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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失控的观察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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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祈衍试图严格执行自己制定的“纠正措施”。
他减少了停留在客厅的时间,除非必要,更多待在次卧或书房。他训练自己将目光从顾凛轩身上迅速移开,不再留意那些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变化。他加强了信息素抑制剂的用量,确保自己的气息如同密封在无菌罐中。他在心中反复默念:顾凛轩是特殊案例,是责任对象,是竞争对手。仅此而已。
第一天,他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但效率低下得惊人。一份往常两小时就能审阅完的论文初稿,他花了整个下午,却只读进去零星几段,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早餐时顾凛轩因为闻到煎蛋气味微微蹙眉、随即又强迫自己咽下去的模样。
第二天,情况更糟。他在学院参加一个研讨会,台上专家正在阐述某种新型病毒的传播模型,但他的注意力却像不受控制的探针,不断扫描着周围环境——不是为了学术信息,而是下意识地比较:这里的空气没有公寓里那种混合了清淡消毒水、营养剂和……顾凛衍身上微凉气息的味道;座椅的硬度不如他精心为顾凛轩调整过的那个;甚至窗外的光线角度,都让他觉得不如客厅沙发旁那片让顾凛轩看书时最舒适的区域。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发现自己会不受控制地计算时间。离开公寓三小时十七分,顾凛轩应该进行上午的轻度活动了,他会不会又忘记做那些缓解腰背压力的简单伸展?离开五小时四十二分,午餐时间,今天的菜单是……他胃口如何?离开七小时零五分……
一种隐约的、持续的焦虑感如同背景噪音,萦绕不散。他试图用专注的笔记和提问来掩盖,但同座的教授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温教授,你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是不是最近那个跨学科项目太耗神了?”
温祈衍只能报以一贯的温和微笑,用几句关于数据复杂性的标准回答搪塞过去。但内心那个冷静的观察者却在冷冷地记录:失败。对“减少关注”计划的彻底失败。
第三天,一个突发事件将他的自制力击得粉碎。
顾凛轩在起身去倒水时,脚下被地毯边缘轻微绊了一下,身体踉跄。虽然他自己迅速稳住了,没有摔倒,但那瞬间的摇晃和随之而来的、因惊吓和腹部牵扯而微微发白的脸色,让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温祈衍心脏骤停。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移动的,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牢牢扶住了顾凛轩的手臂和后背,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骤然急促的呼吸。他闻到了顾凛轩颈侧因为惊吓而泄露出的、一丝极淡的、冷冽中带着不安的雪松气息。
“没事吧?”他的声音比想象中紧绷,目光迅速扫过顾凛轩全身,尤其是腹部。
顾凛轩显然也被他突然的靠近和过于外露的紧张惊到,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用力抽回手臂,别开脸,声音有些硬邦邦的:“……没事。松手。”
温祈衍依言松手,但指尖残留的触感和那瞬间心脏被攥紧的感觉,久久不散。整个晚上,他都处于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视线几乎无法从顾凛轩身上移开,每次顾凛轩稍有动作,他的肌肉都会下意识地微微绷紧,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次“意外”。
这种过度反应,连顾凛轩都察觉到了。在温祈衍又一次因为他只是调整坐姿而迅速抬眼时,顾凛轩终于忍不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数据?”
温祈衍罕见地语塞,只能沉默地移开目光。但不到十分钟,他的注意力又会不受控制地飘回去。
夜晚,温祈衍在次卧里,对自己感到一种近乎愤怒的无力。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减少观察。相反,他的观察变得更加贪婪、更加细致、更加充满不受控的情绪投入。他注意到顾凛轩忍耐不适时轻咬下唇的小动作,注意到他胎动频繁时无意识抚摸腹部的温柔弧度(尽管本人可能绝不承认),注意到他偶尔对着窗外发呆时,侧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混合了疲惫与某种奇异柔和的复杂神色。
这些细节,像病毒一样侵入他的认知系统,瓦解着他辛苦建立的理性防线。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察觉到一些超越责任和学术兴趣的“杂念”。
比如,他会觉得顾凛轩因为怀孕而略显圆润的线条,意外地……并不难看,甚至有种打破其以往冰冷印象的、别样的真实感。比如,他会想起那天扶住他时,手掌下那截虽然因怀孕而变化、却依然蕴含着力量的腰肢触感。比如,他会无端揣测,如果顾凛轩不是总冷着脸,如果那双总是带着挑剔和怒意的眼睛柔和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这些念头让他心惊。他试图用更强大的意志力将它们驱逐,但它们就像顽固的耐药菌株,总在不经意间卷土重来。
“我到底怎么了?”温祈衍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依旧衣冠楚楚、眼神却泄露出一丝困惑与挣扎的自己。他是一名顶尖的科学家,擅长控制变量、分析数据、得出结论。可现在,他自己成了最大的异常变量,数据混乱,无法分析,遑论结论。
是因为信息素和那次结合吗?这个解释似乎越来越站不住脚。如果是单纯的生理影响,应该是更原始、更直接的欲望或占有冲动,而不是这种混杂了过度关注、焦虑、保护欲,甚至……一丝隐秘渴慕的复杂情感。
渴慕?他对顾凛轩?
温祈衍掬起冷水扑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镜中人的眼神却愈发深邃难辨。
顾凛轩是他针锋相对了三年的死对头。他们争夺资源,抨击对方的学术观点,视对方为理念上的宿敌。他们本该是两条平行线,或者两条激烈碰撞的射线。
可现在,一条荒谬的纽带将他们强行捆绑。而在这捆绑中,温祈衍发现,自己竟开始以一种全新的、陌生的角度“看见”顾凛轩。不仅仅是一个对手,一个责任人,而是一个……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如此充满矛盾吸引力(尽管他抗拒这个词)的个体。
他想起顾凛轩在学术会议上犀利精准的驳斥,想起他在实验室里一丝不苟的严谨,也想起他此刻因身体不便而偶尔流露的笨拙与脆弱,想起他强撑冷淡下那些无意识泄露的细微情绪。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比复杂、却让他目光无法移开的形象。
他做不到减少观察。因为观察的对象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释放着干扰他所有理性程序的磁场。
也许……需要换个思路。温祈衍擦干脸,走回书桌前。既然无法强行剥离这种关注,或许可以尝试将其“合理化”、“任务化”。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定为《关于特定个体在特殊生理状态下行为模式与非生理性关联反应的观察记录(私人研究笔记)》。他开始记录,以一种极度冷静、近乎临床的笔触,描述顾凛轩的各种行为细节,以及自己随之产生的情绪和生理反应。
“对象C(顾凛轩)于上午10:23因疑似低血糖出现短暂眩晕,观察者W(温祈衍)产生显著焦虑情绪,心率上升至每分钟102次,伴有轻微肾上腺素分泌反应。初步推断为对‘责任客体’健康状况的条件反射式担忧,但需排除其他潜在心理动因……”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将汹涌的、无法理解的情感,拆解成一个个可以观察、记录、分析的“现象”和“数据点”。仿佛只要将它们纳入研究的框架,就能重新获得掌控感。
这自欺欺人的方法,在最初似乎有点作用。但当他记录到“对象C无意中抱怨腹肌消失,观察者W出现短暂心率失常及信息素轻微波动,可能涉及对Alpha第二性征变化的非典型关注,或与潜在繁衍本能被触发的联想有关……”时,他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
屏幕上冰冷的文字,无法掩盖记录那一刻,他心中翻涌的、远超出“研究兴趣”的波澜。
他关闭文档,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理性告诉他,这是一条危险的路。对研究对象产生超越研究目的的情感投入,是科学工作的大忌。更何况,这个“研究对象”是顾凛轩,是那个他们之间有着太多复杂历史和现实纠葛的人。
但本能,或者说,那已经无法用简单本能解释的情感,却像藤蔓一样,沿着他理智的缝隙疯狂生长,将他紧紧缠绕。
他想起白天顾凛轩那句不耐烦的“你盯着我干什么”。
也许,顾凛轩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那个敏锐的、从不放过任何细节的家伙。
温祈衍感到一阵疲惫,以及更深层的、混合着自我怀疑与某种奇异悸动的混乱。
观察在继续,且愈演愈烈。
而观察者自己,正一步步陷入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由目光编织的情感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