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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令怡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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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朝着正厅走去,临安侯还在那里等候。
走着走着,李望舒落后半步,原本看路的目光悄悄落在了盛昭雪的身上。
她步履轻盈,像一只悠然散步的小黄鹂鸟,一头瀑布般的黑发,在暖阳的照耀下,如缎子般稠密顺滑,铺在后背上,肩膀上,闪闪发光。
“你……”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悄悄打探一下:“你可认识和尚之类的人?”
盛昭雪闻言回头,半边侧脸也镀上了暖色,嘴角勾起一个疑惑的弧度,红唇饱满:“怎么问这种问题?我认识几个白马寺的和尚,你要找和尚吗?”
说完觉得不可能,以他的官身,不可能不认识几个白马寺和尚,那可是盛安城最有名,香火最鼎盛的寺院。
李望舒心里一沉,抿了抿嘴唇,脸部线条愈发紧绷,更显清俊,看着她的目光里有浓重的疑惑。
那幅画面里的和尚,他也认识,正是白马寺一个叫做净言的和尚。
她说完这话,就转过头去继续走路,半晌却没听见李望舒的回答,干脆转过身去,背着手,倒着走路,脚步提提踏踏,眼神询问。
李望舒回了一句:“没,随便问问,你作为捉妖师,捉了不少邪祟?”
他一向谨慎,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并不想多说。这话是转移话题,也是真的好奇。
盛昭雪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有如实质,清澈不染纤尘,也没有阴暗猜疑,如此坦然,倒叫李望舒有点惭愧,脸颊热辣。
他从未对女子说过谎,这欺骗的感觉不好受。
好在盛昭雪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突然笑了笑:“李大人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呀,不要害羞。”
她一句一顿,慢吞吞,软绵绵的,尾调上翘,像她这个人一样:“我之所以自称捉妖师,是因为我只做这个,不像道士和佛家,道士还会看卦测凶吉,看地势气运,佛家更不用说,平日主要做的是念经修行,而我,只做斩妖除魔之事”。
李望舒低低“嗯”了一声:“需要的话,我会的。”
就见她心虚的眨眨眼,道:“那个,我倒是需要帮忙,之前撞到了临安侯,我给他的身份是你请来的捉妖师,一会儿可别露馅了。”
李望舒刚张嘴,盛昭雪就急急道:“你可不能拒绝,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接下来你会需要我的。”
她将张青青起尸一事讲给他听。
张青青之死有疑点,李望舒身为大理寺卿,正该查办这起案子,现在还说不准这件事和她感应到的那股邪气是否有关系。
若有联系,必然用得上她。
李望舒想通关节,微微点头算是答应了。
接着继续问起关注的事:“你做捉妖师很多年了?主要在大盛境内活动?”
好执着,盛昭雪疑惑的歪了歪头:“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我从小就一边随师父学习术法,一边东奔西跑斩除妖邪,大盛境内都除不完,哪还有时间跑去别的地方。”
李望舒的心忽悠的提了起来:“你可知道,大盛建国近百年,气运旺盛,不生妖邪,百姓安居乐业,连许多别国之人都想方设法过来定居。”
“什么?什么叫不生妖邪?”
盛昭雪眉头纠成一团:“明明就很多啊,师父带我去的每个地方,都有的,我亲眼所见,亲手除去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她的脸不相符,白皙但并不娇嫩,有细小的伤口结痂,还没有彻底愈合。
那是她回到盛安城之前,在另一个地方除去一只邪祟的证据。
李望舒知道她不会撒谎,心中沉甸甸的,意识到不对劲,若这种大事发生,他不会不知道。
事实却是,大盛地方上早已有妖邪生成,祸害百姓,盛安城却一无所知,没有一点消息传过来。
或者是……被人压下了……
看来他抽空要进宫一趟了。
看盛昭雪那张疑惑又丧气的脸,他安慰道:“没事,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我会查清楚,有结果了通知你。”
盛昭雪点了点头,她单纯但不愚蠢,知道这离谱的事实背后一定有什么缘故,只是她还不知道。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待客的正厅外,不约而同舒了口气,提起精神,暂时压下疑惑,先面对眼前的事。
临安侯坐在首位,见到李望舒,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上下打量一番:“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人是不是过于在意李望舒了?
李望舒微微点头,三人落座,他直奔主题:“侯爷,本官刚刚被困在了假山之中,那里被人下了迷障之术。”
临安侯不太相信:“谁那么大胆子,敢在府里撒野?”
盛昭雪便将那流浪儿的异常,锁气阵法,和她在府外察觉到的那股邪气,通通都告诉了临安侯。
只隐去了她伪装江映月一事。
“现在能继续追查下去的线索,一个是叫花萃的丫鬟,另一个就是那个流浪儿……”李望舒作了总结,看向临安侯。
临安侯会意,吩咐小厮:“去将夫人请来。”又补充道:“那个丫鬟已经押下去审问了,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难道那丫鬟也和这些事有关系?”临安侯又问。
盛昭雪将张青青鞋底香灰一事说了,临安侯默然,香灰只有凝晖堂里有,凝晖堂又被侯夫人管着,不管是凝晖堂还是流浪儿,都和侯夫人有些联系。
盛昭雪注意到他掩在袖子里的手握了起来。
流浪儿都是侯夫人救助进来的,两人不好不打招呼就擅自追查下去,由临安侯出面再好不过。
和粗糙的临安侯比起来,侯夫人王令怡年纪虽小,但有十足的大家闺秀范,虽然她家中官位不高,但嫁给临安侯时,临安侯还是个将,算是门当户对。
盛安城多少人当初嘲笑她选了个驻守边疆的夫君,两人一年也见不到一次面,和守活寡有什么不同?
顶着讥讽议论不知多久,直到临安侯挟着满身荣耀归来,获封侯位,她年纪轻轻便拿到了诰命,风向一下子转了,讥笑的嘴脸都换成了谄媚和惧怕。
她缓缓而来,衣裳层叠,环佩叮当,行了个标准礼,在外人面前,她时刻妥帖,叫人挑不出毛病。
临安侯见了她,就露出一个笑意,亲手扶着她落座。
看得出来两人很恩爱。
“夫人,李大人有话要问,你知道的便如实说,不用害怕,知道吗?”他轻轻哄说。
盛昭雪从未见过这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如此温柔一面,抖了抖手臂,只觉腻歪的慌。
王令怡眼波流转,红唇轻挑:“知无不言。”
李望舒这才看向王令怡,先不咸不淡的夸赞了一句:“听说夫人又收养了几个流浪儿,真是功德一件。”
王令怡抿嘴轻笑,白了临安侯一眼:“都是为了侯爷,何况那些孩子也确实可怜。”
临安侯听了,满面春风,眼神更温柔,连怀疑都忘了。
李望舒继续问:“其中一个……你可知道来历?”
他形容了一番那个古怪的流浪儿。
王令怡当即回答:“他呀,知道,没什么来历,无非就是被抛弃后沿街乞讨,被我看到了,就带了回来。”
她回答的很快,毫不思索。
盛昭雪突然插了一句,形容了另一个流浪儿的模样:“夫人可知道这个乞丐的来历?”
王令怡微微一怔,皱眉思索片刻:“他,不甚清楚,左不过差不多的经历。”
盛昭雪借着喝茶的机会,悄悄望了一眼李望舒,他同样疑惑。
都是流浪儿,为何前一个回答的那么迅速,一点没有思考,仿佛这些话早就准备好了,后一个的回答明显很敷衍。
她又看了一眼临安侯,他只顾看着王令怡,似乎没有听到几人对话,一副痴痴模样。
盛昭雪叹了口气,王令怡明显有问题,她不信临安侯一点没怀疑,但他显然不愿意相信。
李望舒又道:“听说收养的流浪儿全部被安置在凝晖阁,本官需要检查一下那里,这批流浪儿里面疑似有不轨之人,伤到夫人就不好了。”
盛昭雪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她一点也不意外,直接就同意了。
见王氏坦坦荡荡的模样,临安侯脸色更好了。
两人打了招呼,不再等待,再次并肩而行,在下人的引导下,来到内院最深处的凝晖阁。
这里是王令怡为临安侯而建,自从他第一个孩子夭折后,就变成了供奉孩子牌位的地方。
此时刚过午时,主子们都休憩了,下人们都轻手轻脚,不敢高声喧哗,只有春日微热的风一阵阵扑过脸颊,带着熏人的醉意。
前方隐约能看见凝晖堂,庄严肃穆的坐落着,静默不语。
门口站着两个健壮的奴仆,精神奕奕扫视着两人,看到领路的人后,拱了拱手,默默走开了。
看守的很严。
李望舒将领路的人打发走后,两人接近凝晖堂,不知哪里又吹来一阵风,不同于春日和暖,微凉,吹起一片鸡皮疙瘩。
盛昭雪摸着腰间,那里缠着一根火红色鞭子,如同灵蛇,静静趴伏。
等站在凝晖堂前时,盛昭雪伸手一拦,将李望舒挡在自己身后,上前一步,微闭眼眸感受着。
半晌后,睁开了眼睛。
她没察觉到明显异常,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多年磨练出来的警惕性叫她戒备,不肯轻易踏进去。
正犹豫着,李望舒突然喊了一声,冲进了院子里。
他看见有一片衣角在后院门后一闪而逝,消失不见了。
李望舒背影消失在后院,追着那人而去,盛昭雪没有喊住他,这里早晚都要进去查看的,此时有了异常,就更不能退缩了。
她也迈了进去,没有追随李望舒,而是仔细打量周围。
凝晖堂是一座两进两出的院子,前院两侧各有一间屋子,摆放着不同造型的佛像。
正中央种着一池莲花,奇怪的是现在并不是开花季节,却见莲叶翠绿,莲花盛放,花朵边缘淡淡粉红色,盛昭雪着意留神了一下。
而后绕过莲花池,朝着后院走去,不知道是不是走动间衣摆带起一阵风,池边的一朵小莲花朝着她的方向小幅度荡漾。
来到后院,这里只有一座房屋,大门开着,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桌子,桌子上摆放着十七个牌位,上面刻着名讳。
看来府里已经失去了十七个孩子,这临安侯这么倒霉?怪不得如此在意苏凝儿肚子里的孩子。
李望舒也回来了,脸色如常:“他消失在一面墙壁旁了,我没追上。”
那人身形矮小,看背影就是那个流浪儿,他身上的衣服和李望舒之前跟踪他时是一样的,他若是光明正大,就不会躲藏逃跑了,毕竟这里就是用来安置那些流浪孩子的地方。
他若有问题,这里会查出来线索的。
“这东西是?”他手里摸上一段红线,红线连接在牌位上,一圈一圈,将牌位缠死,看起来像是五花大绑。
每个牌位上都有。
盛昭雪摸了摸漆黑的桌子,又挨个摸了一遍牌位,触手有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寒,是乌木。
这种木材只生长在极度阴暗潮湿之地,比如万丈悬崖之底,比如无边森林深处,这东西不喜阳,生长过程中不可见到阳光,否则会枯死。
传闻中这种木材生长的地方是阴阳交界最薄弱处,吸收的是阴间的死气,不可用来打造棺材,会引起尸变,也不能做牌位,会拘禁死者的灵魂。
这里用了乌木,不知道是误打误撞还是别有用心,若是后者,那可真是心思恶毒。
看到那红线,盛昭雪就确定了一定是后者:“这红线本是白色,使用狗血浸润了七七四十九天,会变成红色,目的是拘禁灵魂。”
那人煞费苦心,以这种办法试图压制住这些婴孩的怨气。
夭折婴孩确实有怨气,但只要是自然夭折,其怨气之强烈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手段。
说明这些孩子的死有猫腻,是被害死的,有人害怕他们成气候报复,才用这种手段。
更可怕的是,十七个牌位全部都有红线,这意味着这些孩子全部死于非命,连见惯生死的盛昭雪都倒抽一口冷气。
难道是王令怡害死这么多孩子的?
“这佛堂平日由侯夫人打理,她脱不了干系。”听了盛昭雪解释,办多了案子的李望舒神色不变,定下了结论。
说着他匆匆朝着佛堂外走去,王令怡毫不掩饰让两人查看,是不认为两人会看出此间猫腻,还是有恃无恐,觉得两人拿她没办法?
盛昭雪之前出手对付张青青,肯定早有人报给了王令怡,知道她是捉妖师,她不信王令怡会如此盲目认为她辨认不出来。
李望舒已经走到了前院莲花池旁,朝着两侧的房间而去,后院只有一间安置牌位的房间,里面狭小,所以流浪儿只可能被安置在前院,他要去看看那个逃跑的流浪儿是否有什么线索。
这时,莲花池中所有莲花都轻轻摆起了头,一阵氤氲的水汽突然从池子里弥漫出来,在上方勾勒出一只乌鸦的模样,黑色身体,血红色眼珠,足有人高。
糟糕!
盛昭雪大叫:“快离开那里!”
话音未落,那只乌鸦“嘎嘎”鸣叫两声,李望舒反应也快,脚尖一点已经抽身后退,如同一只飘萍般没有重量。
但再快,也快不过声音。
那两声太难听,钻进李望舒耳朵里,他感觉头脑晕眩,体内一阵翻江倒海,内力乱窜,后退的脚步便停滞了下来,一停下来,一只巨大的眼睛就出现在眼前,占据他整个视野,血红一片。
那红色跃动着,蹿升着,极高的温度舔舐着他,脑海深处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一个又一个的黑色人影被火焰包围着,无处可逃,永不停歇。
那是火!
一切就发生在眼前,李望舒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脑子嗡嗡的响了起来。
他下意识后退,想要远离。
“砰”的一声,烟花炸开之声骤起,那片火海紧跟着后退,缩小,变回了眼睛,回到了乌鸦身上,也唤回了他的意识。
原来那声音是一颗折成莲花的符纸打入乌鸦体内发生的,符纸爆出一朵火焰,将乌鸦包裹焚烧。
“别出神,小心身后!”
盛昭雪再次大喊,李望舒回身后望,原来他刚才被乌鸦蛊惑的时候,不知不觉换了方向,此时正背对着莲花池,只差一步之遥,若不是那张符纸打断,他便一脚踏进去了。
莲花池中碧波荡漾,绝不是看起来那么美好,掉进去会发生什么事无法判断。
乌鸦想把他引诱进去!
虚幻的乌鸦被符纸焚烧后,不过两个呼吸,莲花池中水汽再次弥漫,凝成和先前一样的乌鸦。
李望舒压下刚才那熟悉的画面,赶紧远离池子,来到了盛昭雪身旁。
“多谢。”
他真心实意的,自从做了大理寺卿,案子虽多,但他一向游刃有余,多久没有陷入生死境地,有些松懈了。
盛昭雪小脸紧绷:“这是幻境,名为鸦回,我也只是听说过,咱们踏进院子时,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想来那时就踏入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李望舒拔出佩剑,警惕看着那只乌鸦。
“恐怕是,而且一般的幻境,阵眼隐藏的要么很深,要么很不起眼,或者抽象的叫人意识不到,因为一旦被发现,就被破了。”
但鸦回不同,它的阵眼,就是那只乌鸦所在之处,这个幻境,也就是莲花池。
鸦回幻境阵眼之所以摆在明面上,是因为它十分难以攻破,阵眼所在之处,就是最厉害的地方。
“怎么破?”李望舒问。
盛昭雪取出一张符纸,贴在李望舒佩剑上,佩剑隐隐发出迷离的白光。
“有符纸加持,你的剑就能够伤到那乌鸦了,至于破除之法,需要在乌鸦的攻击中,找到那唯一一朵真实的莲花。”
这些莲花中,只有一朵和幻境联结,其他的都是假的,混淆视听。
她心中暗暗庆幸,好在叫上了李望舒一起,这鸦回幻境的破解,单靠她一个人,肯定吃力。
她正待详细解释,已经凝形的乌鸦翅膀扇动,一道道冰晶一样的银光如同飞刀,从翅膀上凝聚,飞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