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参数的余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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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祈衍在清晨六点零七分醒来。
与顾凛轩被阳光暴力唤醒不同，他是被生物钟精准唤醒的。即使宿醉，即使身体深处叫嚣着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过度使用的滞重感，二十八年来严苛的自律仍让他在这个时间点准时睁开了眼睛。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陌生的酒店客房气息，以及……浓郁到令人心惊的、属于两个顶级Alpha的信息素残留。与他身上沉稳的乌木沉香交织在一起的，是另一种同样强大、此刻却透着失控后冷冽与某种暴烈意味的雪松气息——顾凛轩的信息素。
昨夜的一切，如同被强行加载的高清影像，无需回忆，便已清晰、完整、且不容回避地呈现在他脑海中。从酒会上最后的克制，到走廊里的短暂交汇，再到信息素堤坝彻底崩塌后的混乱、纠缠、失控与……近乎掠夺般的深度结合。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触感，每一次呼吸的交错，甚至顾凛轩在最后失去意识前，那声压抑在喉间的、带着痛楚与某种绝望意味的低喘，都如同精确录入的数据库，冰冷而真实地陈列着。
温祈衍躺在枕头上，没有立刻动。他望着天花板上简约的吊灯，镜片后的眼睛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用了大约三十秒时间，对身体进行快速评估：严重宿醉导致的头痛（程度可控），多处肌肉组织存在过度劳损与轻微损伤（主要集中在腰背、肩臂及大腿，符合特定活动模式），皮肤表面存在多处痕迹（需遮盖），信息素水平异常活跃且残留强烈外来标记（需时间代谢及额外抑制剂）。综合判断：生理状态受损，但核心功能未受严重影响。
然后，是心理与事件评估：发生与顾凛轩（关系：长期学术竞争对手，属性：同级威胁源）的非计划性、高风险、极端亲密接触。诱因：酒精过量、抑制剂失效、特定情境下的张力积累。性质：重大失误，严重偏离预定行为轨道，可能产生不可预测的后续影响。
评估完毕。结论明确。
温祈衍没有流露出任何类似懊恼、震惊或自我厌弃的情绪。那不是他的思维模式。失误已经发生，情绪反应是无效能耗。关键在于如何处理后果，将负面影响降至最低，并尽可能从事件中提取可用于优化未来行为模型的数据。
他动作平稳地起身，无视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抗议，赤足踩在地毯上。客房另一侧的床铺已经空了，只留下凌乱的皱褶和属于顾凛轩的、正在逐渐消散的冷冽信息素。
走了。很好。这符合顾凛轩的性格——避免直面无法处理的混乱局面。也为他提供了独立的决策空间。
温祈衍走向浴室。镜中的自己，脸色比平时稍显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深邃。颈侧、锁骨、胸膛……痕迹明显。他面无表情地打开花洒，调至偏凉水温，开始彻底清洗。水流冲走酒店的沐浴露香气和部分信息素残留，但标记性的气息深入皮肤基底，非朝夕可除。他需要更强的专用抑制剂。
洗漱，穿戴整齐。他仔细检查了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物品，尤其是可能带有生物信息（如毛发）的东西。将床单上某些过于明显的痕迹用被子草草遮盖（酒店清洁人员自会处理）。整个过程高效、冷静、近乎机械。
离开酒店时是清晨六点四十五分。他叫了车，坐在后座，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昨夜的一些片段——并非感官记忆，而是对顾凛轩反应的分析。
顾凛轩在彻底失控前，那瞬间的僵硬与抗拒，以及被本能和酒精淹没后，展现出的、与他平日冷峻严谨截然相反的、近乎暴烈的侵略性……还有最后时刻，那双总是燃烧着挑剔与冷意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茫然与……脆弱？
温祈衍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流动的城市晨景。
将“脆弱”这个词与顾凛轩关联，本身就是极不准确的。那更可能是酒精与极端生理反应导致的短暂神经功能紊乱。不能作为有效数据。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定义与顾凛轩的关系？
纯粹的意外事故？然后继续之前的竞争与对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理论上可行。但温祈衍清楚，有些变量一旦被引入系统，就无法真正移除。它会潜伏，影响后续运算。尤其是，昨夜的信息素交换程度极深，对两个顶级Alpha而言，这种生理层面的强行标记与融合，其后续影响可能远超单纯的生理记忆。它可能在潜意识层面建立某种异常的连接，影响未来的信息素反应、甚至决策倾向。
更实际的问题是，他们身处同一学院，研究方向有重叠，竞争与合作（尽管极少）不可避免。迟早要面对面。
回避不是最优解。但主动接触？以何种名义？讨论昨夜“实验误差”的处理方案？
温祈衍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瞬，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这比设计一个跨学科的复杂研究方案更令人棘手。
他需要时间。需要让身体恢复，让信息素水平恢复正常，让情绪（如果有的话）彻底沉淀。然后，以绝对冷静、客观、抽离的态度，重新评估整个事件，并制定应对策略。
回到城东的公寓，他先服用了强效的抑制剂和舒缓肌肉的药物，然后准备了简单的早餐。进食时，他打开了专业新闻推送，浏览最新的学术动态和疫情通报，试图将思维拉回熟悉的轨道。
然而，效率低下。他会不自觉地关注与病原微生物学院相关的信息，会想到顾凛轩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面对同样的混乱与评估。
这种分心，让温祈衍感到一丝不悦。他厌恶任何形式的低效与失控，包括对自己注意力的失控。
上午十点，他决定去学院。周六的医学院相对安静，适合处理一些需要专注的文书工作，也能用熟悉的环境和事务重新锚定自己。
他的办公室在人文历史研究中心顶楼，视野开阔。坐下不久，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语气兴奋：“温老师！我查到了！1875-1876年东区那个教区的公共卫生季报数据！和那位护士长信件里描述的发热病爆发时间高度重叠！而且死亡率曲线在诊所试图改进通风后的下一个季度有轻微下行趋势（虽然统计显著性需要进一步计算）！这算不算一个早期的、基于观察的感染控制实践的有效性旁证？”
温祈衍看着这条消息，目光在林薇的用词上停留。“有效性旁证”。这个词，比单纯的“叙事”或“经验”多了几分实证色彩。是受他上次下意识要求对比数据的影响吗？
他回复：“做得很好。将数据整理好，周一我们讨论。注意区分相关性（correlation）与因果性（causation），护士长的措施与死亡率变化可能受其他混杂因素影响。”
回复完毕，他靠在椅背上。如果顾凛轩看到这些数据，会如何评价？大概会指出样本量不足、混杂变量太多、无法建立可靠的因果模型吧。
他又想起了昨夜顾凛轩在走廊里，带着醉意问出的那个问题：“有效率数据支持吗？”
当时他觉得那是一种质疑。现在想来，或许那更像是一种……来自另一种方法论视角的、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式提问。甚至，可能隐含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对其研究路径能否“证实”的关注？
温祈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发现自己今天频频将思绪关联到顾凛轩身上。这不行。必须停止。
他强迫自己打开一份需要评审的青年基金申请书，专注阅读。然而，不到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中心另一位副教授，姓陈，研究方向是医疗社会史，与温祈衍平时合作尚可。
“祈衍，周六还这么用功？”陈教授笑着寒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温祈衍的颈侧。温祈衍今天穿着扣到最顶的衬衫，但某个角度下，似乎仍能隐约看到一点未完全遮盖的痕迹。
温祈衍面色不变，微微颔首：“有些材料需要静心看。陈老师有事？”
“哦，是这样，”陈教授在对面坐下，“下个月不是有个医学史国际研讨会嘛，我们这边有几个参会名额。我记得你之前提过，对‘历史疫情中的信息传播与恐慌建构’这个分论坛感兴趣？我想帮你争取一个发言席位。”
“谢谢，我确实有兴趣。”温祈衍点头，“需要我提交摘要吗？”
“最好有一份。另外……”陈教授语气稍顿，有些试探性地问，“我听说，病原微生物学院那边，顾凛轩教授可能也会参加这个会？他好像报了个题目，是关于利用历史疫情数据验证某种传染病传播模型参数的……”
温祈衍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毫米。顾凛轩也要参加？同一个分论坛？
“是吗？我不太清楚顾教授的具体行程。”他语气平稳地回答。
“哦，我以为你们……毕竟研究方向有些交叉。”陈教授笑了笑，似乎觉得自己可能多话了，“那你自己留意一下会议日程。摘要下周三前给我就行。”
陈教授又闲聊了几句便离开了。
办公室重归安静。温祈衍却再也无法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的基金申请书上。
顾凛轩。国际研讨会。同一个分论坛。
这意味着，在一个月内，他们很可能要在公开的、专业的学术场合，再次面对面。而且，是以提交相关议题论文、可能进行直接学术交流的形式。
昨夜的事，到那时，能彻底“处理”完毕吗？他们能像从前一样，仅以学术竞争对手的身份，进行纯粹（哪怕充满火药味）的观点交锋吗？
温祈衍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校园里零星的人影。秋日阳光正好，一切都秩序井然。
唯有他，和城市另一端的顾凛轩，各自被困在一个由酒精、本能和意外共同制造的、尚未定义清楚的局里。
参数已被扰乱，方程尚未平衡。余震，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需要更完善的应对模型。而构建模型的第一步，是获取更多关于“另一方变量”当前状态与可能反应的数据。
但目前，没有可靠的数据来源。
只能等待。并做好最严谨的推演与预案。
温祈衍回到书桌前，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深邃。
他必须掌控局面。至少，要掌控自己这一部分的变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