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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戏笼怨 戏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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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绸带垂在半空,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在无风的戏楼里微微晃荡,将那行刺目的字迹映得愈发狰狞。
【戏未完,人不散,说假话者,拔舌成傀。】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新鲜的血写就,边缘晕开浅浅的湿痕,散发出一股甜腻又腥冷的气味,钻入鼻腔时,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窒息感。
洛望安死死盯着那行字,少年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指甲几乎要嵌进季眠舟的衣袖布料里。
拔舌……成傀。
这四个字比刚才那些扑杀而来的尸傀还要恐怖。
尸傀至少看得见、躲得开,可这句话,是悬在头顶的刀,是锁在喉咙里的咒,是一句不慎就会坠入深渊的死律。
谢游舟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从容彻底消失了,他缓步走到红绸下方,指尖悬在距离绸带一寸的地方,没有真的触碰,只是眯着眼仔细打量,语气沉得发紧:“不是幻觉,是真的血……还带着活人的温度。”
季眠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从红绸、戏台、幕布缝隙、穹顶灯盏、地板裂痕,一点点扫过。他的视线慢而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极致的细节控让他在压抑的恐惧里,依旧保持着最清晰的冷静。
“绸带是新挂上的,纤维没有灰尘堆积,落点精准正对我们站立的区域,不是随意垂落。”他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字迹书写力度均匀,落笔流畅,是有人刻意写下,用来警告我们。”
“有人?”谢游舟猛地回头,“这戏楼里除了我们还有别的活人?”
季眠舟没有回答,只是抬眼,望向那道紧闭的戏台幕布。
厚重的藏青幕布层层叠叠,褶皱里藏着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张巨兽紧闭的嘴,安静得可怕,却又让人清晰地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看他们。
那道视线不似尸傀的冰冷暴戾,而是带着一种慵懒的、玩味的、近乎欣赏的恶意,轻飘飘落在他们身上,像毒蛇吐信,一点点舔舐着皮肤,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冷。
洛望安缩在季眠舟身后,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能感觉到那道藏在幕后的视线,尤其在落在自己身上时,带着一种莫名的黏腻,让他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季眠舟怀里又躲了躲。
季眠舟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少年完全挡在自己身后,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洛望安的头顶,安抚性地拍了拍。
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温和又安定,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道阴冷的视线隔绝在外。
“别慌。”他低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管里面是什么,它暂时不会出来。规则只约束假话,不约束行动,我们只要不撒谎,就不会触发死局。”
洛望安仰头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不撒谎,我一定不撒谎。”
少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依赖,此刻的季眠舟,是他在这座无边恐怖的戏楼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站在最前方的郁九,始终没有说话。
他背对着众人,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最坚硬的雕像,挡在所有人与戏台之间。
那双沉冷的黑眸死死盯着幕布,周身的戾气越来越重,肌肉紧绷到极致,随时准备在那道幕后的东西冲出来的瞬间,一拳将其碾碎。
他不信规则,不信警告,不信任何花里胡哨的手段。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危险,都可以用力量碾碎。
可此刻,连郁九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幕后的存在很强。
不是尸傀那种死物的蛮力,而是一种浸透了怨念与阴冷的诡异力量,像深不见底的泥潭,看不见底,摸不着边,让人无从下手。这种无形的压迫,比正面厮杀更让人烦躁。
“沙沙……沙沙……”
刚才被击倒的尸傀还在地上抽搐,僵硬的手指抓挠着木质地板,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没有被击倒的尸傀,也停下了进攻,整齐地站在戏台边缘,空洞的眼窝对着幕布,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等待指令。
整个戏楼陷入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
洛望安攥着季眠舟的衣角,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颤抖:“……戏未完,是什么戏啊?我们……我们是不是要看完它才能走?”
季眠舟眸色微动。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规则只说了“戏未完,人不散”,却没说是什么戏,谁在唱戏,戏要唱到什么时候。
未知,才是最恐怖的。
谢游舟也皱起眉:“戏楼里没有锣鼓声,没有唱腔,连唱戏的人都看不见,这算什么戏?总不能让我们干等着吧?万一这戏唱一辈子,我们难道要在这里困一辈子?”
话音刚落——
“嗡——”
戏楼穹顶的煤油灯猛地闪烁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瞬间变得猩红,像浸透了血,将整座戏楼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所有的影子都被拉长、扭曲,在墙壁上变幻出狰狞的形状,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血腥味骤然浓郁了数倍,呛得人喉咙发疼。
下一秒。
“吱呀——吱呀——”
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从戏台幕布后缓缓传来。
声音很慢,很轻,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心脏跟着狠狠一缩。那脚步声不似尸傀的僵硬机械,而是带着一种慵懒的、摇曳的韵律,像戏子登台前的踱步,优雅,却又阴森至极。
来了。
藏在幕后的东西,终于要出来了。
洛望安吓得闭上眼,死死抱住季眠舟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
少年的身体冰凉,小小的一团缩在男人身侧,脆弱得一碰就碎。
季眠舟身体微微绷紧,却依旧保持着极致的冷静。他将洛望安护得更紧,指尖悄然蓄力,极致的身体掌控力让他随时可以在瞬间做出闪避或反击。
郁九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他周身的戾气攀升到顶峰,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狂暴的战意,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挡在最前方,准备迎接即将出现的怪物。
谢游舟也退到季眠舟身侧,脸上再无半分笑意,眼神警惕到了极致。
他很清楚,能操控这么多尸傀、能定下这种诡异规则的存在,绝对不是他们之前面对的杂兵。
终于。
脚步声停在了幕布后。
一只手,轻轻掀开了幕布。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
肤色白皙,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淡淡的粉,像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美得毫无瑕疵。
可就是这样一只好看的手,指尖却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在藏青幕布的映衬下,妖冶得刺目。
紧接着,一道白衣身影,缓缓从幕布后走了出来。
那一刻,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男人身着一身月白戏服,衣摆绣着暗金缠枝纹,宽袖大带,随风轻摆,身姿清瘦却挺拔,站在猩红的灯光下,美得不像凡人。
长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精致到极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抹天然的嫣红,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波光流转间,自带一股蛊惑人心的魅色。
雌雄莫辨,风华绝代。
明明身处阴森破败的戏楼,明明周身环绕着尸傀与血腥,可他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倾国倾城的美感,让人第一眼会失神,会沉醉,会忘记恐惧,忘记危险,心甘情愿被他吸引。
他就是言烬。
这座戏楼的主人,这场死戏的主角,也是他们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BOSS。
言烬没有看挡在最前方的郁九,也没有看一旁警惕的谢游舟。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季眠舟的身上。
视线轻缓地扫过季眠舟干净的白衬衫、温润的眉眼、冷静的眼眸,最后,落在了季眠舟身后紧紧抱着他胳膊的洛望安身上。
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终于来了几个有意思的小东西。”
他开口了。
声音清柔婉转,像戏子唱腔,又像春风拂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阴冷,裹着化不开的怨念,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季眠舟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闪躲,没有畏惧,依旧保持着平静:“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声音温和,却不卑不亢,没有被对方的美貌蛊惑,也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制。
言烬轻笑一声,缓步走下戏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摇曳生姿,白衣胜雪,在猩红的灯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所过之处,所有尸傀都齐齐低下头,像是臣子朝拜君王,不敢有丝毫冒犯。
“我是谁?”言烬停在距离四人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歪头,眼尾的红痕愈发妖冶,“我是这戏楼的角儿,是这场戏的主,也是……决定你们生死的人。”
“戏未完,人不散。”他一字一顿,重复着红绸上的规则,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你们既然进了我的戏楼,就是我的戏子,戏不落幕,谁也别想走。”
“至于说假话……”言烬伸出那只沾血的手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上,笑得魅惑又残忍,“我最讨厌骗子了。说谎的人,舌头会被一根根拔掉,做成最听话的傀,永远留在戏楼里,陪我唱戏。”
拔舌。
成傀。
四个字被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来,却比最凶狠的恐吓还要恐怖。
洛望安浑身一僵,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
他能感觉到言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道视线温柔又黏腻,却让他浑身发冷,像被毒蛇盯上。
谢游舟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挤出一丝笑容,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社交手段周旋:“这位……先生,我们无意打扰您唱戏,只是误入此地,只要您放我们离开,我们必定感激不尽。”
他习惯性地想放软姿态,说几句场面话。
可话音刚落——
“嗯?”
言烬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那双魅惑的眼眸骤然变冷,寒意刺骨,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你在骗我。”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
谢游舟脸色骤变:“我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言烬轻笑,声音里满是嘲讽,“你心里明明在盘算怎么偷袭我、怎么逃跑,嘴上却说感激不尽……这不是假话,是什么?”
他能看穿人心!
他能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季眠舟眸色猛地一沉。
这才是规则最恐怖的地方——不是单纯禁止说谎,而是对方能直接洞悉人心,任何口是心非、任何伪装、任何场面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谢游舟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我……我……”
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言烬说的是真的,他刚才确实在盘算偷袭与逃跑。
“说谎的人,要拔舌。”
言烬轻轻抬手,白衣宽袖一挥。
瞬间,两具尸傀猛地朝着谢游舟扑了过去!利爪张开,直逼谢游舟的喉咙,目标明确——不是杀人,是拔舌!
“小心!”
季眠舟低喝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将洛望安往身后一按,身形骤然动了!
极致的身体掌控力在这一刻爆发到极致,他没有硬拼,而是精准地侧身、滑步、抬手,指尖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点向尸傀的颈骨关节。
“咔嚓!”
“咔嚓!”
两声脆响接连响起。
扑向谢游舟的两具尸傀瞬间僵住,直挺挺倒在地上,再也不动。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季眠舟依旧站在原地,白衬衫一尘不染,连呼吸都没有乱,只是脸色微微沉了几分。
言烬的目光落在季眠舟身上,重新泛起笑意,魅惑又幽深:“哦?好精准的身手,好冷静的性子……明明怕得手心发凉,却能面不改色地救人,真是有趣。”
他看穿了季眠舟的冷静之下,藏着的细微紧张。
那是为了护着身后的少年,强行压下的恐惧。
季眠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和他们不一样。”言烬缓步走向季眠舟,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脸,笑意越来越浓,“你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汪水,可水里藏着刀……我很喜欢你。”
他的语气带着赤裸裸的蛊惑,声音轻柔得能揉碎人心:“留在我身边吧。我可以不让你唱戏,不让你冒险,只要你陪着我,我可以护着你身后的那个小弟弟,让他安安全全,一辈子不受伤害。”
诱惑。
赤裸裸的诱惑。
用洛望安的安全,诱惑季眠舟妥协。
洛望安在季眠舟身后听得清清楚楚,少年急得眼眶发红,死死抓着季眠舟的胳膊:“不要……不要答应他,我们可以一起走!”
季眠舟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眼眶通红的少年,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洛望安的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别怕,我不会离开你。”
随即,他抬眼看向沈辞,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我不会留下。我会带他一起走。”
没有谎言,没有伪装,字字真心。
言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是真话,你们真是情深意重啊……可惜,在我的戏楼里,由不得你做主。”
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整整十具尸傀,同时朝着四人围了过来!
尸傀排成一排,僵硬地迈步,利爪张开,腥臭扑面而来,将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郁九动了。
男人低吼一声,如同凶兽出击,直接朝着尸傀群冲了过去!没有闪躲,没有犹豫,正面硬抗!
一拳砸出,一具尸傀直接被打爆,碎骨飞溅。
一脚横扫,三具尸傀同时倒地,骨裂声刺耳。
郁九如同人形BOSS,冲击力霸道至极,硬生生将尸傀群冲散,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血腥暴戾的气息席卷全场。
可尸傀太多了。
倒下一批,立刻又有一批从幕布后涌出,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郁九的呼吸渐渐粗重,额角渗出冷汗,体力在快速消耗。
谢游舟也不敢再大意,灵活地在尸傀缝隙中周旋,时不时出手牵制,试图寻找突破口,却被尸傀死死缠住,寸步难行。
季眠舟护着洛望安,在尸傀的缝隙中辗转腾挪。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避开所有攻击,同时不断击倒扑上来的尸傀,可尸傀越来越多,包围圈越来越小,他们的活动空间越来越窄。
洛望安缩在季眠舟怀里,看着为了保护自己而不停战斗的季眠舟,看着浴血奋战的郁九,看着疲于周旋的谢游舟,心里又急又怕。
他恨自己没用,没有战斗力,只能被人保护。
他想帮忙,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洛望安脚下一滑,身体猛地一晃!
他踩到了一块尸傀的碎骨,脚下失衡,整个人朝着侧面扑了出去,瞬间脱离了季眠舟的保护范围!
“洛望安!”
季眠舟脸色骤变,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慌乱!
他想伸手去拉,却被两具扑来的尸傀死死缠住,指尖只差一寸,却没能抓住洛望安的衣服。
洛望安摔倒在地上,手肘磕在地板上,疼得他眼眶发红。
而就在他面前,一具尸傀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窝对准了他,利爪高高举起,带着腥臭的风,朝着他的头顶狠狠抓下!
少年吓得浑身僵硬,连躲避都忘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利爪越来越近。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不远处的言烬,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魅惑又残忍的笑。
他就是要逼季眠舟失控。
就是要看这温柔的男人,在绝望中崩溃。
戏,才刚刚开始。
季眠舟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挣脱尸傀的纠缠,极致的身体掌控力爆发到极限,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洛望安冲去!
可距离太远了。
他赶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