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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美人虞 ...

  •   他赐我名“虞芷”,护我于乱世。

      我视他如未来的史书暴君,处处防备。

      直到巨鹿之战前夜,他握着我刻满简体字的竹简轻声问:

      “这些符文,当真只是祈福?”

      我笑着搪塞,心想这古人真好骗。

      多年后,乌江畔血染虞美人。

      他擦去我脸上的血,苦笑道:

      “芷儿,其实从见你第一眼起——”

      “我便知你,不属于这个时代。”

      我没想到,穿越这种烂俗桥段会发生在一个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大三学生身上。

      更没想到,穿越的契机不是车祸、不是溺水,而是我们学校那栋年久失修的老图书馆跳闸断电的三秒钟。

      那天是2025年12月24日,平安夜。图书馆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在三楼古籍区角落里,对着一本明刻本的《楚汉遗事》死磕——这本来不该是我的专业书,但谁让我修了《中国古代科技史》的选修课,论文题目选了“秦汉之际冶金技术流变考”,需要查点原始资料。

      不过这书提供的参考有限,因为它其实是一本野史杂谈,主要记载西楚霸王的那点风月之事。

      比如……

      我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动,目光停在一段关于虞姬的小字上:

      “……虞氏女,名不详,或曰芷,或曰薇。生而有异香,目含秋水。项王初遇于濠水之畔,时虞女浣衣,项王饮马,四目相对,马惊而嘶,衣随水流……”

      “噗。”我没忍住笑出声。

      这野史写得跟言情小说似的。还“目含秋水”,项羽那双著名的重瞳,看人怕不是像四只眼睛一起瞪,不把姑娘吓跑就不错了。

      窗外的雪下得纷纷扬扬。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宿舍十一点门禁,还能再看一会儿。

      我正脑补着项羽追着姑娘喊“别怕我眼睛只是像素比较高”的画面,头顶的日光灯管忽然“滋啦”一声。

      灭了。

      整个阅览区陷入纯粹的黑暗。

      “又跳闸?”我小声嘀咕,坐在原地没动——这破图书馆一个月能跳闸七八回,通常三十秒内就会恢复。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

      黑暗里,我手中那本《楚汉遗事》的书页,忽然泛起了淡淡的青色荧光。

      不是幻觉。

      一行行扭曲的繁体古文从纸面浮起,像投影般悬在书页上方三寸处,幽幽发光。我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那些字符突然旋转、聚合,化作一道流光钻进我的眉心——

      触电般的感觉从头顶窜到脚底。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霉味、尘土味,还有某种……动物粪便的味道。

      我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睁开眼,看见的是漏风的屋顶和横梁上垂下的蛛网。阳光从破败的窗棂缝隙挤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里翻滚。

      “这是……哪儿?”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粗麻布的衣裳,袖口磨损得厉害,还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头发散乱地披着,伸手一摸,干枯打结,起码半个月没洗了。

      低头看手——不是我的手。

      这双手更小,皮肤粗糙,指甲缝里有泥垢,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擦伤。

      我连滚爬爬冲到庙门口那半尊歪倒的石像前——石像表面磨得光滑,勉强能照出人影。

      水面倒映出的,是一张陌生的少女的脸。

      大约十六七岁,瘦得颧骨突出,但眉眼清秀,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左眼睑下有颗浅褐色的小痣。因为营养不良,脸色蜡黄,头发枯黄如草。

      “我……穿越了?”

      作为看了不下百部穿越小说的现代人,这个结论并不难得出。但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种荒诞和恐慌还是瞬间淹没了理智。

      我在破庙里转了三圈,发现除了身上这套破衣服,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书包,连那本该死的《楚汉遗事》也没跟着穿过来。

      “冷静,虞芷,冷静。”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对,我叫虞芷,这是我现代的名字,没想到穿越后这张脸的主人,眉眼间还真有几分我原来的影子,“先搞清楚时代和地点……”

      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外面是一片荒芜的野地。远处有稀稀拉拉的农田,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峦。空气清冷,看样子是秋末冬初。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我终于看见了一条土路,路上有深深的车辙印。正想着该往哪个方向走,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和——

      惨叫。

      我本能地躲进路边的灌木丛。

      七八个骑兵从东边飞驰而来,穿着暗红色的衣服,头上戴着……那是秦军的制式皮胄?我脑子嗡的一声。

      骑兵后面跟着一队步卒,正驱赶着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一个老人走得慢了些,被士兵一矛杆砸在背上,扑倒在地。

      “快走!耽误了军粮押送,全部处斩!”

      秦腔。

      我能听懂——不是现代陕西话,而是更古朴的发音,但我就是能明白意思。这大概是穿越附赠的语言包?

      我看着那些士兵粗暴地推搡百姓,把老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行,胃里一阵翻腾。这是秦末?秦军还在押送粮草,说明天下还没大乱,但陈胜吴广应该已经起义了……等等,现在是哪一年?

      我躲在灌木丛里,直到那队人马远去,才浑身发软地爬出来。

      必须离开这里。

      沿着土路往西走,路上陆续遇到几拨逃难的人。从他们零碎的交谈中,我拼凑出一些信息:陈胜王在大泽乡起事了,各地都在响应,秦军到处抓人充军、征粮,好多村子都被抢光了。

      “听说项梁将军在会稽起兵了……”

      “江东项家?那可是楚国旧贵啊!”

      “还有刘邦,在沛县也聚了几千人……”

      项梁。刘邦。

      我脚下一软,差点栽进路边的水沟。

      公元前209年。我真的穿到了秦末。

      2.

      饿了两天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乱世,道德和尊严是奢侈品。

      当那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把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递给我时,我明知他不怀好意,还是接了过来。饼子硌牙,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生疼,但我吃得狼吞虎咽。

      “小姑娘,一个人?”男人蹲在我旁边,眼睛在我身上打量,“家里人呢?”

      “死了。”我哑着嗓子说,这是从流民那里学来的标准答案。

      “可怜见儿的。”男人咂咂嘴,“跟着叔吧,叔带你去吴中,那儿有项家的军队,安全。”

      我警觉地抬头。项家?项羽?

      但饥饿和疲惫让我脑子转不动。我跟着这个男人,还有他所谓的“亲戚”——另外三个眼神飘忽的男人,一起混进了一队往东南方向走的流民里。

      第三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废弃的土围子里过夜。男人分给我半碗稀粥,然后坐在我旁边,手“不经意”地搭上我的肩膀。

      “丫头,这一路上叔对你不错吧?”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我明天就能自己走了。”我往旁边挪。

      “自己走?”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女娃能走到哪儿去?不如跟了叔,叔保你吃喝。”

      他的手往下滑。我猛地站起来,粥碗打翻在地。

      “你别碰我!”

      另外三个男人围了过来。流民们冷漠地看着,没人出声。乱世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敬酒不吃吃罚酒。”男人啐了一口,伸手就来抓我。

      我转身就跑——没跑出三步就被拽了回来。挣扎中,我咬了他的手腕,他惨叫一声,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耳朵嗡嗡作响的时候,我听见了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土围子的木门被一脚踹开。火光涌进来,照出一队骑兵的影子。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他高大得离谱的身形轮廓。

      “何人喧哗?”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冷硬。

      抓我的男人立刻松手,扑通跪地:“军、军爷!小人是良民,这丫头偷了小人的干粮,小人只是……”

      “他胡说!”我挣开他的手,用我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喊,“他们要卖我!他们是人贩子!”

      骑兵队伍里有人举着火把靠近。火光晃过为首那人的脸——

      我看见了一双重瞳。

      是的,重瞳。一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的影子叠在一起,在火光下有种妖异的美感。配上那张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的脸,以及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压迫感扑面而来。

      《史记·项羽本纪》:“籍长八尺二寸,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舜目盖重瞳子,项羽亦重瞳子。”

      我呆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项羽。

      活生生的、二十四岁的项羽。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那几个男人身上:“贩人为奴?”

      “不、不是……”

      “斩了。”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他身后的骑兵策马上前,刀光一闪。我甚至没看清动作,那个抓我的男人已经身首分离。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脸。

      温热的、腥甜的。

      我僵在原地,胃里翻江倒海,却吐不出来。

      另外三个男人尖叫着想跑,骑兵追上去,又是三刀。干脆利落,像宰牲口。

      土围子里死一般寂静。流民们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项羽这才看向我:“你,过来。”

      我机械地走过去,脸上还糊着血。

      他打量着我,那双重瞳在火光下深不见底:“他们为何抓你?”

      “……要卖我。”我的声音在抖。

      “现已伏诛。”他调转马头,“此地不宜久留,秦军斥候常在附近出没。你,随我回营。”

      不是询问,是命令。

      我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不、不用了,我……我自己能走。”

      他回头,眉头微皱:“你能走去何处?”

      “我……我去找亲戚……”我胡乱编造。

      “乱世之中,孤身女子活不过三日。”他的语气毫无波澜,“要么死在流寇手里,要么饿死路边,要么被秦军抓去充营妓。”

      我打了个寒颤。

      “跟我走,营中缺杂役,管饭。”他说完,不再看我,策马往外走。

      几个骑兵围上来,意思很明显:要么自己走,要么被绑着走。

      我咬了咬牙,跟了上去。至少现在,跟着楚军比留在外面安全。

      走了没几步,我还是没忍住,小声说:“那几个人……罪不至死吧?打一顿赶走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杀?”

      走在前面的项羽勒住马,回头看我。

      火光下,他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小姑娘。”他慢慢地说,“这是乱世。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今日放他们走,明日他们就会带更多人回来,抢更多的粮,卖更多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你若心软,现在就可以回头,去找你的‘亲戚’。”

      我闭嘴了。

      但心里那股现代人的道德感还在作祟。我知道他说得对,乱世有乱世的法则,可看着四条人命就这么没了,还是很难接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温和的笑,而是那种带着讥诮和无奈的弧度。

      “大胆又天真。”他评价道,然后调转马头,“带走。”

      3.

      楚军的营地扎在一片背风的山谷里。说是营地,其实简陋得很:几十顶破旧的帐篷,外围用木栅栏草草围了一圈,栅栏外挖了浅浅的壕沟。士兵们穿着杂色的衣服,有的甚至穿着抢来的秦军衣甲,兵器也五花八门。

      但纪律还不错。巡逻的士兵队列整齐,岗哨警惕,营地里也没有随意喧哗的人。

      我被扔进一个全是女人的帐篷。里面住了七八个妇人,有的在缝补衣服,有的在洗菜。见我进来,一个三十来岁、面容和善的女人站起来:“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虞芷。”我用了现代的名字。

      “虞?江东虞家的?”旁边一个瘦小的妇人问。

      我摇头:“不是,碰巧同姓。”

      “那可惜了。”瘦小妇人撇撇嘴,“若是虞家的人,怎么也能混个管事当当。”

      和善女人叫周婶,是管这顶帐篷的。她给我分了块地方,又塞给我一套稍微干净点的旧衣服:“先去河边洗洗,这一身血污,看着瘆人。”

      我抱着衣服去了营地边的小河。河水冰凉刺骨,我哆哆嗦嗦地洗了脸和头发,把脸上的血污搓掉。水面上倒映出那张陌生的脸——洗干净后,其实挺清秀的,只是太瘦了,显得眼睛格外大。

      回到帐篷,周婶递给我一碗糊糊:“吃吧,今天只有这个。”

      糊糊是用杂粮和野菜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总比没有强。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你是被项将军捡回来的?”周婶坐在我旁边缝衣服,随口问。

      “嗯。”

      “运气不错。”周婶压低声音,“项将军虽然性子暴,但从不欺辱妇孺。你只要老实干活,不会有事。”

      “我……要干什么活?”

      “洗衣、做饭、缝补、照料伤兵,什么都干。”周婶指了指帐篷角落的一堆脏衣服,“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去河边洗衣。”

      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怎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第一件事:搞清楚现在具体是哪一年。

      第二天洗衣时,我旁敲侧击地问周婶:“周婶,咱们现在是在哪儿啊?”

      “吴中地界。”周婶用力捶打着衣服,“项梁将军在这儿起兵,募了八千子弟,现在正练兵呢。”

      “那……陈胜王现在怎么样了?”

      周婶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我以前在村里听人说陈胜王起事,想问问现在打到哪儿了。”我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

      周婶放松下来,叹口气:“陈胜王啊……听说在陈县称王了,各地都在响应。不过秦军派了章邯来平乱,打得厉害着呢。”

      章邯。秦末名将,巨鹿之战前几乎横扫各路义军。

      看来现在还是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的秋冬之交。陈胜吴广七月起义,现在应该已经攻下陈县,但还没到巅峰时期。

      我一边搓衣服,一边梳理记忆:《史记》记载,项梁是在今年九月于会稽起兵的,杀郡守殷通,募精兵八千。那么现在项羽应该就在项梁军中,担任裨将。

      正想着,营地那头突然传来喧哗声。

      “又有人拉肚子了!”一个年轻士兵跑过来,“周婶,有没有止泻的草药?”

      周婶站起来:“昨天不是才熬了药吗?”

      “不管用啊,今天又倒了五六个!”

      我跟着周婶过去看。病倒的是几个新兵,躺在帐篷里呻吟,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帐篷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像是痢疾。”周婶摸了摸一个士兵的额头,“发热了,得找医官。”

      “医官去前营了,那边伤了十几个人,忙不过来!”年轻士兵急得跺脚。

      我蹲下来看了看病人的情况:腹泻、发热、脱水,确实是急性肠胃炎或者痢疾的症状。这种病在卫生条件差的军营里很容易爆发。

      “水……”一个士兵虚弱地说。

      旁边的人递给他一个陶碗,碗沿脏兮兮的,水里还飘着草屑。

      “等等!”我下意识地喊出声,“这水不能直接喝!”

      所有人都看向我。

      周婶拉了我一把:“芷丫头,别乱说话。”

      “这水没烧开,里面有病菌……有脏东西,喝了会更严重。”我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得烧开了放凉再喝。还有,病人的粪便要挖坑埋起来,不能随便倒河边,会污染水源。”

      年轻士兵皱眉:“烧水多费柴火!营里柴火本来就不够。”

      “那也得烧。”我坚持,“不然会传染更多人。还有,石灰……有没有石灰?撒在病人周围和厕所附近,可以消毒。”

      “石灰是什么?”周婶问。

      我卡壳了。秦末有没有石灰?好像有,但叫法可能不一样……

      “就是……烧石头得到的那种白色的粉。”我比划着,“盖房子用的。”

      “你说的是‘白垩’?”年轻士兵想了想,“营里好像有一些,修补墙壁剩下的。”

      “对!就是那个!拿来撒上!”

      年轻士兵将信将疑地去了。周婶看着我:“芷丫头,你懂医术?”

      “我……我爹以前是郎中,教过我一些。”我硬着头皮撒谎。

      半个时辰后,石灰拿来了。我指挥着士兵在病人帐篷周围和临时厕所撒上,又让人专门垒了个灶烧开水。周婶去采了些止泻的草药——马齿苋、车前草之类的,熬成汤药。

      忙活到傍晚,几个病人的症状稍微缓解了些。

      “你这法子还真管用。”年轻士兵对我刮目相看,“以前营里闹肚子,都是硬扛,扛过去就活,扛不过就死。”

      “卫生……就是干净,很重要。”我趁机说,“饭前便后要洗手,水要烧开喝,垃圾粪便要集中处理。还有,伤员用的绷带要用开水煮过再晒干,不然伤口会溃烂……”

      年轻士兵听得一愣一愣的。

      从那天起,我在营里有了点小名声。周婶把我调到伤兵营帮忙,我凭着现代那点浅薄的急救知识——清洗伤口、简单包扎、强调消毒——竟然真让伤兵的恢复速度快了些。

      当然,也有翻车的时候。比如我建议用酒给伤口消毒,结果发现这时候的酒度数太低,根本没啥杀菌效果。又比如我想教他们做简易担架,结果发现营地连多余的木头都没有。

      但总体而言,我在这个两千多年前的军营里,勉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4.

      在伤兵营待了七八天,我和几个老兵混熟了。其中一个叫老麻的,五十来岁,参加过伐楚的战争,后来被项梁招募进来,因为腿瘸了,就在营里管仓库。

      老麻爱聊天,尤其爱聊“当年勇”。我经常一边帮他分拣草药,一边听他吹牛。

      “要说咱们项将军,那可真是虎父无犬子。”老麻唾沫横飞,“他爹项燕,当年可是楚国的顶梁柱!可惜啊,被王翦那老贼给……”

      “那项羽将军呢?”我假装随意地问。

      “少将军?”老麻眼睛一亮,“嘿,那可了不得!天生神力,八岁就能举起百斤石锁!十四岁单枪匹马进山杀了一头熊!而且啊——”他压低声音,“少将军生有重瞳,那可是圣人异相!当年舜帝就是重瞳,咱们楚国老祖宗祝融也是重瞳!”

      我心里一紧。果然,那个骑马的男人就是项羽。

      “少将军现在多大年纪了?”我问。

      “二十四了。”老麻掰着手指,“还没成家呢。项梁将军催了好几次,少将军总说‘天下未定,何以家为’。要我说,就是眼界高,寻常女子入不了他的眼。”

      二十四岁。公元前209年。一切都对得上。

      晚上,我躺在草垫上,盯着帐篷顶,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史记》里的内容:

      项羽,名籍,字羽。公元前232年出生,楚国下相人。公元前209年随叔父项梁起兵反秦。公元前207年巨鹿之战,破釜沉舟,大破秦军。公元前206年入关中,焚阿房宫,分封诸侯,自称西楚霸王。公元前202年垓下之围,乌江自刎。

      死时,三十一岁。

      还有虞姬。

      《史记》里关于虞姬的记载只有一句话:“有美人名虞,常幸从。”连名字都没留下。后世传说她叫虞妙弋,或者虞薇,但都是后人附会。

      虞姬在垓下自刎,死在项羽之前。

      我翻了个身,心里乱糟糟的。

      如果历史按照原有轨迹发展,那么七年后,项羽会死在乌江。而我……我现在在楚军营中,姓虞,年纪也对得上……

      “不,不可能。”我小声对自己说,“虞姬应该是个绝色美人,能歌善舞,温柔似水。我算什么?一个会点急救知识的穿越者,瘦得像竹竿,连古琴都没摸过。”

      自我安慰了一番,我强迫自己睡觉。

      但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关注项羽的消息。

      他在前营练兵,据说能拉开三百斤的强弓。他带兵剿灭了一股流窜的秦军斥候,亲手斩了十七人。他和项梁议事时,声音大得半个营地都能听见。

      还有一次,我远远看见他骑马从营地外回来。夕阳照在他身上,盔甲反射着金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重瞳里映着晚霞,有种惊心动魄的锐利。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草药。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离他远点。他是历史上的悲剧英雄,你是误入这个时代的过客。不要有交集,不要改变历史,安安分分活到老,找机会看看能不能穿回去。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已经在了。你已经在这个时代了。你能眼睁睁看着历史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向那个悲壮的结局吗?

      我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活下去,而不是操心什么历史走向。

      又过了几天,伤兵营的工作上了正轨。我闲下来,开始觉得无聊。没有手机,没有书,连张纸都没有。晚上除了听老兵吹牛,就是对着火堆发呆。

      我想写点什么。

      不是写日记——那太危险了,万一被人看见,没法解释简体字和现代内容。但我需要一种方式,记录下这个时代,记录下我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我还没忘记的现代知识。

      我找老麻要了几片削薄的竹简和一把小刀。晚上,等帐篷里的人都睡了,我偷偷爬起来,借着火堆的光,在竹简上刻字。

      我刻的是拼音。

      用拼音记录秦末的物价、军队编制、武器形制、风俗习惯……偶尔也刻一些化学公式、物理定律,怕自己时间长了忘记。竹简很小,一片只能刻几十个字母,我就刻了很多片,用麻绳串起来,藏在草垫下面。

      我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

      直到那个晚上。

      那天轮到我守夜照看伤兵。后半夜,伤兵们都睡了,我坐在火堆边,又摸出竹简和小刀,想刻下今天听到的关于冶铁技术的讨论——老麻说楚军用的铁剑比秦军的青铜剑更锋利,但容易折断。

      正刻到“淬火工艺”的拼音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吓得手一抖,小刀差点割到手。

      回头,看见项羽站在三步之外。

      他穿着常服,外面披了件深色的斗篷,看样子是夜间巡查路过。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重瞳深不见底。

      “将、将军……”我赶紧把竹简藏到身后,站起来行礼。

      “你在写什么?”他问。

      “没、没什么,就是……随便刻着玩。”我手心冒汗。

      他走过来,伸手:“给我看看。”

      我僵着不动。

      “给我。”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不容拒绝。

      我慢吞吞地把竹简递过去。他接过来,就着火光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何文字?”他抬头看我,“不像篆书,不像隶书,也不像六国古文。”

      “是……是我家乡的一种祈福符文。”我脑子飞快转动,“刻在竹简上,带在身边,能保平安。”

      “祈福符文?”他重复了一遍,手指摩挲着竹简上的刻痕,“这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如何发音?有何寓意?”

      “发音……就是些口诀,说了就不灵了。”我硬着头皮编,“寓意就是祈求身体健康、战事顺利。”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火光在他眼睛里跳跃,我几乎以为他要拆穿我的谎言。

      但他最后只是把竹简还给了我。

      “夜里风大,早些回去休息。”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长舒一口气,瘫坐在火堆边,才发现后背都湿透了。

      然而我没看到的是,项羽走出十几步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另一片竹简——是刚才从我那串竹简上悄悄扯下来的。竹简上刻着一行奇怪的符号:

      qin mo min bian, chu han xiang zheng.

      他看不懂。

      但他记住了。

      5.

      秦军来得比预想的快。

      十一月初七,天刚蒙蒙亮,营地里的号角就凄厉地响起来。我从草垫上弹起来,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喊叫和奔跑声。

      “秦军袭营!所有人拿起兵器!”

      “保护粮草!”

      “伤员往西撤!”

      帐篷里乱成一团。周婶冲进来,脸色煞白:“快!收拾东西,跟伤员一起撤!”

      “秦军来了多少?”我一边往包袱里塞那几片竹简和一点干粮,一边问。

      “不知道,斥候说黑压压一片,起码三千人!”周婶拽着我往外跑,“项梁将军带主力去北边了,营里只有不到一千守军,少将军正在组织抵抗……”

      我们冲出帐篷,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士兵们在军官的吆喝下仓促列队,妇孺和老弱互相搀扶着往营地西边的山林撤退。空气中弥漫着恐慌的味道。

      我被周婶拽着跑,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趴下!”

      有人把我扑倒在地。一支箭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钉在旁边的木桩上,箭尾还在颤动。

      扑倒我的是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爬起来,拉起我:“快走!往西!”

      “谢谢……”我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他胸前插着一支箭。

      鲜血迅速洇开。

      他低头看了看,似乎没反应过来。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尖叫一声,想去扶他,被周婶死死拽住:“没救了!快走!”

      我们跟着人流往西跑。箭矢从后方射来,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哭喊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场噩梦。

      跑出营地,钻进山林,混乱稍微减轻了些。但秦军的骑兵也追上来了,马蹄声越来越近。

      “分开跑!”有人喊,“聚在一起就是活靶子!”

      人群四散。我被几个人撞倒,滚下山坡,摔在一堆落叶里。等爬起来时,周婶不见了,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

      “娘……娘……”一个小女孩的哭声传来。

      我循声看去,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树下,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她身边没有大人,可能是跑散了。

      我冲过去抱起她:“别哭,我带你走。”

      “我要娘……”小女孩抽噎着。

      “你娘在前面等你,我们去找她。”我哄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林深处跑。

      没跑出多远,后面传来马蹄声。两个秦军骑兵追了上来,看见我们,狞笑着策马逼近。

      “还有个小的,一并抓了!”

      我抱着女孩拼命跑,但人怎么跑得过马?眼看就要被追上,我瞥见旁边有个陡坡,心一横,抱着女孩滚了下去。

      坡上全是碎石和荆棘,我护住女孩的头,自己后背和手臂被划得鲜血淋漓。滚到底时,我头晕眼花,几乎站不起来。

      “姐姐……”女孩哭着拉我。

      我咬牙爬起来,抱着她继续跑。前面是一条小溪,我踩着石头过河,刚上岸,就听见身后传来落水声——追兵的马在溪边勒住了,没敢直接跳下来。

      但这也只能拖延片刻。过河后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无处可藏。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另一种马蹄声。

      从东边来的,更密集,更沉重。

      一队黑甲骑兵如黑色洪流般冲过草地,直扑追我们的那两个秦军骑兵。为首那人骑着一匹乌黑战马,手持长戟,在阳光下像一尊战神。

      是项羽。

      他甚至没有减速,长戟横扫,一个秦军骑兵连人带马被拦腰斩断。另一个骑兵调头想跑,项羽身后的骑兵追上,几支长矛同时刺出,把人捅成了筛子。

      战斗在十秒内结束。

      我抱着女孩,站在原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项羽勒住马,看向我们。他脸上溅了血,重瞳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色。

      “受伤了?”他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和后背都在流血,衣服被荆棘划破,狼狈不堪。

      “没、没事。”我声音发颤。

      他跳下马,走过来。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他看了看我怀里的女孩,伸手:“给我。”

      我下意识地抱紧女孩。

      “她吓坏了,我来抱。”项羽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他从我怀里接过女孩,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把她交给身后一个骑兵:“送回后方,找她家人。”

      女孩被带走了。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伤要处理。”项羽从马鞍旁解下一个水囊扔给我,“先冲洗一下。”

      我接过水囊,笨拙地冲洗手臂上的伤口。水很凉,刺激得我倒吸冷气。

      “转过去。”他说。

      我僵硬地转身。他撩开我被划破的后衣领,看了看后背的伤。

      “都是皮外伤,无妨。”他顿了顿,“你刚才,很勇敢。”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被夸奖,而是因为……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人注意到我的“勇敢”。

      “上马。”他说,“此地不安全,秦军主力马上就到。”

      “我……我自己能走。”

      “你走得比马快?”他挑眉。

      我闭嘴了。

      他翻身上马,然后弯腰,单手把我捞了上去——像拎小鸡一样轻松。我坐在他身前,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铁锈味的复杂气息。

      马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我紧张地抓着马鞍,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

      跑出一段后,他忽然问:“刚才那个女孩,是你什么人?”

      “……不认识。”

      “不认识?”他声音里有一丝惊讶,“那你为何救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她那么小,总不能丢下不管。”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低声说:“乱世里,你这样的人,活不长。”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马继续奔跑。前方传来厮杀声,楚军和秦军的主力接战了。项羽把我放在一棵大树后:“待在这里,别出来。”

      然后他策马冲向了战场。

      我躲在树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烟尘中。片刻后,震天的喊杀声传来,其中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像雷霆般滚过战场——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那是项羽的声音。

      我忍不住探出头。

      然后,我看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战场上,项羽单骑冲入秦军阵中。长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所向披靡。秦军的箭矢射向他,他用戟扫落;长矛刺向他,他侧身躲过,反手斩断矛杆。那匹乌骓马也神勇无比,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马蹄踏碎骨肉。

      这不是史书上的文字描述,这是活生生的、血肉横飞的战场。

      我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

      但眼睛却移不开。

      项羽在战场上的身影,有一种近乎妖异的吸引力。那不是武勇,那是……非人的力量。仿佛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某种古老神祇的化身,带着楚地的愤怒和怨恨,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秦军开始溃退。楚军追击,喊杀声渐渐远去。

      战场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垂死的喘息。

      我瘫坐在树下,浑身发抖。

      脚步声传来。项羽走回来,盔甲上沾满了血和碎肉。他在我面前停下,低头看我。

      “怕了?”他问。

      我点头,又摇头。

      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讥诮的笑,而是一个很浅、很淡,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第一次见战场,都这样。”他说,“见多了,就麻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扔给我:“擦擦脸。”

      我接过来,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和灰。胡乱擦了一把,布上沾了血——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走吧。”他伸手拉我起来,“回主营。这里不安全,可能有秦军散兵。”

      我跟着他走,腿还是软的。走了几步,我小声问:“那个小女孩……”

      “送回去了,她娘找到了。”他说。

      我松了口气。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了。营地里一片狼藉,但秩序正在恢复。伤兵营里躺满了人,哀嚎声此起彼伏。周婶看见我,冲过来抱住我:“芷丫头!你还活着!我以为你……”

      “我没事。”我拍拍她的背,“就是擦伤。”

      周婶拉我去处理伤口。清洗、上药、包扎的时候,我问:“我们赢了吗?”

      “赢了。”周婶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少将军太厉害了,一个人就斩了上百秦兵!秦军被吓破了胆,溃逃了。”

      我没说话。

      晚上,我躺在草垫上,闭眼就是战场上的画面:飞溅的鲜血、破碎的肢体、项羽那双在血与火中燃烧的重瞳。

      睡不着。

      我爬起来,摸出竹简和小刀,想刻点什么。但手抖得厉害,刻出来的字母歪歪扭扭。

      帐篷帘子被掀开。

      项羽站在门口,没穿盔甲,只着一身深色常服。他手里提着一个小陶罐,隐约有药味。

      “还没睡?”他走进来。

      我赶紧把竹简藏起来:“将、将军……”

      他把陶罐放在我面前:“治外伤的药,比你们用的草药管用。”

      “……谢谢。”

      他没走,在我对面坐下。火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张英武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今天吓到了?”他问。

      “嗯。”

      “正常。”他说,“我第一次上战场,也吐了。”

      我惊讶地看他。

      “怎么,以为我生来就是杀神?”他扯了扯嘴角,“七年前,我十七岁,跟着叔父去剿一股山贼。看见人被砍成两截,肠子流了一地,我吐了一天一夜。”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就习惯了。”他看着跳跃的火光,“在这个世道,要么杀人,要么被杀。心软的人,活不下来。”

      “那……那个小女孩呢?”我鼓起勇气问,“如果我今天没救她,她会死。可我救了,将军也说,我这样的人活不长。所以……到底该救,还是不该救?”

      他沉默了很久。

      “该救。”最后他说,“但救了之后,要有能力保护她,也要有能力保护自己。否则,就是白白送死。”

      这话很现实,甚至有点残酷。但我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将军今天……也救了我。”我说。

      “顺手而已。”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帐篷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一愣:“虞……虞芷。”

      “虞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好名字。”

      然后他说:“以后,你就叫虞芷。”

      我呆住。

      “我赐你名,你便是楚军的人了。”他的重瞳在火光中看着我,“别想着跑。乱世里,没有比军营更安全的地方。”

      他掀开帘子出去了。

      我坐在原地,久久没动。

      虞芷。

      他叫我虞芷。

      赐名。

      在楚地,长辈或上位者赐名,是一种接纳,也是一种束缚。

      而“虞”这个姓……

      帐篷外,寒风呼啸。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沾着药渍的手。

      史书上那一行字浮现在眼前:“有美人名虞,常幸从。”

      原来,史书的第一笔,早已在无人知晓处,悄然落下。

      而我,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虞芷。”我低声念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迈开发软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追向马队扬起的尘土。

      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项羽,项将军,项大佬……

      拜托你以后千万别爱上我。

      咱俩的剧本,结局写着BE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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