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地》许微末

19、苏润如的过去 坦白局，永

　　答案竟然如此简单，我不肯相信，却又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我怀疑着、好奇着、试探着跟在她身旁，我想看一看，世上是否真的有惩善扬恶的侠，最后……我心甘情愿变成她的信徒。

　　离开古月国，跟在姐姐身边的那些日子，是我记忆中，最快乐的日子。

　　姐姐说，她是没有根的浮萍，没有脚的鸟，没有故乡的人，像浮云一样漂泊无依。

　　那时候，我模模糊糊地知道了，姐姐心里一直有一个地方，那是她回不去的故乡。

　　我也有故乡，对我而言，那就是个陌生的地方，姐姐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

　　直到很久之后，我知道了，姐姐是世界上，最后一个黎羽族。

　　我才有一点明白，姐姐飒爽不羁的面孔下，深藏的孤独。

　　我们一起周游列国，一起行侠仗义，那百年时光，像一场美好而短暂的梦。

　　我身上的太阴神血总是引来麻烦，但是姐姐一直保护着我。

　　姐姐还教我武功，这样当我独自遇险时，就可以用武功自保，不必使用蓝焰，致使身份暴露。

　　姐姐把我照顾得很好，虽然她嘴上总是抱怨，骂我大饭桶、拖油瓶。

　　那个时候，我已经长成了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我沉溺在美好的生活中，忘记了我的出生是罪恶的，不幸是我注定的命运，也因此，害了姐姐。

　　不，不用急着安慰我，让我把故事讲完吧……谢谢你，润如。

　　后来，利师国的星太子发现了我，打起了我身上太阴血脉的主意。姐姐很强大，但是一人之力，如何能抗衡一国之力？

　　兜兜转转，我的人生，好像又回到了原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血管被剖开，身体里的血液，像水一样成股流下。

　　我希望姐姐不要来救我，可我知道她一定会来，所以我只能祈祷，祈祷着奇迹出现。

　　可是奇迹没有出现，姐姐还是来了，她把我带出了利师国的皇宫，一如当年，她把我带出古月国。

　　她让我大口地呼吸自由的风，可我的心中只有无边的绝望。

　　姐姐很厉害，很厉害，可是绝大多数凡人，都不可能有对抗一个国家的力量，我知道姐姐的力量是哪里来的，她用了黎羽族的禁术，这也意味着，姐姐的生命，只剩下三天。

　　即便已经逃出了利师国，追兵仍然紧追不舍，利师国的军队在周边的小国中横行无忌，姐姐决定送我去不死之地的乾元国，她说：“永圣明王威名赫赫，利师国的军队，绝不敢踏入不死之地，而且，那里是你的故乡。”

　　“可是有姐姐的地方，才是我想去的地方。”

　　“姐姐会陪着你，一直都在，只要我们到了不死之地……难道你不相信姐姐吗？”

　　“我相信，我当然相信，姐姐从来没有骗过我……”

　　可是她对我撒谎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我们到达这片冰雪之地的那天，她永远离开了我。

　　她说我应该为她感到高兴，因为她终于见到了故乡的亲人。

　　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呢？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想和姐姐，和她的亲人生活在一起。

　　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她，我背着姐姐，爬上了最高的雪山，抱着她跳下了风急雪迷的断崖。

　　“等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再然后，我就遇见了你。”苏天然看向了苏润如，二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你跳崖虽然是做傻事，”凝夜紫点评道，“实则反而是聪明了一回。我父皇后来打败了永圣明王，应该就在你们逃到不死之地那段时间。若不是你跳崖不知所踪，永圣明王也得乖乖把你交出来。”

　　苏天然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你说的那件事情，发生在我们去往不死之地之前，姐姐就是知道你的父皇不在皇宫，才闯宫救我。

　　当年十八岁的星太子刹度罗，孤身来到不死之地，向永圣明王提出挑战，四境哗然，都说星太子年少轻狂，不知轻重，谁知他竟然赢了这场比试，从此一战扬名。

　　然而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星太子也只是险胜，永圣明王余威犹在，又手握重兵，姐姐认为，乾元国仍然是安全的，至于后来永圣明王的死，的确是始料未及。

　　当年的星太子，如今的利师帝王。所有人都以为，他当年已经如此强悍，如今只会更加深不可测，却不知，当年的他，刚刚获得我那一身神血，正是最强之时，今后只不过是一年不如一年罢了。”

　　苏润如面露痛苦之色，喃喃道：“原来如此，若是早知道是这样……”

　　“润如，”苏天然郑重地说道，“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坚持一定要治好我的失忆，我就真的忘掉姐姐了。”

　　苏润如语序有些凌乱地说道：“我明白你的感觉，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可是当我了解了你的过去一切，我忽然就明白，为什么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只有你会懂得我，也只有我能明白你，因为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失去了心中最爱的姐姐。”

　　“你有姐姐？”苏天然和凝夜紫异口同声地问道。

　　“永圣明王，就是我的姐姐。”

　　“什么！！！”

　　“你是说……永圣明王是一个女人？”凝夜紫再也顾不上仪态端庄，瞪大了双眼，惊叫出声。

　　“没错。”

　　“不死之地对女性那么不友善，怎么可能让女人当王呢？”

　　“我和姐姐是双胞胎，容貌其实极为相似，可是母后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让姐姐从小假扮成了男孩儿，母亲这一步，原本是个昏招，却因为意外，成了妙手。父王在与幽幽百合盟那位母亲的对战中，意外被擒，并且最终被处死。这个消息对我们而言，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

　　父王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会死，也从来没有想过把他唯一合法的儿子，也就是我姐姐，培养成继承人。他想要永生永世地占据王位，对于这个有才干的儿子，只有厌恶、忌惮和恐惧。

　　道理很简单，父王已经永生不死，他不再需要继承人，那么处在继承人位置上的人，我的姐姐，在他眼里就失去了一切价值，纯粹是威胁他王位的竞争对手。

　　从小，姐姐就活在父王残酷的打压中，父王甚至，一直想杀掉姐姐，却始终未能如愿，一方面，姐姐非常慎重，没有让父王抓到足以致命的把柄，另一方面，在不死之地想要真正杀死一个人着实不容易。

　　这中间，发生过一件小事，是很久以后，哦，那个时候姐姐正危在旦夕，母后对我说起的。母后出于一颗爱女之心，一度劝说过姐姐，一起向父王坦白，这样一来，虽然会遭到严厉惩罚，但是从此以后，姐姐再也不用被父亲猜忌了。但，姐姐拒绝了。

　　父亲活着的时候，姐姐的日子难过，可是父亲死了，姐姐的处境只会更糟。姐姐几乎没有自己的一派势力，因为父亲不允许，可是姐姐（那时大家都以为她是王子）却是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宦官、将军、世家、宗室，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朝堂上又党派复杂，关系如同蛛网。

　　那真是，噩梦般的一段日子，何况，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劲敌，还有一桩隐忧：我的父王有一个私生子。

　　那段日子实在是太可怕了，王兄（也就是姐姐）整日不见身影，我在皇宫里提心吊胆地等消息。

　　后来，姐姐即位为王，这主要是因为，各方势力谁也不服谁，一旦为了争抢王位开战，结果无法预知，牺牲却可以预见，在太傅的努力调停之下，各方达成共识，让先王的子嗣继位。

　　当时还有不少人认为，那个私生子会更好控制，但毕竟，母后手里还有一点势力，太傅也更偏向姐姐，说到底，他是姐姐的老师，太傅从小教养姐姐长大，他们之间的感情，恐怕比亲生父子还要亲密，只可惜，唉……

　　即位初期，姐姐周旋于各方势力中间，表现得极为克制，平衡局势，保证让各方势力满意，同时还要维持她王者的威严，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卧薪尝胆四年，姐姐终于要开始清算了。姐姐邀请大将军赫炎进宫赴宴，席间赫炎向姐姐提出，他想要求娶王的胞妹，也就是我。姐姐哈哈大笑，说：“那你与孤比试一场，你若赢了，小妹便许配与你。”赫炎大喜，以为姐姐等于变相答应了他的要求。

　　唉～，也怪赫炎轻敌，他在姐姐手里，没过几招，便被斩下了头颅。姐姐立刻下令，将他的头颅和肢体装进玄铁铸造的罐子里，每一条缝都焊死，扔进了无常海深处，同时通知军队中安插的自己人，一齐动手，夺回了军权。

　　再之后，姐姐把宦官的头头换了人，把养尊处优的宗室们送去了雾海森林挖煤，把心高气傲的世家们送去服劳役，挨鞭子抽。就连母后……是这样的，之后母后的外戚势力越来越大，甚至试图架空姐姐，姐姐最终忍无可忍，把舅舅们跟赫炎一样扔进了无常海，将母后困在后宫，禁止后宫接触前朝。

　　直到姐姐和母后决裂，我才猛然发觉，姐姐是那样孤独，她坐在冰冷的王座上，身边几乎空无一人，在前朝她信任的人只有太傅，在后宫，也只有我能陪她说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