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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一个小小的采访? ...

  •   春末的阳光从咖啡厅落地窗斜斜切进来,在深色木桌上划出一道柔和的金线。我把笔记本翻开,笔搁在页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他们并肩坐着,肩膀的距离大约十二厘米,恰好够一个人偏过头时,能看见另一个人眼里的自己。

      “温教授,顾教授,”我顿了顿,“准备好了吗?”

      温祈衍点头。顾凛轩也轻轻颔首。

      红灯稳定地亮着。

      “那我们从最基础的问题开始。” 我低下头,又抬起,“两位的姓名和年龄?”

      “温祈衍,三十七。”

      “顾凛轩,三十七。”他说完,侧目看了温祈衍一眼,补充道,“他比我大三个月。”

      温祈衍没说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嘴角有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像书房夜灯下的旧书页边缘,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眼底是亮的。

      我低下头,笔尖在纸面轻轻划了一道。

      ——三十七。我算了一下,他们今年应该是这样。

      “职业呢?”

      “C医大病原微生物学院教授。”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

      顾凛轩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让了出去。

      温祈衍便继续:“我主要研究方向是临床微生物与宿主互作,也在医院参与疑难感染病例会诊。”

      “分子病原学,免疫逃逸机制。”顾凛轩的补充依然简洁,像他写论文摘要时的风格。

      我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病原微生物”四个字。笔尖顿了顿。

      ——就是在这里,他们曾是“王不见王”的对手。争夺每一届最有潜力的研究生,在顶级期刊上互相撰写苛刻的评论,在学院会议上用优雅的学术语言给予对方最致命的否定。那场关于“历史属于冰冷数字还是温热人心”的战争,是C医大整整一代研究生的谈资。

      谁能想到后来呢。

      “下一个问题。” 我翻过一页,“两位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还有印象吗?”

      温祈衍想了想:“博士后面试,他来C医大做学术报告。我在台下第三排。”

      “不记得。”顾凛轩说。

      温祈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默了三秒。

      “……报告厅第三排靠窗,你问了一个关于病原体宿主适应性的问题。”顾凛轩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我回答完,你点了两次头。”

      他垂下眼:“你没笑,但眼睛亮了一下。”

      温祈衍怔了怔。

      然后他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那杯已经不需要再搅的咖啡。

      我看见他的耳廓有一层很薄的红。

      我也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波浪线。

      ——有些人记得每一次对视,有些人以为自己不记得。其实每一个细节都被对方收进了心里,像培养皿里沉睡的菌种,等待某个时刻复苏。

      “那……那时候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沉默。

      “很厉害。”顾凛轩说。

      “很冷。”温祈衍说。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说完同时顿住。

      顾凛轩侧过脸看他:“……冷?”

      温祈衍没抬头,嘴角却弯了一下:“问问题的时候看都不看我,我以为你在挑衅。”

      “那是专注。”

      “后来知道了。”

      顾凛轩别开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低下头,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采访机收音真好。连咖啡杯放回碟子那一声轻响都录得清清楚楚。

      “下一个问题,可能会有点冒昧。” 我顿了顿,“两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对方的感情,不只是责任,也不只是愧疚?”

      这个问题落下去,咖啡厅的背景音忽然变得很清晰。杯碟轻碰的脆响,磨豆机遥远的嗡鸣。

      温祈衍先开口。

      “有一天夜里,清玥发烧。”他的声音比方才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很小的月龄,体温三十九度二。凛轩刚从术后恢复期回来,体力还没完全恢复。”

      他停了一下。

      “但他一直抱着她,在客厅走来走去哄。凌晨三点,没有开灯。”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那时候还很瘦,肩膀的骨头硌着睡衣。但他抱着孩子的姿势已经很稳了——他已经学会了怎么托住她的头颈,怎么用掌心护着她的背。”

      他顿了顿。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如果这个人不是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看我,而是转头看向顾凛轩。

      顾凛轩没有回应那个目光。他垂着眼,手指搁在咖啡杯沿上,很久没有动。

      “……我不记得了。”他说。

      温祈衍看着他,没说话。

      “……骗你的。”顾凛轩轻轻吸了一口气,“我记得。”

      他把咖啡杯转了小半圈。

      “有一天他来实验室接我。”他说,“下大雨,他只带了一把伞。”

      “他把伞全撑在我这边,自己半边肩膀都是湿的。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说话——说什么实验进度,什么论文修改,什么宿主互作的新发现。好像那场雨跟他没关系。”

      他顿了顿。

      “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温祈衍转头看他,眼底有光。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让他以后多带一把伞。”顾凛轩说。

      温祈衍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从胸腔里漫出来的,落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

      我低下头,笔尖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我想起那间书房。想起他曾经单膝跪在沙发边,掌心覆在另一个人腰侧,说“受够了”。

      想起那个深夜的敲门声,和那个生涩的、带着颤抖的拥抱。

      想起爱琴海的晨风里,他们并肩站在甲板上,手指相扣,看着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

      而此刻他们只是坐在这里,说一把淋湿的伞。

      “下一个问题。” 我顿了顿,“顾清玥今年十四岁了。两位觉得自己……是合格的父亲吗?”

      安静了几秒。

      “不是。”顾凛轩说。

      我抬起头。

      他看着自己手边的咖啡杯,声音很平:“她刚出生的时候,我不敢抱她。不是不会,是不敢。”

      “她那么小,那么软,呼吸都像要碎掉。我觉得我配不上被她叫‘父亲’。”他顿了一下,“我甚至希望她晚一点学会叫人。”

      温祈衍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顾凛轩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换到自己这边,把自己那杯还温热的推过去。

      动作很轻,很自然。

      顾凛轩没有看那杯咖啡。

      “……后来她第一次叫‘Daddy’。”他说,“是在她六个月大的时候,张姨抱着她,她冲我伸手,嘴里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温祈衍在旁边说,‘她在叫你’。”

      他停了很久。

      “我那天在书房坐了一整夜。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坐在那里。”

      温祈衍接过话,声音温和:“清玥一岁半的时候,他能在十分钟内换完尿布、冲好奶粉、把孩子哄睡。现在她十三岁,数学考了七十八分,他知道每道错题错在哪里、该用什么思路订正。”

      他看向顾凛轩。

      “没有人天生会做父亲。但他在学。”

      顾凛轩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温祈衍推过来的那杯咖啡杯沿上。

      我低下头。

      ——采访机还在转。日光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缓缓流动。

      “最后一个问题。” 我合上笔记本。

      阳光在这个角度正好,把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

      “你们觉得,爱是什么?”

      沉默了很久。

      久到咖啡杯里的热气几乎散尽。

      温祈衍先开口,声音很轻。

      “是那天在实验室楼下,他接过我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给我倒了杯热的。”

      他顿了顿。

      “是我每一次回头,他都在。”

      顾凛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搭着那杯咖啡的杯沿。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在日光里亮着极细的光。

      ——那是许多年前,北欧极光下他亲手为他戴上的。

      “爱是……”顾凛轩开口。

      他停了一下。

      “爱是清玥十三岁生日那天,我告诉她‘错题必须订正,惩罚必须执行’。”

      “她哭了。”

      他顿了顿。

      “但后来她许愿,希望下次数学能考九十五分以上。”

      温祈衍转头看他。

      顾凛轩没有回视,只是垂下眼:“那是我许过的愿里,最好的一个。”

      ——我用唇语读出来的。他那天晚上是这么说的。

      我低下头。

      这次没有假装写笔记。

      ——日光西移,采访机安静地转完了最后一圈磁带。而有些话不需要录进去,也会被记得。

      “谢谢你们。” 我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笑,“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

      温祈衍颔首:“辛苦林老师。”

      顾凛轩点了点头,算作道别。

      他们起身走向门口。

      风铃响了一声。门推开时涌进一阵初夏的暖风。

      顾凛轩走在前面半步。温祈衍落后半步,伸手替他挡了一下门框。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

      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

      ——就像他可能也没有意识到,从许多年前那场大雨开始,他就一直在替他撑伞。

      我坐在原处,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

      窗外,他们的背影并肩走过落满梧桐叶的人行道。

      没有牵手,没有交谈。只是走着。

      像每一个寻常的傍晚,从实验室回家,从医学院回家,从C医大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林荫道上走回家。

      我低下头,偷偷笑了一下。

      ——那是我写了很久很久的故事里的人。

      是我写过凌晨三点书房的沉默对峙,写过他单膝跪在沙发边的剖白,写过爱琴海晨风里他们相扣的手指,写过那张七十八分的试卷,写过那杯永远有人记得推过来的温热的咖啡。

      他们走出去了。

      走进另一个真实的、不需要被书写的世界里。

      而我还坐在这里,面对一杯快凉透的咖啡,和一盘用完的采访带。

      窗外的阳光又斜了一点。

      我把笔记本合上,采访机收进包里。

      「采访结束。」

      光标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删掉了。

      ——算了。

      反正他们也不需要我总结。
      我想说
      “妈妈希望你们永远幸福下去,妈妈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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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微博等账号正在创建,到时候大家可以关注一下,可能有些番外会在微博发哦~ 弄完之后我会发账号出来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