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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   二 ...

  •   二

      几日闲乐,倒算是自在,只不过李婆婆又遣人来问了几番咳疾,订好明日来仁心堂医诊。

      夜已深,仁心堂内的灯火熄了大半,只留案头一盏孤灯,如风絮般飘曳。

      明熙早已卧下,可辗转反侧,也终是难眠。索性披衣起身,想再看看手札,行至案前,刚落座,外院便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似是有人跌跌撞撞,踏碎一地月光。

      “师父!”

      药庐的门被猛地撞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惊破了满室药香。阿青闯了进来,喘气时声音抖得有些不成调:“李婆婆家的孙儿……殁了!赵大夫说走时嘴角发黑,指甲全紫了,事发突然,病情……似乎是一瞬之间加重的!”

      明熙刚伸出去拿书的手顿在半空,仁心堂内暖黄的灯火原笼罩得一室安宁,此刻却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撕开了口子。猛地起身时,袖摆带翻了身侧的石臼。刹那间,清苦的药香混着尘土味弥漫开来,令人安心的气息,唤起了明熙受惊的理智。

      “备马,去李家。”

      药香如魂,常年缠绕在仁心堂的每一道梁柱上,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气息。今夜,一股极淡的铁锈般的腥味,藏在窗外桂花甜香的深处,细若游丝,让人心口莫名发紧。兴许是室间杂尘泛起,也是该清扫一回了。

      纸窗透出的灯火依旧温柔,静静包裹着供台上的药王像;廊下那只老猫蜷身于竹席,睡得正沉,毫无察觉;檐角的垂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方被药香浸透了十几年的天地,是他全部的安稳与归处。

      夜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脚边,发出呜咽的声响。更夫的梆子声沉沉敲过三更,一下又一下,伴着他渐行渐远 —— 马蹄踏碎青石板路的寂静,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格外清晰。

      路茫茫,夜色如墨,一片寂静,人间正在沉睡。

      巷子里的风比街上更硬些,裹挟着谁家未熄的炭火味,袭面而来。李婆婆家的白灯笼已经挂上了檐角,那位年过花甲的老人,送走了一生中最后的牵绊。

      明熙下马时,腿侧已有些发麻。阿青上前扣了门,指节在木板上沉闷着响撞着,像是敲在一口旧棺椁上。门终于也开了条缝,赵大夫见到明熙,嘴唇嚅动几下,哑声道:“明先生,您亲自来啦。”

      屋内烛火通明,李婆婆安静地倚在墙角,孩子被安置在堂屋的榻上,身上盖着白布,无声无息。明熙走过去,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场过早降临的安眠。他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指尖摸了摸孩子的脉搏,悄然,皮肤冰凉又有些僵硬,但却又是一个时辰前还温热着的生命。

      嘴角发黑,确是毒气攻心的征兆。可指甲的紫褐,绝非寻常疫病所有的青紫,倒像是中毒所致,甲床下的血脉也都凝固成了死色,看不出一点生机。明熙眉头微微蹙起,指腹在那指甲边缘轻轻按了按,没有血迹,却是极淡的腥甜气钻进鼻腔。

      这味道他很熟悉,幼年随父游历时,曾偶遇一药草,后来父亲以《药理浅记》相送,其中记载的“断肠”一毒,正是微腥气息的难解之物。

      “赵大夫”,明熙放下白布,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孩子病前,可是去过什么地方?……或是……接触过什么生人?”

      “前两日,到是去过城郊捉蟋蟀。回来后便发热不止,起初也……只当是风寒……” “若是因蚊虫传疫,到的了城郊,那城内……”

      “此事蹊跷,这毒绝非天生之物,论其毒性,远超断肠之毒,如今也暂无任何解药能解其剧毒,定是人为!”他转身走向窗边,纸窗在夜风中窸窣,窗外是漆黑的天,与远处零星的灯火。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仿佛有什么无可描状之物,垂着泪,凝视白布下的尸体。

      “明先生?”阿青轻唤一句。明熙回过神,眼底的情绪已被他妥善收敛,只余下一片沉静。

      他走到桌前,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医者救身,难救世。”当时他只当父亲病重胡话,如今看来,或许时一次早已铺设好的预言。

      世上有些病,不在肌肤,流与人间,暗处滋生的恶意,蔓延着纠缠,未知却又既定,似乎已谱写好了一切因果,静待岁月的流逝。

      “今夜之事,除你我二人,切勿外传。孩子的后事……若李婆婆不介意,便火葬吧,至于衣物器具,也尽都烧与孩子吧,不必留下,待婆婆休息几日再说吧,只是这几日,还得劳烦你照顾婆婆。”赵大夫虽不明就里,但见明熙神色凝重,也只能点头应下。

      走出李家大门,已是寅时之刻,明熙翻身上马,阿青紧随其后。马蹄声再次响起,多了几分沉重与坚决。

      回程路上,明熙少了些来时的急促。缓缓而行,目光扫过沿街或紧闭或敞开的门户,扫过那些沉睡在梦乡中毫不知情的百姓。上京的夜依旧繁华,远处的勾栏瓦舍里还飘着丝竹声,这夜色的风,无形、无状,就像红尘,不可捉摸,从无片刻停息。

      仁心堂的灯火在望,那点暖黄在漆黑的夜里单薄又明亮,自夜来便未歇。这方寸之地,从未曾独善其身,坠入凡间,牵连着一场场因果,深陷其中。

      推开门,药香扑面,温暖的熟悉安慰着明熙。把药箱置下后,他用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叩,心中难以言表的杂绪也随着声响波动起涟漪。于是良久无言……

      “阿青,”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回荡,“明日需有一场远行。”

      少年摆理药具的动作一愣。

      “备行囊……”明熙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向着鬼哭崖的方向,“我们该去趟城外了。”药王山界唯一阴冷之地,生长着古籍中唯一能解“断肠”的药草——“雪蝉”。

      风卷起桌上的纸笺,写着“雪蝉草”的黄页飘零落地,人世浮浮沉沉,也终将缓缓坠地,泛不起一丝尘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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