纸包,指尖发颤。她低头咬了一口橘子,甜意瞬间漫开,带着点微微的酸,从舌尖暖到心底。这是她长这么大,吃过最甜的橘子。
她正低着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自行车铃响,清脆的一声,划破了清晨的雾。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林晚慌忙往旁边躲,却不小心撞到了竹筐,几个橘子滚落在地上。她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蹲下去捡,嘴里不停念叨:“对不起,对不起,我赔给你……”完了,又闯祸了,奶奶会不会骂我?
她的手忙脚乱,却在触到橘子的那一刻,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和她的一模一样。
“我帮你。”
少年的声音清清爽爽的,像清晨的风。林晚抬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睛里。是同班的陆则宇,坐在自行车上,单脚撑地,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是班里的优等生,家境好,性格也好,永远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一个。林晚和他几乎没说过话,只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数学次次考满分。他怎么会帮我?我们明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陆则宇蹲下来,帮她把橘子捡进竹筐里,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他看见林晚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她冻得通红的指尖,忽然皱了皱眉:“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穿点?”
林晚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慌忙把手背到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我不冷。”别问了,别再看我了,我这个样子,太狼狈了。
老奶奶在一旁笑着说:“这姑娘懂事得很,怕是家里条件不好。”
陆则宇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递到她面前。橘色的糖纸在晨雾里晃了晃,像一小团温暖的火。
“吃吧,”他说,“甜的。”
林晚愣住了。她看着那颗糖,又看着少年清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想起昨晚那颗沾了灰的糖,想起指尖的凉意,想起爸妈的责骂,想起卫生间里哗哗作响的塑料布。为什么他要对我好?一点点甜,就够我记很久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的。
陆则宇好像慌了,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你别哭啊,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林晚摇摇头,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她把那颗糖接过来,塞进嘴里,甜意瞬间漫开,比刚才的橘子更甜,甜得她眼眶发酸。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哽咽。
陆则宇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不客气。快上课了,我载你去学校吧,不然要迟到了。”
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阳光恰好穿透晨雾,落在他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自行车缓缓驶动,穿过清晨的雾,穿过昏黄的路灯,巷口的橘子香渐渐淡了,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却悄悄漫了过来。
她攥着手里的油纸包,咬着那颗糖,忽然觉得,好像……这个深秋的清晨,也没有那么冷了。
只是那时候的林晚不知道,这颗糖的甜,是偷来的,短暂得像一场梦。多年以后,当她再次尝到橘子糖的味道,只剩下满嘴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