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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定陶悲风 ...

  •   项羽赐名之后,我在楚军营中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只是伤兵营里帮忙的流民女子,而是“将军亲口赐名的人”。周婶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连老麻跟我说话时都下意识弓着腰。

      这让我很不自在。

      “芷丫头,这是今日新到的伤兵名册。”周婶把一卷竹简递给我时,手都在抖,“将军吩咐,往后伤兵营的药材进出都由你记档。”

      我接过沉甸甸的竹简,苦笑:“周婶,我还是我,您别这样。”

      “那可不一样。”周婶压低声音,“将军从未给女子赐过名,你是头一个。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周婶欲言又止,最后拍拍我的肩:“总之,好好做事。”

      我懂她的潜台词。在所有人看来,项羽对我的特别关照,已经超出了对一个普通流民的范畴。

      这很危险。

      我比谁都清楚项羽最后的结局,也比谁都清楚“虞姬”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宠姬,在垓下之夜自刎殉情——这种浪漫化叙事背后,是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女人的悲剧。

      我必须和他保持距离。

      所以当项羽的亲兵来传话,说将军要见我时,我借口要给伤兵换药,磨蹭了半个时辰才过去。

      主营帐比普通帐篷大得多,但也简陋得很: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一张堆满竹简的木案,墙上挂着一把巨弓和几柄长剑。项羽坐在案后,正对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沉思。

      “将军。”我站在帐口,垂着头。

      “进来。”他没抬头,“把帘子放下。”

      我照做,帐内顿时昏暗下来,只有案上一盏油灯跳跃着微光。

      “伤兵营如何?”他问。

      “新到二十七人,重伤五人,余者皆可愈。”我背书一样汇报,“药材尚够三日之用,但金疮药短缺,若再有战事……”

      “三日后项梁将军回营,会带回补给。”他终于抬起头看我,“坐。”

      我犹豫了一下,在案对面的草席上跪坐下来——这个时代的坐姿让我膝盖疼,但入乡随俗。

      项羽放下手中的炭条(他在用炭条在地图上标记),那双重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虞芷,你是哪里人?”

      来了。身份盘问。

      我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江东会稽人,虞氏旁支。家道中落,父母早亡,随叔父北上谋生,途中遇乱兵冲散……”

      “虞氏旁支?”他打断我,“会稽虞家我熟,没听说有你这号人。”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远房旁支,早就不来往了。将军不知也是正常。”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撑不住。

      “那你叔父姓甚名谁?做何营生?”他问。

      “虞子期。”我抛出准备好的名字——这是后世给虞姬兄长杜撰的名字,正好拿来用,“原为商贾,贩卖丝绸。”

      “商贾之女,识字?”他指了指案上的竹简。

      “家父……早年请过先生。”我硬着头皮编,“识得几个字。”

      “不止几个字吧。”他忽然从案下抽出一样东西——是我那晚刻的竹简,“这种符文,商贾之家教得起?”

      我后背冒出冷汗。

      “这是……家传的祈福文,一代代口传心授。”我声音发干。

      项羽把竹简放在案上,手指敲了敲:“那你给我念念,这句是什么?”

      他指的是我刻的一句拼音:“li shi bu ke gai bian.”(历史不可改变)

      我哑口无言。

      帐内陷入死寂。油灯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

      就在我以为他要拆穿我时,他却忽然转移了话题:“你觉得,我们为何起兵反秦?”

      我愣住。

      “为……为天下百姓?”我试探着说。

      “天下百姓?”他笑了,笑得有点讽刺,“那你告诉我,若我楚军败了,秦军会如何对待‘天下百姓’?”

      我答不上来。

      “项梁将军常说要‘复兴大楚’。”项羽靠回凭几,目光投向虚空,“楚地、楚民、楚制。可复兴之后呢?分封诸侯?回到战国那种你打我、我打你的日子?”

      他的声音里有罕见的迷茫,这让我惊讶。史书上的项羽是刚愎自用、不懂政治的武夫,可眼前这个人,显然在思考比打仗更深层的东西。

      “将军以为该如何?”我小心地问。

      “我不知道。”他坦诚得让我意外,“叔父说,复楚之后,当还政于楚王后裔。可楚王后裔在哪儿?就算找到了,一个在秦宫长大的人,懂得治楚吗?”

      我沉默。

      “你看这些竹简。”他指了指案上堆积的文书,“每日都有各郡县来报:某地饥荒,某地瘟疫,某地又有豪强聚众作乱。秦法苛,但秦法至少让天下郡县皆遵咸阳令。若复分封,诸王各自为政,律法不一,度量衡不一……天下只会更乱。”

      这番话几乎让我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项羽。这分明是一个政治家的思考。

      “那为何还要反秦?”我忍不住问。

      “因为不得不反。”他收回目光,重瞳里映着灯火,“秦灭六国,楚人最恨。始皇薨,二世暴,天下苦秦久矣。此时不起兵,更待何时?”

      他顿了顿,看向我:“你一个女子,倒愿意听这些。”

      “女子也长耳朵。”我小声说。

      他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细纹:“那你听完,有何高见?”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危险。一个“商贾之女”不该有政治见解。但我看着他眼中那点难得的真诚,还是没忍住。

      “天下苦秦久矣。”我重复他的话,“但苦秦的,岂独楚人?”

      他眼神一凝。

      “齐人、赵人、燕人、韩人、魏人,还有关中老秦人自己——谁不苦?”我越说越快,“秦法严苛,徭役繁重,刑戮相随。但将军若只复楚,那他日齐人复齐、赵人复赵,天下仍是诸国并立,战乱不休。”

      “所以?”

      “所以……”我咽了口唾沫,“所以或许该想的不是‘复楚’,而是‘建新’。”

      “建新?”他咀嚼着这个词。

      “建立一个……不再分封、不再有国界、所有百姓都遵同一套法度、用同一种文字、车同轨书同文的……”我卡住了,差点说出“中央集权制国家”。

      “大一统?”他接上了我的话。

      我震惊地看着他。

      “荀子的《王制》篇,我读过。”他淡淡地说,“‘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但谈何容易。”

      原来他读荀子。史书可没写这些。

      “事在人为。”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现代,也不知他能不能听得懂。

      项羽盯着我,眼神复杂。良久,他挥挥手:“今日话多了。你回去吧。”

      我如蒙大赦,起身行礼。

      走到帐口时,他忽然说:“那竹简,烧了吧。军营之中,莫要留下看不懂的文字。”

      “……是。”

      “还有。”他又补了一句,“你方才所言,出你口,入我耳。第三人若知,军法处置。”

      我后背一凉:“明白。”

      掀帘出帐,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里衣都湿透了。

      三天后,项梁回营了。

      这位楚国名将之后、项羽的叔父、楚军实际上的统帅,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的老者。他穿着半旧皮甲,腰间佩剑,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全军列队迎接。我挤在妇孺堆里,远远看见项羽率众将出迎,单膝跪地:“叔父。”

      项梁下马,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听说前日秦军袭营,你处理得不错。”

      “分内之事。”项羽垂首。

      项梁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或许是我的错觉,或许不是。

      当晚,全军加餐。虽然也只是多了点肉干和野菜汤,但气氛热烈了许多。项梁简单训话,无非是“反秦大业”“复兴大楚”云云。士兵们听得热血沸腾,高呼“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我端着碗蹲在角落,默默喝汤。

      “芷丫头。”周婶凑过来,压低声音,“项梁将军问起你了。”

      我手一抖,汤洒出来些:“问什么?”

      “问将军是不是收了个女子在营中。”周婶神色担忧,“我说你只是在伤兵营帮忙,没别的。但……项梁将军好像不太高兴。”

      我心头一沉。

      果然,第二天一早,项梁的亲兵就来传话,说将军要见“虞姑娘”。

      主营帐里,项梁坐在主位,项羽站在他身侧。帐中还坐着几个谋士模样的人,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格外引人注目——他穿着楚地巫祝的服饰,脖子上挂着一串骨片,眼神浑浊却锐利。

      “见过项梁将军。”我跪下行礼。

      “抬起头来。”项梁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是一种审视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籍儿说,你通晓医术,在伤兵营有功。”项梁缓缓道,“按楚军规矩,有功当赏。你可要钱财?还是想返乡?”

      这是要赶我走。

      我下意识看向项羽。他面无表情,垂着眼。

      “民女……无家可归。”我低声说,“愿留在军中效力,不求赏赐。”

      “军中岂是女子久留之地。”项梁淡淡道,“你若无处可去,我可命人送你回会稽虞家,认祖归宗。”

      “叔父。”项羽终于开口,“她身世成谜,贸然送回虞家,恐生事端。”

      “哦?”项梁挑眉,“那依你之见?”

      “留在军中,暂充文书。”项羽说得平静,“她识字,可帮范先生整理军务。”

      他口中的“范先生”,就是那位白发巫祝——范增。此刻范增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项梁沉吟片刻:“范先生以为如何?”

      范增慢悠悠地开口:“军中确缺识字的文书。只是女子主文墨,恐惹非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项羽说。

      项梁看看项羽,又看看我,最后摆摆手:“罢了,先留下吧。范先生,她就交给你了。”

      “老朽遵命。”范增微微颔首。

      我叩首谢恩,退出营帐。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项梁和范增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2.

      跟了范增,我才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

      这老头七十多了,精力却旺盛得吓人。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帮他整理文书、抄写军令、核对粮草账目。他做事极其严苛,一个字写错,整片竹简都要重刻;数目对不上,就要重新核算三遍。

      更可怕的是,他总在观察我。

      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时不时会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和审视。我偶尔脱口而出的现代词汇(比如“消毒”“感染”),他会追问是什么意思。我说是家乡土话,他就记下来,说“楚地广博,方言各异,有趣”。

      我不敢有丝毫松懈。

      好在范增虽然严厉,却并不刻薄。我做得好,他会微微点头;做得不好,他会指出错处,但从不责罚。偶尔还会教我一些楚文字的古体写法——是的,秦朝统一文字,但楚地私下仍用楚篆。

      “秦篆方正,如刀劈斧凿。”范增一边刻竹简一边说,“楚篆婉转,如云如雨。姑娘觉得哪种好?”

      “各……各有千秋。”我谨慎地回答。

      “呵呵。”他笑得很淡,“你倒是圆滑。”

      一日午后,范增被项梁叫去议事。我难得清闲,溜出营帐透气。

      深秋的阳光很暖,晒得人懒洋洋的。我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营地西边的小山坡。坡上开满了一种野花,深红色,花瓣薄如蝉翼,在风里摇曳生姿。

      很美。

      我在花丛边坐下,看着那些花出神。现代也有这种花,叫虞美人——等等,虞美人?

      我愣住了。

      虞美人,虞姬。

      原来史书没写错,虞美人真的是虞姬的象征。可这种花……不是后世才有的名字吗?

      “喜欢这花?”

      身后传来声音。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项羽站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

      他今天没穿盔甲,只一身深色常服,头发用简单的木簪束起,少了战场上的杀气,多了几分书卷气——如果忽略那身肌肉和重瞳的话。

      “将、将军。”我站起来行礼。

      “免礼。”他在我旁边坐下,也看向那片花海,“此花名‘丽春’,楚地多见。”

      丽春。原来这时候还不叫虞美人。

      “它该叫虞美人。”我脱口而出。

      “虞美人?”项羽侧头看我,“何解?”

      我脑子飞快转动:“此花红艳如血,柔弱却坚韧,秋风凛冽仍傲然绽放。虞者,忧虑也,这花像乱世中的美人,心有千千结,却不肯凋零——故曰虞美人。”

      我胡诌了一通,自己都觉得牵强。

      但项羽居然听得很认真。他看了我一会儿,又看向那些花,点点头:“虞美人……好名字。比你刻的那些符文好听。”

      我脸一热。

      “从今往后,此花便叫虞美人。”他站起来,折了一枝开得最艳的递给我,“赠你。”

      我接过花,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一触即分。

      “多谢将军。”

      “叫我项羽。”他说,“军中皆称我‘将军’,腻了。”

      这不合礼数,但我不敢反驳:“……羽……羽将军?”

      他笑了:“随你。”

      我们并肩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军营和更远处的山峦。秋风拂过,虞美人花海泛起波浪,深红一片。

      “范增待你如何?”他问。

      “范先生学识渊博,民女受益匪浅。”

      “说实话。”

      “……严苛,但公允。”

      他点头:“范增是楚地大巫,通晓古今,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但他……”他顿了顿,“疑心重。你说话做事,谨慎些。”

      “是。”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三日后我要出征。”

      我心头一跳:“去何处?”

      “彭城。”他望着北方,“秦将章邯率军东进,已至定陶。叔父欲与齐、赵联军合击章邯,命我率先锋军先行。”

      定陶。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史书记载:公元前208年九月,项梁在定陶被章邯击败,战死。

      现在是十一月,项梁还活着。那么定陶之战……还没发生?还是即将发生?

      “将军。”我声音发干,“章邯乃秦之名将,用兵诡谲。此去……千万小心。”

      他转头看我,重瞳里有笑意:“担心我?”

      “……将军身系全军安危。”

      “我会活着回来。”他说得很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等回来,我带你去江东看虞美人——听说那里开得漫山遍野。”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史书上说项羽此战大胜,但项梁死了。可我不敢说,不能说。

      他忽然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我。

      玉佩是青白色的,雕成一条盘踞的龙,龙口含珠,做工精细。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这是……”

      “我母亲的遗物。”他说,“楚地有俗,赠玉以佑平安。你戴着,莫再像上次那样走失。”

      “这太贵重了……”我想推辞。

      他直接塞进我手里:“拿着吧。”

      玉佩躺在我掌心,还带着他的体温。我握紧,玉的棱角硌着手心。

      “我……我没有什么可以回赠的。”我小声说。

      “有那枝虞美人就够了。”他转身往坡下走,“回去吧,范增该找你了。”

      我握着玉佩和花,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渐行渐远。

      山坡上的虞美人开得正好,红得像血,也像即将燃尽的晚霞。

      三日后,项羽率五千先锋军出征。

      全军送行。项梁亲自斟酒,祝他旗开得胜。范增在一旁,用楚语念着古老的祷词。士兵们敲击盾牌,高呼“霸王”。

      霸王。这个称呼第一次出现,是在巨鹿之战后。可现在,士兵们已经这样叫他了。

      我挤在人群里,看着他翻身上马。乌骓马昂首长嘶,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极短暂的一瞥,然后策马而去。

      尘土飞扬,军队渐行渐远。

      我握紧了袖中的玉佩。

      范增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幽幽道:“姑娘与将军,似乎交情不浅。”

      我心头一凛:“范先生说笑了,将军只是怜悯民女孤苦。”

      “怜悯?”范增轻笑,“将军从不怜悯弱者。他眼中只有两种人:可用之人,与无用之人。”

      我低头不语。

      “姑娘是聪明人。”范增慢慢走开,留下一句似有若无的话,“聪明人当知,有些路,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站在原地,秋风卷起尘土,迷了眼睛。

      3.

      项羽走后,营地里冷清了许多。

      项梁忙着整军、联络诸侯,范增每日在帐中推演兵法,我则埋头在文书堆里,抄写、整理、核算。偶尔从军报中看到项羽的消息:克襄城、屠城阳、破李由……一路势如破竹。

      史书记载,项羽作战勇猛,但好杀降卒。看到“屠城阳”三个字时,我手一抖,墨汁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团污渍。

      范增抬眼:“怎么?”

      “……无事。”我换了一片竹简重抄。

      “觉得屠城太残忍?”范增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

      “秦灭六国,屠城少吗?”范增淡淡道,“长平之战,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秦破楚都,斩首十万。以暴制暴,以杀止杀,乱世之道。”

      “可是……百姓无辜。”

      “谁不无辜?”范增放下笔,“楚人无辜,齐人无辜,赵人无辜。但秦人屠刀落下时,可曾问过谁无辜?”

      我无法反驳。

      “姑娘心善。”范增重新拿起笔,“但乱世之中,心善者……命短。”

      我不再说话,继续抄写。但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一个月后,项羽凯旋。

      他带回了胜利,也带回了满身血腥气。我去主营送文书时,正撞见他卸甲。盔甲上满是干涸的血污,他赤裸的上身也有几道新伤,军医正在给他上药。

      看见我,他摆摆手让军医退下。

      “过来。”他说。

      我迟疑着走近。

      “怕了?”他指指身上的伤。

      “……疼吗?”

      “不疼。”他拿起布巾擦身上的血污,“城阳守将顽固,负隅顽抗三日,折了我三百弟兄。破城后,我下令屠城。”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手指攥紧衣袖。

      “觉得我残忍?”他抬眼。

      “……是。”

      他笑了,笑得有点冷:“那你告诉我,该如何?放他们一条生路,等我们走后,他们重新集结,再杀我楚军?”

      “城中不全是兵卒,还有妇孺老幼……”

      “妇孺不会拿刀,但会送粮送药。”他打断我,“老幼不能上阵,但会通风报信。城阳是秦军粮道重镇,若不屠尽,后患无穷。”

      “可——”

      “虞芷。”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这是打仗,不是儿戏。你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我仰头看他,他眼中的戾气让我心惊。这不是山坡上赠花的项羽,这是战场上杀人如麻的霸王。

      “我……我知道了。”我后退一步。

      他盯着我,良久,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罢了。”他重新坐下,“你回去吧。”

      我如蒙大赦,转身要走。

      “等等。”他又叫住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过来,“路上买的,拿去。”

      我接住,打开,是一支木簪。普通的桃木,簪头雕了朵简单的花——虞美人。

      “谢……谢谢将军。”

      “叫我项羽。”他背对着我挥挥手。

      我攥着木簪退出营帐。外面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又过了一个月,项梁决定亲征定陶。

      出征前夜,项羽来范增帐中议事。我奉茶时,听见他们在争论。

      “章邯狡诈,定陶地势复杂,叔父不该亲征。”项羽声音低沉。

      “项梁将军心意已决。”范增摇头,“此战若胜,可直取咸阳,机不可失。”

      “我去。”

      “你是先锋,另有重任。”项梁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他掀帘而入,“章邯主力在定陶,但秦军另有偏师往彭城方向移动。籍儿,你率军截击,勿使秦军合流。”

      “可是——”

      “这是军令。”项梁拍拍侄子的肩,“我征战半生,自有分寸。”

      项羽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单膝跪地:“侄儿领命。”

      项梁扶起他,目光温和:“你长大了,该独当一面了。此战若胜,待攻入咸阳,我便为你主持冠礼。”

      冠礼,成人礼。对男子而言,意味着可以成家立业。

      项羽低头:“谢叔父。”

      项梁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项羽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将军担心项梁将军?”我小声问。

      他看我一眼:“章邯不是李由。此人用兵,诡谲莫测。”

      “那为何不劝项梁将军……”

      “劝不住。”范增替项羽回答了,“项梁将军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复兴大楚,是他毕生所愿。如今机会在前,谁也拦不住。”

      帐内沉默。

      三日后,项梁率主力出征。项羽则率另一支军队往彭城方向去。

      分别前,项羽找到我,给了我一柄短剑。

      “留着防身。”他说,“若营中有变,立刻往东走,去彭城找我。”

      “营中能有何变?”我不解。

      “但愿无事。”他翻身上马,“等我回来。”

      这次他没有回头。

      项梁走后第七天,噩耗传来。

      定陶大败。楚军主力全军覆没,项梁战死。

      消息传到营地时,正是深夜。我还在范增帐中整理文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骚乱。接着,一个满身是血的斥候冲进营帐,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范先生……项梁将军……薨了!”

      范增手中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

      我脑子一片空白。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如遭雷击。那个清癯威严的老者,那个拍着项羽肩膀说“为你主持冠礼”的叔父……死了。

      营地瞬间陷入混乱。士兵们惊慌失措,军官们强作镇定,但所有人都知道:主将战死,军心已乱。

      范增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冷静下来。他下令封锁消息,加强戒备,同时派快马往彭城方向送信,让项羽速归。

      但消息还是传开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开始收拾行囊,准备逃走。

      第三天夜里,项羽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回了三千残兵,个个带伤,士气低落。项羽本人盔甲破碎,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左臂用布条吊着,渗出血迹。

      他冲进主营帐时,我正在帮范增收拾文书。看见他的样子,我手一抖,竹简撒了一地。

      “叔父呢?”他声音嘶哑。

      范增垂首:“将军……节哀。”

      项羽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帐外火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道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浑然不觉。

      良久,他问:“尸首呢?”

      “被秦军……悬于城楼。”范增声音干涩。

      项羽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重瞳里燃烧着某种可怖的东西。

      “传令。”他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营帐都在震颤,“把俘虏的那五百秦军,全部带上来。”

      我心头一紧。

      范增也意识到不对:“将军意欲何为?”

      “祭旗。”项羽吐出两个字。

      “不可!”范增急道,“杀降不祥,且会激怒秦军,于我军不利——”

      “不利?”项羽笑了,笑得狰狞,“我叔父死了,被他们悬尸城楼!你还跟我说什么利与不利?!”

      “将军!冷静!”

      “我很冷静。”项羽转身往外走,“非常冷静。”

      我冲出去,拦住他面前。

      “让开。”他说。

      “将军,那些俘虏已经投降了。”我声音在抖,“他们也有父母妻儿……”

      他盯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也要拦我?”

      “杀降不祥,这是古训。”我咬牙,“而且项梁将军在天之灵,也不愿见将军滥杀无辜——”

      “无辜?!”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他们杀我叔父时,可想过无辜?!悬尸城楼时,可想过无辜?!”

      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没让开:“你若杀他们,和秦军有何区别?”

      他一把甩开我,我踉跄着跌倒在地。

      “拖下去,关起来。”他对亲兵下令,“没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两个士兵架起我往外拖。我挣扎着回头喊:“项羽!你不能——”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被关进一个堆放杂物的帐篷,外面有人把守。夜深了,我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惨叫声、求饶声,还有项羽发号施令的声音。

      他在杀人。

      五百个俘虏,一个一个杀。

      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夜。我缩在角落里,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胃里翻江倒海,我吐了,把晚饭全吐了出来。

      天亮时,声音终于停了。

      帐篷帘子被掀开,晨光照进来。项羽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走进来,蹲在我面前。

      我往后缩,浑身发抖。

      “怕了?”他问。

      我没说话。

      “五百人。”他说,“我亲自砍了三百个。剩下二百个,让新兵练手。”

      我抖得更厉害了。

      “现在告诉我。”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我和秦军,有何区别?”

      他手上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看着他眼里的疯狂和痛苦,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问我,他是在问自己。

      “有区别。”我哑着嗓子说。

      他手指收紧。

      “秦军杀人,是为了征服。”我眼泪掉下来,“你杀人,是为了复仇。但复仇之后呢?除了更多仇恨,你还能得到什么?”

      他松手,站起身。

      “你不懂。”他背对着我,“你永远不懂。”

      他走了。

      我又被关了一天。黄昏时,守卫送来水和食物,我一口没动。

      深夜,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踉踉跄跄。

      帘子被掀开,项羽走进来。他满身酒气,眼睛赤红,那道伤口在酒精作用下更加狰狞。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良久,他低声说:“叔父去矣。”

      声音里没了白天的暴戾,只剩下空洞的疲惫。

      “我八岁丧父,是叔父把我养大。”他慢慢说,“他教我读书,教我习武,教我‘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他说,等复了楚,就给我娶妻,看我生子……”

      他没再说下去。

      帐外传来风声,呜咽如泣。

      “你说得对。”他忽然说,“我不该迁怒。杀了他们,叔父也回不来。”

      我没说话。

      “但我停不下来。”他抱住头,像个迷路的孩子,“我一闭眼,就看见叔父被悬在城楼上……我恨,恨章邯,恨秦军,恨这世道……”

      我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但最终停在半空。

      “芷儿。”他第一次这样叫我,“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史书上没说项羽在项梁死后是什么样的。只说他“悲愤交加,杀降卒以泄愤”。可史书不会写,这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在失去最后一位至亲后,有多无助。

      “将军。”我轻声说,“项梁将军不会希望你变成只会杀戮的怪物。”

      他抬起头,重瞳里映着帐外透进来的月光。

      “那你希望我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太沉重,我答不上来。

      我们就这样坐着,他在帐内,我在帐外(其实中间只隔了一层布),从深夜坐到天明。他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夜开始,不一样了。

      4.

      项梁死后,楚军陷入短暂的混乱。

      范增联合几位老将,推举楚怀王之孙熊心为新的楚王,仍号“怀王”,定都盱台。项羽被任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名义上受上将军宋义节制,北上救赵。

      这一切发生时,我被解除了禁足,但项羽不再见我。

      他变得很忙:整顿军队、安抚军心、与怀王周旋、和宋义明争暗斗。偶尔在营地远远看见他,他总是眉头紧锁,身上那股暴戾之气更重了。

      范增让我继续整理文书,但很少再问我话。有时他会盯着我看很久,然后摇头叹息。

      “范先生为何叹气?”我终于忍不住问。

      “姑娘可知‘重瞳’之说?”他反问。

      “舜目重瞳,项羽亦重瞳。”我背出《史记》的原话。

      “重瞳者,圣人之相。”范增缓缓道,“然圣人受天命,亦承天劫。霸王他……命里有大劫。”

      我心里一紧:“何劫?”

      “不可说。”范增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我追问,他就不肯再说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元前207年冬,项羽杀宋义,夺兵权,率军北上救赵。大军行至黄河边,驻扎安阳。

      这时,一个消息传来:秦将章邯击败赵军,围赵王于巨鹿。诸侯救赵,皆作壁上观,不敢与秦军战。

      巨鹿之战要开始了。

      我知道这是项羽人生的转折点:破釜沉舟,大破秦军,威震天下。但我也知道,这场胜利是用无数人命堆出来的。

      开战前夜,项羽忽然来找我。

      他瘦了些,但眼神更锐利了。那道脸上的伤结了痂,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陪我走走。”他说。

      我们登上营地旁的高坡。黄河在月光下奔腾不息,对岸就是巨鹿城,隐约可见秦军营垒的灯火。

      “明日渡河。”项羽望着对岸,“章邯二十万大军,我只有五万。”

      “将军有必胜之心。”我说。

      “不是必胜,是必死。”他淡淡道,“我已下令,渡河后凿沉船只,砸破釜甑,烧毁庐舍,每人只带三日口粮。”

      破釜沉舟。史书上的四个字,真要实施时,是如此决绝。

      “将士们……愿意吗?”我问。

      “愿意如何,不愿意如何?”他笑了,“这是打仗,不是请客吃饭。”

      沉默。

      “虞芷。”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若我明日战死,你可有去处?”

      我愣住。

      “范增会护你周全。”他继续说,“他可送你回江东,或去蜀地。蜀地偏远,战火不及,可安度余生。”

      “将军不会死。”我说。

      “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史书写了,你会赢。但这话我不能说。

      “因为……”我搜肠刮肚,“因为将军有不得不胜的理由。楚仇未报,项梁将军在天之灵看着您。您不会输。”

      他转头看我,月光下,那双重瞳深如寒潭。

      “如果我告诉你,”他缓缓道,“我根本不在乎什么楚仇,什么天下呢?”

      我愣住。

      “叔父死后,我才想明白。”他望向黄河,“复楚又如何?得天下又如何?人都死了,要这些虚名做什么。”

      “那将军为何还要战?”

      “因为不得不战。”他说,“宋义要我按兵不动,等秦赵两败俱伤。可赵人何辜?巨鹿城中,有多少百姓等死?我若不去救,与秦军何异?”

      我心头震动。

      史书上说项羽残暴好杀,可此刻我看到的,是一个会因为百姓无辜而毅然赴战的男人。

      “此战若胜,天下格局将变。”他收回目光,看着我,“我可能不再只是楚将,而是……霸王。”

      霸王。这个称呼,终于从他口中说出。

      “芷儿。”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满是茧子和伤疤,“待我归来,有话对你说。”

      我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什么话?”我声音发干。

      “现在不能说。”他笑了,笑得有点苦涩,“等我活着回来再说。”

      他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是我之前还给他的那枚龙纹玉佩。

      “这个,你戴着。”他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若我回不来,就把它卖了,换些盘缠。”

      “将军——”

      “叫项羽。”他打断我,“最后一次了,听我的。”

      “……项羽。”

      他满意地点头,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

      月光洒在他身上,盔甲泛着冷光。那道伤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好好活着。”他说,“无论我回不回来,你都要好好活着。”

      然后他就走了,再没回头。

      我握着玉佩站在高坡上,黄河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低头看玉佩,龙口含珠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芷羽。

      羽,是他的字。

      芷,是我的名。

      我的手开始发抖。

      史书上说,项羽字羽。可没人告诉我,他会在玉佩上刻下我的名字。

      “等我归来,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我想我知道。

      可我不能听。

      因为我知道历史——巨鹿之战他会赢,但之后呢?鸿门宴放走刘邦,分封诸侯失人心,楚汉相争四年,最终垓下之围,乌江自刎。

      而虞姬,会死在他前面。

      我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一夜,我做了个决定。

      等巨鹿之战结束,等项羽回来,我就离开。

      离他远远的,离历史远远的。找一个偏僻的地方,隐姓埋名,度过余生。

      这个决定让我心痛,但我觉得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可我忘了,命运从来不由人。

      第二天,楚军渡河。

      我站在岸边,看着士兵们依次登船。项羽骑在乌骓马上,立于船头,黑甲黑马,像一尊战神。

      船至中流,他忽然回头,望向我所在的方向。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举起手,挥了挥。

      他看见了。他也抬手,挥了一下。

      然后船就远了,消失在晨雾中。

      破釜沉舟。

      背水一战。

      我知道他会赢。

      可赢之后呢?

      范增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幽幽道:“姑娘可知,霸王临行前,去找了营中的老巫祝?”

      我一愣:“为何?”

      “问卜。”范增看着远去的船队,“问此战吉凶,问……姻缘。”

      我心跳漏了一拍。

      “巫祝怎么说?”

      范增转头看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巫祝说,”他一字一顿,“重瞳者,承楚之祀,命定劫数。而与他命数纠缠的,是一个虞姓女子。”

      我浑身冰凉。

      “巫祝还说,”范增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虞姓女子与重瞳者,不得善终。”

      风吹过河岸,卷起沙尘,迷了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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