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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戏笼怨 尸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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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朽木料断裂的脆响还黏在空气里,洛望安攥着季眠舟袖口的手指泛着青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少年惊魂未定的呼吸轻浅地打在男人后背,带着未散的颤意,却奇异地不再有刚才那种坠入深渊的恐慌。
季眠舟没有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微微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却清晰:“贴着我,不要乱看,脚步跟着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扎进洛望安混乱的心跳里。
少年乖乖点头,把整张脸都轻轻抵在季眠舟的后背,白色衬衫布料干净微凉,没有一丝汗味,只有一种近乎清冷的皂角香,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谢游舟早已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背脊贴在斑驳的廊柱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裤缝,一双桃花眼锐利如刀,将戏台前缓缓逼近的傀儡尽数纳入眼底。
“这些东西不对劲。”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凝重,“没有生气,没有动作逻辑,完全是死物,却能自主移动……更像是被人操控的道具。”
季眠舟微微颔首,目光从傀儡僵硬的关节、涂满油彩的脸、以及指尖泛着青黑的指甲上一一扫过,细节控的本能让他在瞬息之间捕捉到了无数关键信息。
“关节活动受限,只能直线前进与转向,行动轨迹刻板,没有变向能力。”他语速平稳,像在手术室里分析病情一般冷静,“油彩下有尸斑痕迹,皮肤呈现尸僵态,它们不是傀儡——是被做成傀儡的尸体。”
最后一句话落下,洛望安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尸体……?
那些看起来精致诡异的傀儡,竟然全都是死人做的?
谢游舟脸色也沉了几分:“尸傀?这地方到底是什么鬼域?”
季眠舟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逼近的尸傀身上。
昏黄的灯光下,十几具尸傀排成整齐的队列,步伐机械统一,鞋底摩擦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死神的脚步声,一点点碾过众人的神经。
它们没有表情,没有眼神,空洞的眼窝对准前方,周身散发着冰冷腐朽的死气,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第一排三具,距离我们七步。”季眠舟声音冷静,“三、二、一……到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最前排的三具尸傀猛地加速!
没有任何预兆,僵硬的身体骤然爆发出不符合体态的速度,利爪般的手指直直朝着三人抓来!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血垢,挥爪而来时,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风。
谢游舟足尖一点,身形极其灵活地向后闪避,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是常年周旋于危险场合的人。
他没有硬拼,而是迅速绕到侧面,试图寻找尸傀的盲区与破绽——硬控他擅长,硬碰硬,他从来不是首选。
洛望安吓得闭上眼,身体本能地往季眠舟怀里缩。
而季眠舟,依旧站在原地。
他没有退,没有躲,甚至没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
在尸傀利爪即将触碰到他衣领的刹那,男人微微侧身。
一个极其精准、极其细微、甚至称得上优雅的侧身。
仅仅偏移了三厘米。
尸傀锋利的指甲擦着他的衣领划过,带起一缕微风,连他的发丝都没有碰乱。
极致的身体掌控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能精准控制每一块肌肉的收缩、每一寸骨骼的转向、每一个关节的角度,甚至能预判出尸傀攻击的轨迹与力道,用最小的动作,避开最致命的袭击。
避过攻击的瞬间,季眠舟抬手。
不是重拳,不是猛击,而是指尖并拢,以一种极其标准、极其精准的姿势,轻轻一敲——
“咚。”
轻响极淡。
他敲在的,是尸傀的后颈骨节处。
只一击。
那具扑来的尸傀动作骤然僵住,全身以肉眼可见的姿态僵硬定格,随后“咔嚓”一声,脖颈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也不动。
一击瘫痪。
干净,利落,精准,毫不拖泥带水。
谢游舟看得瞳孔微缩:“弱点在颈骨?”
“人体尸僵最脆弱的关节节点。”季眠舟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们是尸体做成的傀,遵循人体骨骼结构,颈骨断裂,神经传导中断,无法行动。”
说话间,又两具尸傀扑至。
季眠舟将洛望安往自己身侧轻轻一护,手臂微抬,身形在狭小的空间里辗转腾挪。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避爪、转身、点骨、击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的动作不快到夸张,却每一下都踩在最关键的节点上,温柔的外表下,藏着手术刀般精准的杀伤力。
洛望安躲在他身后,紧紧闭着眼,却能清晰地听到身边接连不断的“咔嚓”声。
没有惨叫,没有嘶吼,只有尸傀颈骨断裂的脆响,与季眠舟平稳轻缓的呼吸。
这个看起来温柔得像春风一样的男人,在危险面前,冷静得可怕,强大得令人安心。
“季兄弟厉害啊!”谢游舟在侧面周旋,趁机偷袭,也放倒了一具尸傀,“不过数量太多了,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十几具尸傀前赴后继,倒下一具,立刻补上两具,戏台后方似乎还有源源不断的傀儡正在苏醒,关节转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季眠舟眉头微蹙。
他的体力有限,精准操控身体需要高度集中精神,长时间下去,必然会出现破绽。
更何况,他身后还护着一个毫无战斗力的洛望安。
少年全程都在被动承受恐惧,却始终没有哭闹,没有乱跑,只是乖乖抓着他的衣角,安安静静地躲在他身后。
这份乖巧,让季眠舟心头微微一软。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拍了拍洛望安的头顶,动作自然又温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别怕,很快就结束。”
洛望安一愣,缓缓睁开眼,撞进季眠舟温柔沉静的眼眸里。
男人的额角渗出一丝极淡的薄汗,却丝毫不显狼狈,眉眼依旧温和,眼神坚定而可靠。
那一刻,洛望安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季、季哥……”少年小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我会乖乖的,不给你添麻烦。”
季眠舟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是极淡极浅的一个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的暖意:“嗯,望安很乖。”
这一声“望安”,喊得自然又亲昵,毫无隔阂。
洛望安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却甜丝丝的,恐惧也消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戏楼深处炸开!
震得整个戏楼的房梁都簌簌落灰,煤油灯疯狂摇晃,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一股极其狂暴、极具冲击力的气息,如同海啸一般,从黑暗深处席卷而来!
那是属于郁九的气息。
“是郁九!”谢游舟眼睛一亮,“他还在里面!”
季眠舟抬眼,望向黑暗深处。
只见昏黄的灯光尽头,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战神降世,正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
郁九回来了。
他不是逃回来的。
是打回来的。
男人周身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黑色紧身短袖被撕裂几道口子,露出线条紧绷、充满力量感的肌肉,每一寸都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冷硬的眉眼间戾气翻涌,一双黑眸如同寒潭,扫视过围杀而来的尸傀,没有丝毫温度。
他的脚下,躺着十几具彻底破碎的尸傀。
木屑、布料、碎骨混在一起,狼藉一片。
没有技巧,没有精准打击,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力量碾压。
一拳砸出,尸傀直接四分五裂。
一脚踹出,尸傀横飞出去,撞碎廊柱。
郁九就像一尊无人能挡的人形BOSS,所过之处,尸傀尽数崩碎,冲击力霸道至极,硬生生在尸傀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没有理会季眠舟三人,只是沉默地朝着戏台方向走,周身的压迫感冷硬到极致,仿佛一切挡路者,都将被他无情碾碎。
挡在他面前的三具尸傀同时扑上,郁九连眼神都没给。
左臂横扫,直接砸中第一具尸傀的胸口。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刺耳至极,尸傀胸口瞬间凹陷,整具身体如同破布娃娃一般飞出去,狠狠砸在戏台上,当场报废。
右手握拳,蓄力,直击。
第二具尸傀头颅直接被一拳打爆,红白之物溅落一地,腥臭扑鼻。
膝盖顶起。
第三具尸傀腹部被狠狠击中,身体弯折成诡异的弧度,瘫软在地,再也不动。
三秒。
三具尸傀。
全灭。
霸道,狂野,极具视觉冲击力。
谢游舟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他妈……也太猛了吧。”
季眠舟眸色微沉。
郁九的战力,远超常人,是团队中最顶尖的正面战斗力。
这样的人,要么是最可靠的盾牌,要么是最危险的隐患。
而洛望安,彻底看呆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厉害的人,一拳就能打碎怪物,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让人望而生畏。
郁九清理完挡路的尸傀,终于停下脚步,目光冷冷扫过季眠舟、谢游舟,最后落在季眠舟身后的洛望安身上。
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丝毫情绪。
“碍事。”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
显然,他觉得这三个人动作太慢,拖了后腿。
谢游舟嘴角一抽,刚想开口打圆场,季眠舟却先一步开口,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它们的弱点在颈骨,精准打击比蛮力破坏更省力。戏台后方还有至少三十具尸傀,且数量还在增加,单独硬抗,体力会耗尽。”
他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郁九眉头微蹙,显然没兴趣听别人说教。
但他也没有反驳。
季眠舟说的是实话。
刚才在深处,他已经感觉到尸傀源源不断地涌出,再独自硬抗,就算是他,也会被活活耗死。
“抱团。”季眠舟继续开口,语气平稳,“我负责精准破局与保护洛望安,谢游舟负责周旋控场与寻找路线,郁九你负责正面拦截与主力突破。”
简单直接,分工明确。
没有命令,没有强求,只是最合理的安排。
谢游舟立刻点头:“我同意!季兄弟脑子就是好使!”
郁九沉默片刻,冷冷瞥了季眠舟一眼,最终没有拒绝,只是往前方站了一步,用行动表示默许。
他站在了最前面。
如同最坚固的盾牌,挡在了所有人身前。
季眠舟护着洛望安,站在中间。
谢游舟游走在侧方,负责控场与观察。
四个原本互相提防、猜忌、陌生的人,在尸傀围杀的绝境之下,第一次,下意识地结成了阵型。
洛望安抓着季眠舟的袖口,看着挡在最前方的郁九高大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冷静温柔、牢牢护着他的季眠舟,还有在侧面灵活周旋的谢游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暖意。
他们明明不认识。
明明刚刚还彼此戒备。
可现在,却站在一起,共同面对危险。
而就在这时,戏台上空,缓缓垂下一道红色的绸带。
绸带无风自动,轻轻飘荡,上面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
昏黄的灯光落下,字迹清晰无比——
【戏未完,人不散,说假话者,拔舌成傀。】
空气瞬间死寂。
一股比尸傀更恐怖的寒意,骤然笼罩全场。
谢游舟脸色彻底变了:“规则……出现了。”
季眠舟抬眼,望着那行血色字迹,温润的眼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深的凝重。
洛望安紧紧攥着季眠舟的衣袖,小声喃喃:“说假话……就会变成傀儡吗……”
郁九周身戾气暴涨,拳头紧握,骨节发白。
戏笼怨的真正规则,终于浮出水面。
而躲在戏台幕布之后,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正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望着台下四人。
眼尾一抹红痕,妖冶绝美,蛊惑人心。
言烬,终于要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