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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宿醉与样本偏差 ...
早晨七点四十五分,C医大病原微生物学院P3实验室。
顾凛轩站在生物安全柜前,戴着双层手套的手指稳定地握着移液器,进行最后一次质粒提取的纯化步骤。他的白大褂平整无痕,护目镜后的眼睛专注地监控着离心管中逐渐分层的液体。操作台面整洁得像外科手术室,所有器械摆放符合他设定的直角坐标。
然而,太阳穴深处一丝顽固的脉动,以及口中残留的、与实验室消毒水气味格格不入的淡淡威士忌回甘,都在持续提示着昨夜那个非计划变量。
他精准地吸取上清液,避开沉淀。记忆如同不完美的凝胶电泳图像,某些片段清晰锐利,某些则模糊拖尾。他清楚地记得与温祈衍关于研究方法论的每一句交锋,记得对方那始终平稳如乌木沉香的信息素,甚至记得酒杯相碰时那声过于清晰的脆响。但一些边缘细节——比如自己究竟喝了多少杯,离开酒吧时外面的具体温度,甚至最后那句“路上小心”究竟是谁先说的——却存在令人不悦的不确定性。
这种不确定性,对顾凛轩而言,等同于数据污染。
“顾老师。”实验室门滑开,他的博士生赵晨探进头,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数据图,“昨天那批多重耐药菌的MIC结果出来了,但第三组的重复样本有一个异常值,偏离均值超过三个标准差。要剔除吗?”
顾凛轩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纯化好的质粒分装到标记清晰的冻存管中,放入-80℃冰箱,锁好柜门,摘下外层手套,才接过那叠数据。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图表,聚焦在那个刺眼的异常点上。
“剔除的依据?”他问,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但逻辑锋锐依旧。
“呃……可能是操作误差?或者污染?”赵晨有些不确定。以往顾教授会直接指出需要进一步验证,而不是询问依据。
“可能。”顾凛轩重复这个词,指尖在那个异常值上点了点,“‘可能’不是决策基础。重新检查该样本的实验记录,核对培养基批次、抗生素母液配制时间、孵育箱温度记录。同时,保留该数据点,在结果部分标注,讨论部分分析可能原因。除非能确证是技术失误,否则不能简单剔除异常值。”他顿了顿,补充道,“异常值有时才是发现新问题的起点。”
赵晨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明白了,我马上去查记录。”
顾凛轩将数据递还,转身走向洗手池,按标准流程进行手部消毒。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腕时,他无意识地想起昨夜温祈衍那句“选择性盲视”。他皱了皱眉,关掉水龙头,用无菌纸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
异常值。非典型行为。概率偏离。
这些概念在脑中盘旋,像一群不受控的游离DNA片段。
---
同一时间,医学院另一栋楼,医学人文与历史研究中心。
温祈衍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十九世纪伦敦某教区死亡登记簿的影印件。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的太阳穴同样在隐隐发胀,但更让他分心的是舌尖偶尔泛起的、与咖啡醇苦交织的威士忌余韵,以及脑海中反复回放的那句“守护方法的纯洁性”。
温祈衍端起手边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试图用更强烈的苦味覆盖那不合时宜的记忆。他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抚过影印件上一行模糊的登记记录:“托马斯·科伊,37岁,码头工人,死于胸膜炎……遗留妻子安娜及四名幼童。”
他的研究关注点之一是工业化早期都市底层劳工的疾病体验与医疗资源可及性。这些冰冷的登记条目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他习惯于从档案、日记、工会记录甚至文学作品中,拼凑那些被宏大历史叙事忽略的个体轨迹。
但今早,当他的目光掠过“胸膜炎”这个诊断,和后面潦草记录的“曾于圣托马斯医院门诊,未收治”的备注时,顾凛轩的声音鬼魅般响起:“群体死亡率变化曲线、干预措施的实际效果——这些是客观存在的数据集。”
温祈衍放下咖啡杯,向后靠进椅背。顾凛轩说得没错。单一个案无法说明系统性问题。圣托马斯医院当时为何未收治?是因为床位不足,诊断标准,费用问题,还是对劳工阶层的歧视?需要更多同期同类病例的统计比较,需要医院当年的收治记录、财务报告、管理章程……
他将视线从登记簿上移开,望向窗外。校园里已有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他的思绪却飘向了病原微生物学院那栋线条冷硬的实验楼,想象着顾凛轩此刻正穿着白大褂,在安全柜前与那些看不见的微生物和数据模型搏斗。
两种路径。一种向下深钻,试图从海量个体碎片中提炼出模式与意义;一种向上建构,试图用模型与数据描摹出宏观图景。两者都在试图解释苦难与应对,却如同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维度上延伸,鲜有交汇。
昨夜那短暂的、酒精催化的“并置”,更像是一次意外的参数交换,在各自的认知系统里植入了来自对立阵营的少量异源信息。后果未知。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进。”
是他的硕士生林琦,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温老师,我找到了!关于您上次提到的,1870年代东区那家慈善诊所的那位护士长的更多资料!在一批新解封的教会档案里,有她写给主教关于改善病房通风和隔离措施的信件原件影印!她明确提到了当时流行的‘发热病’(可能是伤寒或斑疹伤寒)在拥挤诊所里的传播问题,甚至画了简单的示意图建议改造病床布局!”
林琦将几张高清扫描件铺在温祈衍面前。信件笔迹工整有力,示意图虽然简陋,但隔离分区、通风箭头的标注清晰可见。那是一位一线护理人员在缺乏现代微生物学知识的情况下,凭借观察和经验,对疾病传染性做出的朴素推断和防控建议。
温祈衍的目光被牢牢吸引。这就是他寻找的——个体在具体历史情境中的认知与行动。这位护士长可能不懂什么是细菌、什么是飞沫传播,但她看到了模式,并尝试干预。
“很好。”温祈衍点头,声音温和但带着赞许,“这些材料非常宝贵。将信件内容转录,示意图高清处理。重点分析她的观察描述与当时主流医学认知的差异,以及她提出的具体措施与后来现代感染控制原则的早期契合点。”
“还有,”他补充道,“查一下同期该区域官方公共卫生报告中对同类疾病的发病率记录,尝试做一下粗略对比。看看这位护士长观察到的局部爆发,是否在更大范围的统计数据上有所反映。”
林琦有些意外。温老师以往更侧重个体叙事和定性分析,很少主动要求对比宏观统计数据。“好的,我去查。”她记下要求,抱着资料雀跃地离开了。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温祈衍再次看向那些扫描件,目光深邃。
他刚才对林琦补充的要求,几乎是下意识提出的。是昨夜顾凛轩那些关于“数据”、“统计意义”的言论,无形中在他思维里添加了一个新的检索标签吗?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宿醉的不适感尚未完全消散,而某种更深层的不适——认知层面被轻微扰动的不适——似乎正在萌芽。
---
下午两点,学院行政楼会议室。
每月一次的重点项目进展协调会。椭圆形的长桌旁坐着各课题组负责人。顾凛轩和温祈衍的座位被惯例安排在长桌相对的两侧,如同楚河汉界。
会议议程过半,讨论到学院下半年学术交流周的安排。负责组织的副院长看向顾凛轩:“顾教授,你那个关于‘历史疫情数据建模与当代防控启示’的专题研讨会,讲者名单和议题确定了吗?”
顾凛轩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是整齐的要点记录。他抬眼,声音平稳:“基本确定。六位讲者,分别从古DNA重建病原体、历史气候数据与疫情关联、历史死亡率曲线的数学建模、 archival data的标准化处理等角度切入。议题聚焦于方法论创新与跨学科数据整合。”
“听起来很技术向。”副院长笑了笑,又看向温祈衍,“温教授,你主持的‘疾病叙事与公共记忆’工作坊呢?和顾教授的主题似乎可以形成有趣的对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位年轻教授之间的“有趣对话”通常意味着什么。
温祈衍放下手中的钢笔,姿态从容:“工作坊邀请了四位学者,侧重探讨不同文化背景下疾病经验的文学与口述记录、疫情创伤的社会记忆构建、以及公共卫生叙事中的伦理维度。我们关注的是疫情作为社会文化事件的一面。”
“一个关注‘数据与模型’,一个关注‘叙事与记忆’。”副院长试图打圆场,“正好展现了我们学院研究范式的多样性。或许交流周最后可以设一个联合讨论环节,让两个会场的参与者有一些互动?”
“方法论差异过大,强行并置讨论效率低下。”顾凛轩直接否决,语气没有波澜,“容易陷入定义争议,而非实质推进。”
“不同视角的碰撞本身具有价值。”温祈衍接口,声音同样平稳,“但需要建立在彼此尊重对方研究逻辑的基础之上。目前看来,条件未必成熟。”
两人几乎同时发言,内容看似对立,却又奇异地达成了一种共识:避免直接冲突。没有激烈的言辞交锋,没有信息素的明显波动(两人都使用了强效抑制剂,这是出席正式会议的惯例),只有冷静的、近乎外交辞令般的陈述。
在座的其他教授交换着微妙的眼神。这不太像他们熟悉的“温顾之争”。火药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解读的谨慎距离。
会议继续。当讨论到某个需要跨课题组共享测序仪机时的议题时,顾凛轩提出了一套基于预约系统历史使用数据、课题组当前项目优先级和预计产出时间计算的分配算法草案,逻辑严密,但要求各课题组提交详细实验计划与预期进度。
有教授小声抱怨过于复杂。
温祈衍此时开口:“顾教授的算法考虑了效率与公平,但或许可以增加一个弹性缓冲机制,应对实验中不可避免的意外延误或突破性发现所需的时间调整。完全刚性的排期可能抑制探索性研究的灵活性。”
他的提议并非否定顾凛轩的方案,而是补充修正。顾凛轩听后,沉默了几秒,没有反驳,而是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然后道:“可以加入修正参数。但需要定义‘意外’和‘突破’的明确标准,并设置申请与审核流程,避免滥用。”
“同意。”温祈衍简单回应。
一场潜在的争执,竟以快速达成操作性共识告终。会议室里的氛围更加微妙了。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顾凛轩和温祈衍各自收拾东西,隔着长桌和逐渐空旷的座椅,几乎没有眼神交流。
就在顾凛轩拿起公文包,准备离开时,温祈衍也恰好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会议室门口。
门口不宽。顾凛轩先一步到达,手握上门把。他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没有立刻拉开,而是侧身让开了半步,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请”的动作。
温祈衍脚步未停,坦然走了出去,经过顾凛轩身边时,几不可闻地说了声:“谢谢。”
顾凛轩没有回应,跟在后面走出,反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两人走向不同的方向。脚步声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渐行渐远。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但那个短暂的门边停顿,那半步的礼让,以及那句轻如羽毛的“谢谢”,如同投入深潭的两颗微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实地存在过。
对两个习惯了全方位对抗的顶级Alpha而言,这一点点非必要的、近乎本能的(或许是酒精残留影响下的?)克制与礼貌,其意义或许远超一场激烈的辩论。
它提示着,某些根深蒂固的程序,可能出现了未被记录的、细微的代码更改。
样本偏差已经开始显现,只是系统自身的诊断程序尚未将其识别为显著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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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微博等账号正在创建,到时候大家可以关注一下,可能有些番外会在微博发哦~ 弄完之后我会发账号出来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