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明》别再说我取名重复啦啦啦

1、明熙 开文第一章

　　一

　　晨曦又将喧嚷声一寸寸地推向长街，上京的灯火亮了一夜，也终可安息半日了。

　　而比那喧嚣先醒的，是仁心堂的草木香。仁心堂本成于战乱，以救济天下众生为任，可在如今这盛世，到成了隐于闹世的一方桃源，锈迹斑斑的铜锁映不出人间烟火色，药草香能与炊烟一同袅袅升空，散射万里阳光悠长。

　　堂主明熙用指尖轻抚着竹门上被露水浸润的刻痕，三年了，这道父亲亲手修的木门依旧会在推启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如一声天际辽远的叹息。廊下青陶药缸里浮着的黄芪泛起日光，东墙竹筛上的柴胡随风轻颤着，筛孔漏下的光在青砖上碎成斑驳。他深吸了一口气，妄想清醒昏沉的额角，忍冬藤蔓缠绕的篱笆旁，学徒阿青正踮着脚晾晒新采的薄荷，少年灰素的袖口沾着泥点，像漫天点点繁星尘落人间。

　　明熙颔首，目光掠过廊下褪色的青纱灯笼。灯穗在风里摇着，影子投在青砖上，蜿蜒如父亲当年写方子的墨迹。他总记得父亲说：“药有千味，仁心只一味。”那时暮色四合，纸窗透出暖黄灯火，父亲握着他的手在药碾上画圈：“熙儿，碾药如修心，急不可得，躁不可及。”是啊，当时父亲还接任着堂主一职，他自有闲心去修身养性，蜉蝣江山，父亲逝世后，药堂的重担就都落在了他身上，虽说盛世太平，鲜有战乱瘟疫，可这都城里千万户人家，都受过仁心堂的恩情，他这一隐居人世的闲人，到也成了上京人尽皆知的名士，每日光是慕名而来的访客便得接见不少，更何谈什么碾药修心？

　　不过，这也算是原了他孩提天真时的念想——像说书人口中的乱世神医那般，凭正道匡汉室，以医术救苍生。天下既无疫无乱，那用三两青梅五钱山楂解这满城暑热，又何不为一场幸事。

　　“师父，灶上煨了茯苓粥，加了您昨日说的三钱陈皮。”阿青声音清亮，打破了园内的寂静。炭炉上陶罐咕嘟轻响，药气混着米香氤氲开来。明熙回神，接过碗时触到少年掌心的薄茧。这孩子跟了他两年，从连戥秤都拿不稳到能辨三十味草药，袖口永远沾着药渍。他小口啜着粥，小米软糯，红枣甜润，陈皮的微辛恰到好处地压住夏秋交际时的燥热。庭院老桂树筛下碎金，药香与桂香缠绕，清苦里透出回甘，心神便如被温水浸过般澄明。时光，也如这碗药粥，温柔而回味。

　　“城东李婆婆又遣人来问孙儿的咳疾了。”阿青垂手立于门外，“说夜里咳得厉害，痰里还带着血丝。”

　　明熙搁下碗，桌上《景岳全书》摊在“咳嗽”篇，父亲朱笔批注的“肺为娇脏，最畏燥火”八字墨迹犹新。他取过脉案细看，纸页褶皱，墨迹被曾经的泪水洇开些许 ：低热三日，夜咳痰血，指尖微麻 。“取雪见草、川贝各三钱，加蜂蜜调服。”他提笔在纸背添方，狼毫悬停片刻，又添“忍冬藤二钱”，“告诉李婆婆，窗莫开太大，夜风最伤肺络了。”

　　阿青应声欲退，又踟蹰回身：“赵大夫今早使人捎话……说城南这几日发热的病人多了，症状都怪，来得悄，去得急。还有人嚼舌根，说是乱葬岗的怨气……"

　　“医者不言鬼神。”明熙截断话头，声音温和而不容置疑。他望向药王像前袅袅青烟，香炉旁供着父亲生前四处行医时必带的银针，针尾红绳已褪成了浅粉。“去库房清点下清热药材，雪见草、鱼腥草各备双份。”

　　少年躬身退下，留下明熙独坐案前，指尖抚过药柜上“当归”“黄芪”的泛黄标签。父亲的字，清隽如竹，每一笔都透着沉静。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暴雨夜有樵夫背着重伤的同伴叩门，父亲彻夜施针，天明时那人醒了，父亲倚在药柜边睡去，晨光给他的鬓角镀了层金，那是明熙第一次对行医有了敬重般的向往。

　　铜铃叮咚响闹，打断了零星时光里的回忆。又是几位医师朋友借着“探聊医术”之名来院子中与他赏景酌酒作乐 ……

　　巳时的阳光正烈，初秋天高云淡，轻风醉了云桂，深绿色肆意游荡在天际，亭中几壶清酒泛起涟纹，酒杯叮当碰响。芙蓉满溢了池塘，游鱼击起的水波撞在石桥柱上，散开一圈圈漪漾，被罅隙间透下的光点照得透亮。于是岁月邂逅长风，舒卷着天云消逝到了黄昏，人间也在这浮尘中轻扰似地亮起灯火，照彻长夜如昼。

　　送客后，窗外天色渐阴，暮色四合。廊下灯笼穗子扫过青砖，沙沙声里，透着纸窗，明熙看见零落的碎花后满是星光，眸瞳秋水般得涣散开来，合上医书，卧榻而眠，身旁的草药香肆意游荡着，同他跌落零星的记忆里，拜谒药王山的巍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