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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异常数据点 ...

  •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像一把灼热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在顾凛轩紧闭的眼睑上。

      颅内的疼痛并非钝痛,而是尖锐、细密、高度同步的神经脉冲,仿佛有无数微型离心机在他太阳穴后方以最高转速空转。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尖叫。喉咙干涸得像暴晒后的沙漠,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砂纸摩擦般的剧痛。

      但这些生理层面的极度不适,在下一瞬间感知到的信息面前,骤然退居为微不足道的背景噪声。

      陌生的酒店房间。凌乱的床单。空气里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彻底交织后又粗暴分离的顶级Alpha信息素——属于他自己的、因失控而显得格外冷冽锐利的雪松气息,与另一种同样强大、此刻却残留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侵略性与……餍足感的乌木沉香。

      温祈衍的信息素。

      顾凛轩的瞳孔在刺痛的光线下骤然收缩,呼吸停滞了整整三秒。

      然后,所有的记忆碎片——模糊的、断续的、带着高热和眩晕感的——如同被病毒入侵后错误拼接的基因片段,轰然涌入他疼痛欲裂的脑海。昏暗的走廊,靠近的距离,失控的信息素碰撞,滚烫的皮肤触感,沉重的呼吸与压抑的低喘,肢体交缠间不容错辨的力道与热度,以及最后意识沉入黑暗前那种近乎毁灭般的、冲破一切禁忌的短暂失重感。

      “……”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快而剧烈,牵扯到身上多处隐秘的酸痛,尤其是后腰某处传来一阵清晰而陌生的钝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一度。

      大脑在尖锐的警报声中强行启动最高级别的逻辑处理程序,试图压制住排山倒海而来的生理性反胃与心理性冲击。

      第一,环境确认:非熟悉场所,酒店客房。散落的衣物(部分属于他,部分属于……),狼藉的床单,空气中信息素浓度超标。

      第二,身体状态确认:严重宿醉,多部位肌肉(尤其是腰、腿、肩颈)存在过度使用及轻微拉伤迹象,皮肤表面可见零星非自然性红痕与指印,后腰钝痛提示可能涉及特定肌肉群或……(分析程序在此处出现极短暂卡顿,强行跳过)深层软组织应激反应。

      第三,事件回溯:数据高度残缺且不可靠。碎片化影像、感官记忆、信息素残留。关键行为序列缺失,因果链断裂。初步推断:在酒精摄入严重超标(变量A)、抑制剂效力被削弱(变量B)、与特定对象(温祈衍,变量C)于非典型情境下近距离接触(变量D)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下,发生极端非理性、高风险的交互行为。该行为严重偏离所有预设行为模型,属于重大事故。

      第四,当前优先级:脱离当前环境。处理生理不适。获取独立空间进行完整评估与损害控制。

      逻辑程序强行运行完毕,暂时稳住了几近崩盘的意识。但那种冰冷的分析结论之下,是更深处翻涌的、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情绪海啸——荒谬,暴怒,自我厌弃,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昨晚某些失控瞬间残留的、灼热的身体记忆。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隐现,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最后的清醒。

      环顾房间,另一侧床铺是空的,但皱褶显示曾有人睡过。浴室里没有水声。温祈衍不在。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烦躁取代。这意味着对方先一步离开了,留下了这个烂摊子和……他自己。

      顾凛轩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极度不适和心里那团混乱暴戾的情绪,以最快的速度下床。脚落地时虚浮了一下,他扶住床头柜稳住身体。低头,看到自己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立刻被浓烈的混合信息素呛到,引发剧烈咳嗽),然后开始寻找自己的衣物。

      过程混乱而艰难。衬衫扣子崩掉了两颗,西装裤皱得不成样子,领带不知所踪。他尽可能迅速而沉默地穿戴整齐,尽管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他将那些明显的痕迹用衣物勉强遮盖,但颈侧一处较深的痕迹难以完全掩饰。他对着浴室镜子审视自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眼神里是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冰冷风暴与一丝罕见的狼狈。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脸,试图降低皮肤表面的异常温度和洗去一些令人作呕的气味(尽管他知道信息素标记并非水能洗掉)。冰冷的水刺激着神经,带来片刻的清醒。

      必须立刻离开。

      他检查了房间,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个人物品。他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目光扫过凌乱的床铺,昨晚的一些碎片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他猛地转开视线,用力拉开了门。

      走廊空无一人。清晨的酒店异常安静。他步履比平时快,但努力维持着稳定,走向电梯。电梯镜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他移开目光,盯着不断下降的数字。

      大堂里已有早起的客人和工作人员。顾凛轩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信息素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收敛压制,但残存的、属于另一个顶级Alpha的标记气息,以及他自身状态的不佳,依然让附近几个感知敏锐的Alpha或Omega投来隐晦的视线。他无视所有目光,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步入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叫车软件显示需要等待八分钟。这八分钟站在酒店门口,对他而言如同酷刑。每一秒都感觉有视线落在背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荒唐的气息。他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紧绷,脸色冷得像冰。

      坐进出租车后座,报出公寓地址时,他才允许自己泄露出极细微的一丝疲态,将头后仰,闭上了眼睛。司机似乎想搭话,但透过后视镜看到他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和糟糕的脸色,识趣地闭上了嘴。

      车子驶向城西。顾凛轩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规划今天(周六)原本的实验数据复核上,但思维不断滑向那个混乱的夜晚和此刻身体的种种不适。尤其是后腰那持续存在的、陌生的钝痛,以及体内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彻底搅动后又未完全平复的异样感。

      他眉头紧锁。仅仅是过度运动或不当姿势造成的肌肉劳损?似乎不止。顶级Alpha的身体素质极佳,恢复力强,普通的……不至于留下如此鲜明且持续的不适。难道是信息素极度冲突对冲造成的某种深层生理紊乱?或者……

      一个极其荒谬、完全不符合生物学常识的念头,像一道不合逻辑的噪声,突然闯入他严密的分析程序。

      他立刻强行掐断了这个念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是违背基本生理规则的。一定是酒精和信息素冲击造成的复合性生理与心理应激反应。

      他将注意力强行拉回车窗外的街景,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再次陷入掌心。

      回到公寓,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彻底清洗自己。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了酒店的气息和部分疲惫,但也让某些痕迹更加清晰可见。他面无表情地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家居服,将换下的所有衣物直接扔进了待清洗的篮子,仿佛那是什么污染源。

      他走进厨房,试图喝点水,吃点东西安抚翻腾的胃,但看到食物就一阵反胃。最终只勉强喝了半杯温水。

      接下来是处理工作邮件,试图用熟悉的事务淹没混乱的思绪。但往常能迅速沉浸的分析工作,今天却难以集中精神。邮件上的字母似乎都在晃动,太阳穴的抽痛未曾停歇,身体的异样感顽固地提示着昨夜的存在。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间隔极短地走神。走神的对象,是温祈衍。

      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镜片后深邃的眼,昨夜在昏暗走廊里带着醉意和一丝真实疲惫的神情,靠近时灼热的呼吸,以及……那些更破碎、更不堪的记忆片段。

      “该死。”顾凛轩低咒一声,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试图用物理活动驱散头脑里的东西。但走动间,腰部的钝痛和某种更深处的异样感始终如影随形。

      他停下脚步,站在客厅中央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晴朗的秋日天空。阳光明媚,一切如常。世界照常运转。

      只有他的世界里,一个无法定义、无法归类、破坏力未知的“异常数据点”被强行录入,打乱了所有既定程序和模型。

      他该如何处理这个“异常数据点”?

      按照一贯的科研逻辑,对于无法解释、严重偏离模型的异常数据,首先需要确认其真实性,排除测量误差或操作失误。然后,可以暂时搁置,继续其他可重复、可验证的研究;或者,在特定条件下,将其作为探索新现象、新规律的起点。

      但眼下这个“数据点”,涉及的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与他同等强大且关系复杂的人,以及他自己身体和意识的混乱反应。无法重复实验,无法设置对照组,甚至无法客观测量。

      搁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维持之前的敌对与竞争状态?

      顾凛轩的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以他的性格和行事准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留下了物理痕迹和心理印记。否认与忽视是懦弱且不严谨的。

      那么,将其作为“探索新规律”的起点?探索什么?两个顶级Alpha在极端非理性状态下交互的生物学与社会学后果?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荒诞的研究课题,而不是他个人需要面对的现实。

      烦躁感再次攀升。他从未处理过如此脱离掌控、如此“不科学”的个人事件。这超出了他所有应对模型的范围。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是学院秘书发来的下周会议日程提醒。一条普通的、例行的工作信息。

      但他的目光落在发信人下方的时间戳上,忽然意识到,从他在酒店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三个小时。

      温祈衍那边,毫无动静。

      没有信息,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络。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发生在两个陌生人之间的、无需后续的偶然事故。

      这个认知,让顾凛轩心中那股混乱的烦躁里,陡然掺进了一丝冰冷的、连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类似被轻视或忽略的不快。

      他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过。

      那个“异常数据点”,并非只存在于他的系统里。温祈衍的系统,同样被强制录入了。

      对方选择了沉默与回避。

      那么,他该如何应对?

      顾凛轩将手机丢回茶几,转身走向书房。他需要更彻底的冷静,需要将这件事暂时从意识表层压下去,至少,在找到可行的处理方案之前。

      他打开了一个复杂的基因组数据分析软件,调出了一组之前搁置的、关于古老病原体基因重组的疑难序列。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投射到那些抽象的、冰冷的、完全由ATCG构成的密码世界中去。

      试图用已知的、可控的混沌,覆盖那场未知的、失控的灾难留下的所有回响。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哦,我正在尝试新写法,这篇文怎么来的呢,我半个多月前刷到了死对头文学,简直太美味了就写了这篇,没想到出乎意料的好写。他们两个的性格我也不知道怎么说,看你们理解,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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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微博等账号正在创建,到时候大家可以关注一下,可能有些番外会在微博发哦~ 弄完之后我会发账号出来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