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度为零》迟苦y

1、听，起风了

　　烈阳不似往年镌刻至骨，盛夏的蝉鸣沉落入水，江边腥气浸透了音乐盒，却仍传出支离破碎的声响：“梦里海市云霞，梦外雨化成她，海上楼月镜中花……”江慎的指尖颤抖着拂过冰凉的金属，她踩着满是青苔的石阶径直往下走，鞋底碾过湿滑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思绪不疏不密嵌进石缝里，望初璃曾沿这水边，追着她的影子跑，说要把光斑系在她的衣角上，让她记住光的形状。
　　那时的夏是热烈的，是张扬的，是落在她心尖燃烧爱意的，当初璃看着她的眼睛时，星光是梦中的春色，醒后幻想的夏蝉，她的星星瓶中，一袭字迹流露着真情：“你即光明，光明即你”，恰似给那句“去成为光”做出了最唯美的回答。可如今的江边，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些不肯散去的幻影。
　　指尖触到石壁，缝隙刹那间弥漫出水汽，迷蒙着脚步，天边一轮斜阳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江岸边，虚无、清冷蔓延至心底，幽光透过梧桐枝桠洒落，艳阳变得如此单薄，好似遮掩起细密薄缕轻雾，江慎的思绪细细长长的，绵延、苦涩。
　　灿烂的星火终将腐烂成疤，琉璃割破她的掌心，血珠渗出——为何这痛，换不来一朵为她而开的花？偷猎得到的时光，只会在水边氤氲的碎叶间描绘身影，“未满并非残缺，而是预留的呼吸，把星星攒成一罐，天亮时放回天上，别再数星星，去成为光”漫长的生命总在等待黎明，可或许有人静默着次日的黄昏，以爱的名义推开真正的光影。
　　水中的堕林愈发清晰，她毫不掩饰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失落却带着嘲讽，眸里是令人捉摸不透的丝丝疯狂，她的手里……还紧握着那老旧的音乐盒，音乐盒不再发出旋律，一句冷得可怕的话夹杂不易差距的颤抖在空气中凝固：“你从来都是透过我，看她的身影，对不对？”话语消散开，江慎的沉默，成了最残忍的答案，堕林转身跌入水影，衣角上的光斑，一点点碎在了水间。
　　空旷的江边只剩下她自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江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无意识抠着石缝里的“慎”字——那是望初璃刻的，可如今，石缝里积满了泥水，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她想起堕林曾蹲在这里，用树枝一点一点挖着石缝里的泥，说要把字迹擦亮；想起了初璃曾在这里教她写诗，说要把天边的光都写进诗里。可现在，天边的光碎了，诗也丢了，只剩下她，像一叶孤舟，在江边漂泊着，找不到方向，也离不开境地。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收紧，江慎捂住胸口，看着水影中若隐若现的痕迹，而她们眼底的深不可测，也从来不是执念，是她们把见过的星光，听过的风吟，接住的蒲公英，都酿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宇宙。
　　一阵风吹得人清醒，却吹不走思念的心帆，迷离间，江慎看见年少模样的两人站在光阴的那头，一遍遍对她说：“听，起风了”。场景碎裂，她们再度消失不见，只留下风声，喊声，和绝望声引着江慎，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江慎的喉咙像是被江边的湿气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两行清悔水痕滑下，不知是泪还是汗，只能眼睁睁看着堕林的身影洒融进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暗影里。那句带着多年青睐的质问像是一根淬了的针，精准刺入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疼得她指尖止不住地痉挛。
　　她缓缓地、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抓什么，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带着腥味的晚风，吹起她额前带着夏意气息的发丝，烈阳渡入天边烧红的金，风里似乎还残留着堕林身上那股清冷的木质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望初璃的栀子花味——那是江慎曾浸入骨髓、烙印进血液里的香气，化为两滴赤色“泪水”，无声地融入石壁，又顺着她颈项蜿蜒而下，最终伴着滚烫化在皮肤下遮掩起光影的斑驳，消失在心口空虚的部分，再那里留下一道伤疤般的血痕，曾经，她曾与初璃笑着调侃，又透过堕林望着遥不可及的她，腐烂着跌入深海。
　　脚下的青苔湿滑得厉害，江慎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地磕在粗糙的石阶上，钝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那股窒息感。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石阶上，望初璃曾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摔伤的膝盖，嘴里还念叨着“怎么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不小心”。那时的风是甜的，阳光是暖的，连眼泪都是滚烫的。
　　而现在，风是冷的，阳光是碎的，连回忆都变成了割人的刀。
　　她扶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滑坐下来，目光呆滞地落在那摊被堕林踩乱的水影上。水波荡漾，将那原本就不完整的光斑揉得粉碎，就像她们三个人之间这纠缠不清的关系，支离破碎，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我不是……”江慎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我不是透过你看她……”
　　她只是在透过你，寻找那个曾经爱得毫无保留的自己。
　　可是这话，堕林已经听不到了。或者说，即便听到了，恐怕也不会相信吧。在这场漫长的、三人共舞的悲剧里，谁都不是赢家。望初璃走了，带走了所有的光；堕林离开了，背负着所有的伤与痛，而她，留了下来，独自承受着这无边无际的、名为“遗忘”的惩罚。
　　天边的斜阳终于彻底沉了下去，江面被染成了一片死寂的灰黑色。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汽笛声，更衬得这江边幽静得可怕。
　　江慎低下头，视线重新聚焦在那个被她遗落在地上的音乐盒上。盒盖摔开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发条和齿轮。那支曾经熟悉的旋律，大概是真的再也发不出来了。就像有些感情，一旦破碎，便再也无法重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仿佛还能感受到堕林刚才握着它时留下的余温。那温度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深埋在最底下的绝望。
　　“堕林……”江慎轻声唤着这个名字，声音消散在风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想起堕林刚才那个嘲讽的眼神，那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多，太复杂。那是爱而不得的偏执，是被当作影子的痛苦，更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江慎忽然意识到，堕林或许早就看透了这一切，只是她自己一直不愿承认。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怀念望初璃，是在守护一段逝去的感情。可实际上，她是不是也在用这种方式，囚禁着身边的人，包括堕林，也包括她自己？
　　水波依旧在荡漾，将岸边的灯火折射成一片迷离的光晕。江慎静静地坐着，仿佛与这冰冷的石壁、这幽暗的江水融为了一体。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过去与现在，在这一刻重叠、交织。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盛夏的午后，望初璃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发梢被风吹起，手里拿着那个崭新的音乐盒，笑着向她跑来，喊着她的名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就像此刻水面上的波光一样，璀璨而虚幻。
　　“江慎！快来听，这个曲子好不好听？”
　　那声音如此清晰，仿佛就在耳边。江慎猛地抬起头，眼前却只有空荡荡的江面，和那轮渐渐升起的、清冷的残月。
　　幻觉。
　　又是幻觉。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终究，还是成了一个活在回忆里的疯子。
　　石缝里的泥水渐渐渗进了她的衣角，冰凉刺骨。江慎却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片漆黑的江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放逐自己。
　　远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徘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靠近。江慎没有力气去分辨那是不是去而复返的堕林，还是另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她只知道，这个夜晚，这场雨，这江边的腥气，还有那个支离破碎的音乐盒，都将成为她记忆里，又一道无法磨灭的伤痕。
　　而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解释，大概，永远藏进她的心底了吧。
　　风，又起了。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散了最后一丝属于过去的余温。
　　江慎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消失不见。
　　别年盛夏的她，还不明白偏执的代价，更不懂得如何将她，看为独特的光斑，而不是她。那是故事的开始，也是一场跨越时间的注定。

作者有话说

　　能够看到这里真的很感谢，迟苦是一名新人作者，擅长用细腻的文字描绘场景，未来更新不固定，一周会有一两更甚至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