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九年为祭》小莹瞳

2、十三岁，风云见雨

　　十三岁的夏天，好像永远都那么长。

　　蝉鸣从清晨响到黄昏，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盛夏都掀翻，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干净整洁的别墅区小道上，暖得让人犯困。

　　唐桉刚上完钢琴课，怀里抱着厚厚的琴谱，白色的连衣裙被风轻轻吹起一角，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她从小就是个安静到近乎怯懦的孩子。
　　怕生，不爱说话，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身边没有什么能玩到一起的朋友，大多数时候，她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弹琴、看书、发呆。

　　父母常常说她太内向，可她改不了。
　　比起喧闹的人群，她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角落，安全，又不用勉强自己。

　　唐家与付家是世交，两家别墅相隔不远，长辈之间时常走动，饭局、聚会、节日拜访，从来没有断过。
　　可唐桉很少主动去付家，也很少主动接触付家的人。

　　在她小小的认知里，付家那样的家族，太耀眼，太热闹，太高高在上。
　　西装革履的大人，精致得体的礼仪，觥筹交错的寒暄，都让她觉得格格不入，浑身不自在。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那个传说中的付家小少爷，不会有太多交集。

　　直到那个午后。

　　父母临时有事，把她带到付家，托付给付家的人照看一会儿。
　　一进门，唐桉就被客厅里的热闹吓住了。
　　付家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的家庭聚会，人声鼎沸，欢声笑语，大人坐在一起聊天，同龄的孩子追逐打闹，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切都鲜活又喧嚣。

　　唐桉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悄无声息地躲到了沙发最角落的位置。
　　她抱着一杯橙汁，安安静静地坐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希望所有人都忽略她。

　　她安安静静地发呆，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安安静静地，做一个透明人。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面前。

　　唐桉的心莫名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她撞进了一双清冽又明亮的眼眸里。

　　少年就站在她的面前，身形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个头，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利落的短发，五官精致得像是漫画里精心描绘出来的模样。
　　他身上带着小少爷独有的矜贵与傲气，却又不显疏离，眼神干净，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

　　“你就是唐叔叔家的妹妹？”
　　他先开了口，声音清冽好听，像盛夏里一汪凉凉的泉水，淌进耳朵里。

　　唐桉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紧张得手指都微微蜷缩起来，握着玻璃杯的手紧了紧，低下头，小声地应了一个字：
　　“……嗯。”

　　“我叫付梓辰。”
　　少年在她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又随意，没有丝毫嫌弃她沉默寡言的意思，反而顺手从旁边的点心盘里拿了一块小蛋糕，递到她面前，“这个是芒果慕斯，不腻，你尝尝。”

　　奶油的甜香混着淡淡的芒果味，一下子萦绕在鼻尖。

　　唐桉慢慢地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侧着头看向窗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柔和了他所有锋利的棱角。

　　那一瞬间，唐桉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失控的声音。

　　砰砰。
　　砰砰砰。
　　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快得让她手足无措。

　　原来，这就是付梓辰。
　　那个大人们口中永远优秀、永远耀眼、永远被夸赞不停的付家小少爷。
　　那个她只听过无数次名字，却从未真正认真见过的少年。

　　那天下午，付梓辰陪她在角落坐了很久。

　　他不像别的男生那样吵闹，也不会觉得她无聊。
　　他给她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讲他养的那只小金毛，讲他喜欢的篮球明星，讲他打球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的糗事。

　　唐桉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她都安安静静地听着。
　　偶尔，她会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说话时的样子，看他笑起来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他眼里闪烁的光。

　　她的心跳，就一直没有慢下来过。

　　聚会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付梓辰送她到门口，像摸小动物一样，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以后没事可以来找我玩，”他弯了弯眼睛，语气轻松，“我带你去后山抓知了，去湖边喂鱼。”

　　温热的触感从头顶传来，唐桉的脸烫得厉害，心脏像是要炸开。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好。”

　　回到家，唐桉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她趴在书桌上，脑海里反反复复，全都是付梓辰的样子。
　　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递蛋糕时的手指，他揉她头发时的温度，他笑起来时的模样。

　　挥之不去，赶之不走。

　　那一年的唐桉，还太小，太小了。
　　她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什么是心动，什么是执念。
　　她只知道——
　　看见付梓辰的时候，她会开心；
　　听见付梓辰的名字，她会紧张；
　　一想到以后还能见到他，她就会忍不住偷偷地笑。

　　她翻开一本崭新的日记本，握着笔，指尖微微发颤。
　　在第一页，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写下：

　　今天，我遇见了付梓辰。

　　笔尖停顿了几秒，她又埋下头，轻轻添了一行小小的字：

　　他好像，会发光。

　　从那天起，唐桉的世界，彻底变了。
　　从前单调安静的生活，忽然多了一个唯一的主角。
　　她所有的小心思，所有的小情绪，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个叫付梓辰的少年跑。

　　她开始期待每一次家庭聚会，期待父母带她去付家，期待在路上不经意地遇见他。
　　她开始偷偷地打听他的一切，打听他在哪个学校，打听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她知道他喜欢打篮球，喜欢喝冰可乐，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不爱吃香菜，不吃太甜的东西，怕痒，笑的时候左边会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会早早地起床，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付梓辰背着书包从别墅里走出来，看着他坐上车子，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路口，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她会在周末的时候，假装路过小区的篮球场，躲在远处浓密的树荫下，安安静静地看他打球。
　　看他在球场上奔跑、跳跃、转身、投篮，看他汗水浸湿额前的碎发，看他进球之后和队友击掌，笑得张扬又耀眼。

　　她不敢靠近，不敢打招呼，不敢让他发现。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就觉得，心里面被填得满满的，甜丝丝的。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不能说，不能讲，不能让人知道。
　　是十三岁的唐桉，对着风，对着云，对着盛夏无休止的蝉鸣，悄悄埋下的——暗恋。

　　小心翼翼，不敢声张。
　　卑微渺小，却又满心欢喜。

　　这一藏，就是三年。

作者有话说

　　[摊手][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