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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画 陆深被一段 ...

  •   陆深被一段规律的敲门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完全陌生的床上。

      现在应该是早晨,木制窗棂的每一道雕花都格外清晰,阳光透过薄薄的床帐洒在他身上;空气里飘着墨香,混杂一股淡淡的、却甜腻到发腥的气味。

      陆深坐起身,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蓝色的直裰。这不是古代书生的打扮吗?

      然而衣服平整柔软、袖口整洁,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使用痕迹。

      这肯定不对。

      但他的脑子一片空白,里面只有两个字:

      陆深。

      这是他的名字。然后呢?

      没有然后。

      有人把他放在了这里。

      陆深想骂人。怎么不干脆把我扔到外太空算了?

      然而敲门声又催命一样响了起来,同时响起的还有门外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诸位公子,辰时已到,请移步大堂用早膳。”

      陆深:“……”还真是古代啊?

      他盯着门板看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害怕,而是在判断门的的材质、窗的位置,以及,如果需要,从哪里可以最快离开。

      这些念头简直像肌肉记忆一样自然,可是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低声骂了一句,掀开被子,下床拉开门。

      一个店小二垂着眼站在外面,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陆深试图和他对视,却发现对方的眼珠一动不动,瞳孔深处空空荡荡。

      他强忍住不适,问:“这是什么地方?”

      “悦来客栈。公子们都是来参加今科举子文会的。”小二回答得很流畅,“掌柜的请诸位来大堂一叙,有事交代。”

      陆深说:“除了我还有别人?”

      店小二回答:“当然了,加上您一共六位呢。”

      他也不管陆深的反应,自顾自地转身就走了。

      陆深见状不再多问,跟着他走向大堂。

      走廊两侧挂了些水墨画,有山水人物、花鸟鱼虫。

      他匆匆一瞥,却直觉有点不对劲,于是趁店小二不注意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这些画里的云雾、水流,好像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动,或者说,是颜料本身在微微蠕动?

      颜料好像有生命一样。这是什么地方?肯定不是正常世界。

      陆深的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公子?”小二回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陆深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来了。”

      客栈的大堂比想象中宽敞。

      几扇高大的花格木窗是唯一的光源,泛黄的窗纸将阳光过滤得浑浊而黯淡,勉强能照亮中央一片区域。地面铺着严重磨损的青石板,缝隙积满了深色的污垢;七八张厚重的八仙桌散落摆放在上面,漆面斑驳。

      不过陆深一眼就注意到了墙壁。粉白墙面早已被烟尘染成不均的灰黄色,上面挂的画却很新,有的简直像刚画出来就挂上墙一样,颜料还反着光。

      最大的八仙桌旁已经围坐了五个同样书生打扮的男人,此刻几乎都惶恐不安地望着他。

      两个紧张的年轻人紧挨着坐。左边那个皮肤白皙的圆脸男战战兢兢地问陆深:“兄弟,你知道我们为啥会在这吗?悦来客栈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还有什么文会,我压根没听说过!”显然他已经问了不止一次了。

      陆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睁眼就在这了。”

      两人中右边那个看起来更害怕一些,他的声音都在抖:“没……没人知道。这店小二看着也怪吓人的,一直冲着我笑……”

      年轻人对面的书生看起来年纪有些大,留着稀疏的胡须,陆深猜测在四十岁左右。他用沙哑的嗓音说:“没错,而且我们肯定不是书生。”他摆了摆手,“我可不记得我读过什么书。”

      大堂里又陷入了沉默。

      陆深走向年轻人那一侧仅剩的一个空位坐下,不动声色地开始观察这五位“同伴”。

      烟嗓大哥旁边坐着一个驼背的中年男人。他几乎没有任何特征能让人记住,而且从陆深到达开始就一直低垂着头,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陆深猜测他可能是太害怕了。

      最后是坐在陆深正对面身姿挺拔、面容冷峭的青衣书生,他也没有开口,但是某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从一开始就吸引住了陆深的视线。并不是出众的相貌——尽管陆深必须得承认他眉骨与鼻梁的线条都清晰利落,呈现一种攻击性极强的英俊——而是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惶恐,反而散发出一种紧绷的戒备感,侧对着楼梯方向专注地听着什么,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还有,他的左耳上有一枚银色的耳钉,它在阳光下闪着光。

      在这种充满古旧气息的地方,那点金属光泽格外突兀。

      陆深皱了皱眉头。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耳钉,也许还见过这个人?

      但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对面的男人敏锐地发现了陆深的注视,于是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两秒。

      对方的目光锐利、审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疏离与评估。一瞬间,熟悉的感觉又掠过他的心头,但很快又被被冒犯的不快取代。

      这人什么态度?

      “看来人都到齐了。”一个干涩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掌柜的从柜台后的阴影里钻了出来。他大约五十岁上下,整个人瘦的像根竹竿、脸颊深陷,眼睛却异常灵活,在镜片后骨碌碌地扫过每一个人,眼神里混杂着麻木和怜悯。

      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一闪而过。他好像……在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呢?

      “诸位公子远道而来赴此次文会,小店蓬荜生辉。早膳已备好,稍后便给各位送来;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分别在大堂供应早午晚膳,请诸位按时用餐。”

      他顿了顿,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表情挣扎了许久,终于压低了声音说:“还有些话,不得不提醒各位……”

      “咱们这县城近来……哎,不太平。”他的眼神飘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尤其是夜里,过了子时……外头的东西啊,就喜欢活络。”

      “什么是…‘东西’?”年长书生哑声问。

      掌柜的没直接回答,而是有些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好像在害怕被谁听见,随后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保持警惕总是好的,天黑之后最好留在房内,莫要好奇,安安生生待到天亮便是最好。”

      他说的又快又轻,到了最后几乎只剩气声。

      “公子们,有些东西,看得太清楚……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说完这些,他也不管众人的反应,迅速缩回了柜台后方的阴影里,重新变回一个沉默的轮廓。至于早膳……众人已经无心去管。

      陆深眉头紧锁,试图快速消化这有限的信息。他注意到掌柜的提到了“莫要好奇”,直觉告诉他这非常重要,难道是不能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或者……

      他下意识地再次将目光投向对面那个青衣书生。

      几乎同一时刻,对方也看了过来。

      那双冷冰冰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一丝了然,随即目光便冷淡地重新落回桌面。他又在听着什么。

      这次陆深也听见了。

      楼梯下角落里传来沙沙的炭笔声,他这才意识到大堂里并非只有他们几个人。

      阴影里坐着一个男人,他背对着光,正专注地在画架上作画,手腕起落极快且异常稳定。炭笔摩擦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被无限放大了,原来刚开始对面那个男人就是在听这声音。

      而陆深刚进门时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

      这本身就不太正常。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个人的模样,但发现无论自己如何调整角度,对方的脸始终模糊地藏在光影交界处,只能看清一截苍白的下颌线和棕色的胡须,以及微微勾起的唇角。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炭笔声短暂地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被精心打理过的脸,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胡须也蓄得恰到好处,但他的眉眼间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专注地看着他们。

      陆深的后背却不自觉地冒冷汗。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组静物。

      “这位是?”青衣书生终于开口了,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个角落。

      “一位画师。”掌柜干涩的声音从柜台后方传来,“他也是住店的客人,但是脾气古怪,不爱说话。诸位公子不必理会。”

      画师也不反驳,只是重新低下头。

      炭笔再次动了起来。

      陆深注意到,他画的是他们。

      画纸微微倾斜,他们隐约能看见线条的轮廓:正是坐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那个驼背男人;他佝偻的肩、恐惧的神情,甚至连他双手交叠时那种无意识的颤抖,都被精确地捕捉并描摹下来。

      他还看到了画架旁的桌面,上面已经堆了好几张画稿,最上面那张画的是一把空着的椅子。

      正是陆深来之前还空着的那把椅子,椅背还微微倾斜着。

      看来他在短时间里已经画了很多幅画,而且刚画好的那幅正是现在的场景。

      但这怎么可能呢?

      陆深有一种感觉,他似乎可以预测到这群人未来的状态,要做的只是快速地画下来然后补充细节。这种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圆脸压低了声音说:“他是……在画我们?”

      “嘘!”年长书生下意识地制止了他,“别惹事。”

      就在这时,青衣书生突然站起了身,椅脚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你画这些是用来干什么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压迫感。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角落里的画师。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记录。”他兴致盎然地说,“好看的东西,总该留下点什么。”

      陆深追问:“什么是好看?”

      画师不再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画架上最后一幅画里,青衣书生刚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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