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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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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有散尽。
傅屿舟站在客厅中央,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皮肤。他这才回过神,把烟蒂按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那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小的灰色坟墓。
江浸野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可傅屿舟看得出来,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愤怒?屈辱?还是后怕?
“他们……”傅屿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们真的用电击?”
江浸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不止。信息素抑制药物,每天三针。电击只在‘情况不稳定’的时候用——比如我反抗,比如我喊你的名字。”
“喊我的名字?”
“嗯。”江浸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隔离室隔音很好,我喊得再大声,外面也听不见。但我还是喊了。阿舟,傅屿舟……像念经一样,好像多喊几遍,你就会听见,就会来救我。”
傅屿舟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象那个画面:江浸野被关在黑暗的地下室里,身上连着冰冷的仪器,药物顺着血管流进身体,试图抹去他的记忆,抹去他的欲望,抹去他爱过一个人的证据。
而他呢?他在杭州,在离上海不到两小时车程的地方,以为江浸野只是不要他了。以为标记过后,S级Alpha的新鲜感过去了,就把他这个E级Omega抛之脑后。
原来真相是这样。
原来不是不要他,是要不了他。
“为什么……”傅屿舟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江浸野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让你来救我?你能闯进江家老宅?还是能让一个E级Omega的信息素,对抗一整个家族的S级Alpha?”
他说得对。傅屿舟什么也做不了。等级差摆在那里,像天堑一样无法跨越。
“那现在呢?”傅屿舟问,“你怎么出来的?”
江浸野沉默了很久,久到傅屿舟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我装乖。”江浸野说,声音很轻,“装得药物起效了,装得信息素稳定了,装得……把你忘了。”
傅屿舟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们开始放松警惕,允许我离开隔离室,在老宅范围内活动。”江浸野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我每天按时吃药,按时注射抑制剂,见到家族里安排过来的Omega也表现正常——不靠近,不排斥,像个真正的‘被治愈’的Alpha。”
“然后呢?”
“然后我找机会,接触了外面的医生。”江浸野说,“偷偷做了检查,拿到了医疗报告。证明那些药物对我产生了不可逆的损伤,证明如果再继续治疗下去,我的腺体会彻底报废。”
傅屿舟瞪大眼睛:“你……”
“我拿这个威胁他们。”江浸野笑了,笑里全是冷意,“江家不能有一个腺体报废的S级继承人。那是比标记一个E级Omega更大的丑闻。”
“所以他们放了你?”
“有条件地放。”江浸野顿了顿,“三年内,不能见你。不能离开上海。不能解除和蒋家的联姻。”
傅屿舟知道蒋家。上海另一个豪门,家里有个A级Omega的女儿,和江浸野从小就有婚约。
“那现在……”
“三年到了。”江浸野说,“昨天零点,刑满释放。”
所以凌晨零点二十五分,他就出现在了这里。一秒都不愿意多等。
傅屿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抽烟,摸了摸口袋,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阿舟,”江浸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我毁了你的人生。但至少……让我陪你把标记洗掉。”
傅屿舟猛地抬头:“洗掉?”
“你不是想洗吗?”江浸野看着他,“我咨询过医生,虽然很难,但不是完全没可能。只要找到合适的医疗团队,用足够强的抑制剂,加上……”
“加上什么?”
江浸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加上我的配合。永久标记的Alpha如果自愿释放解除信号,成功率会高很多。”
傅屿舟愣住了。他确实想过洗掉标记,想过无数次。但那是在他以为江浸野抛弃他的时候,是在恨意最浓的时候。
现在他知道真相了。知道江浸野这三年过得比他还惨,知道那些冷漠和缺席不是故意的,是不得已的。
他还恨得起来吗?
“如果洗掉了呢?”傅屿舟问,“然后呢?”
江浸野看着他,眼睛很深:“然后你自由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爱谁就爱谁。不会再被绑定热折磨,不会再因为一个标记就不得不依赖某个Alpha。”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好像真的已经做好了放手的准备。
可傅屿舟看见了。看见江浸野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看见晚香玉信息素里那股极力压抑的、近乎绝望的味道。
这个Alpha在说谎。
他在假装大方,假装可以放手。但身体不会骗人,信息素不会骗人。
“江浸野,”傅屿舟说,“如果我不想洗呢?”
江浸野僵住了。他盯着傅屿舟,像没听懂这句话。
“我说,”傅屿舟一字一句地重复,“如果我不想洗掉标记呢?”
“为什么?”江浸野的声音哑了,“你不是恨我吗?不是想摆脱我吗?”
“是。”傅屿舟点头,“我恨过你,恨得要死。恨你标记我,恨你一走了之,恨你让我这三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现在我知道真相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知道你也是受害者。所以……”
“所以什么?”江浸野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所以我的恨,找不到方向了。”傅屿舟苦笑,“我总不能去恨那些关你的人吧?我又不认识他们。”
江浸野愣住了,然后突然笑出声。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又哭又笑的,复杂的笑。
“阿舟,你……”他伸手想碰傅屿舟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怕碰碎什么,“你总是这样。明明该生气的时候,却先替别人找理由。”
傅屿舟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因为爱比恨更难放下。恨只需要一个理由,爱却需要无数个理由来支撑。
而现在,恨的理由动摇了,爱却还在那里。像灰烬里的火星,看似熄灭,一吹又亮。
“别说这个了。”傅屿舟转过身,走向厨房,“你吃饭了吗?”
“没有。”江浸野跟在他身后,“急着来见你,什么都没吃。”
傅屿舟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自己最近因为绑定热,根本没什么胃口,家里已经好几天没开伙了。
“叫外卖吧。”他说,拿出手机。
“不用。”江浸野拉住他的手,“我带了东西。”
傅屿舟看着他走回客厅,从那个他根本没注意到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个餐盒。
“我猜你肯定没好好吃饭。”江浸野一边说一边把餐盒摆到茶几上,“所以来之前,让家里的厨师做了几个你爱吃的菜。”
餐盒一一打开:清蒸鲈鱼,白灼菜心,玉米排骨汤,还有一小盒桂花糖藕。
全是傅屿舟爱吃的。三年前爱吃的,现在还是爱吃。
“尝尝看。”江浸野递给他筷子,“不知道味道变没变。”
傅屿舟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鲈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清淡入味,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没变。”他说。
江浸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里有了光:“那就好。”
他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就着茶几吃晚饭。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到餐盒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傅屿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他其实没什么胃口,后颈的烫意还在,小腹的坠胀感也没消。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因为江浸野在看着,因为这是江浸野带来的。
吃到一半,绑定热又来了。
一阵剧烈的灼热从腺体炸开,迅速蔓延全身。傅屿舟手一抖,筷子掉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舟?”江浸野立刻察觉不对。
傅屿舟捂住后颈,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汗水瞬间湿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想说没事,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晚香玉的信息素突然变得浓郁。
不是刻意释放,是江浸野也失控了。他的Alpha本能察觉到Omega的痛苦,自动做出反应。
浓郁的花香包裹住傅屿舟,像一张温暖的网。奇迹般地,那阵灼热开始消退。不是消失,是被安抚,被温柔地包裹,变得可以忍受。
傅屿舟瘫在沙发上,大口喘气。他看着江浸野,看着Alpha眼里的担忧和心疼,突然觉得很荒谬。
三年了。他躲了三年,恨了三年,以为自己能摆脱这个标记。可现在,只需要江浸野的一点信息素,他就溃不成军。
什么恨,什么自由,什么洗掉标记——在身体的本能面前,全是笑话。
“你看,”傅屿舟喘着气说,“我离不开你了。连身体都背叛我。”
江浸野伸出手,轻轻擦掉他额头的汗:“不是背叛。是标记在起作用。S级对E级的永久标记,本来就比普通标记更强烈。”
“所以我活该?”傅屿舟笑了,笑里有泪,“活该被你的信息素控制一辈子?”
“不是控制。”江浸野握紧他的手,“是羁绊。阿舟,是羁绊。”
傅屿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晚香玉的气息将他彻底包裹。
“江浸野,”他轻声说,“我累了。”
“我知道。”江浸野说,“睡吧。我在这儿。”
傅屿舟真的睡了。在绑定热被安抚后的疲惫里,在晚香玉信息素的环绕里,在三年来第一个有Alpha陪伴的夜晚里。
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江浸野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握着他的手,一夜没合眼。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快亮的时候,第一缕晨光照进来,落在傅屿舟脸上。
江浸野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后颈上那个清晰的咬痕——三年前他留下的,洗不掉的印记。
他低下头,在那个咬痕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对不起。”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但我不会再放手了。死也不放。”
傅屿舟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
江浸野笑了,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也终于在这一天,重新开始。
从余烬里,重新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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