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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意外的扰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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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顾凛轩擦去一片,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的样子。
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没入浴袍松垮的领口。面容依旧冷峻,但下颌线似乎比以往柔和了那么一丝——或许是浮肿,或许只是光影。他的目光向下移动,停留在浴袍腰带上方那片裸露的皮肤上。
平坦、紧实、曾经线条分明的腹肌,如今已被一片圆润柔和的隆起彻底取代。皮肤因被过度撑开而显得格外光滑紧绷,甚至能看见几道淡淡的、新生的纹路。这是孕育的痕迹,无可辩驳,且日复一日地宣告着存在。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荒谬感依旧占据主导,但其中混杂了更多东西:对身体失控的陌生感,对这巨大变化的无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妙的、近乎惋惜的感慨。
他向来严于律己,这副身体曾是他精密控制力的延伸。现在,它却成了另一个生命系统的容器,变得陌生、沉重,甚至有些……脆弱。
下意识地,他对着镜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极低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几乎称得上孩子气的抱怨:“……腹肌都没了。”
声音很轻,混在水滴坠落的声响和排气扇的低鸣中,几不可闻。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浴室门外的气息,出现了一刹那极其微妙的凝滞。
温祈衍在那里。他大概是来送换洗衣物,或者只是习惯性地在附近确保一切正常。顾凛轩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就站在门外不远处,姿态挺拔,神情平静。
但那一瞬间的气息凝滞,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无法被听觉捕捉、却被顶级Alpha感知本能捕获的……心跳的漏拍与骤然加快的节奏,清晰得如同暗夜中的鼓点。
温祈衍听见了。
而且,他对此有反应。不是基于医学观察的理性反应,而是一种更快的、更本能的、属于Alpha对另一个Alpha(尤其是一个正因孕育他们的后代而身体发生巨大变化的Alpha)的……某种难以定义的身体性反馈。
顾凛轩的身体也僵住了。镜中的自己,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淡的、却绝对无法忽视的红晕。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一种被窥见隐秘情绪、以及那情绪竟引发对方生理反应的、混合着羞恼和极度不自在的冲击。
门外,那紊乱了一瞬的气息和心跳,很快被强行压制下去,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稳。接着,是衣物被轻轻放在门边置物架上的细微声响,和脚步声从容退去的声音,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但顾凛轩知道,不是错觉。
他猛地将毛巾甩在洗手台上,扯过浴袍将自己裹紧,系腰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胸腔里一股无名火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烧得他心烦意乱。
该死。他到底在干什么?抱怨那种无关紧要的东西?还被温祈衍听到了?更该死的是温祈衍那反应……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张力,在公寓原本趋于平缓的节奏中悄然滋生。
顾凛轩变得更加沉默,甚至有些刻意回避与温祈衍不必要的视线接触。他依然接受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但动作更加僵硬,回应更加简短,仿佛在用更厚的冰层重新武装自己。
而温祈衍,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他依旧准时准备三餐,处理工作,监测数据,提醒顾凛轩休息。他的举止依旧冷静克制,信息素平稳无波。
但只有温祈衍自己知道,某些东西不一样了。
顾凛轩那句无意识的嘟囔,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石子很小,激起的涟漪却迟迟不散,甚至开始干扰他精密运转的思维系统。
他开始更频繁地、不受控制地注意到顾凛轩。不是以医生或责任人的身份,而是……以一种更原始、更感官的方式。
他会注意到顾凛轩因为腹部沉重而微微调整坐姿时,脖颈拉出的那道隐忍的弧线;会注意到他低头看书时,一缕黑发垂落在变得有些圆润的脸颊旁;会注意到他因胎动不适而轻轻蹙眉,手指无意识按在腹侧时,那副强撑着冷淡却泄露一丝柔软的模样。
这些画面在他脑中反复闪现,不合时宜,且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对“离开”这件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抗拒。
一天下午,他因一个无法推迟的学院会议必须外出。会议冗长而低效,他坐在台下,看着PPT上滚动的数据,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公寓。顾凛轩今天胃口似乎不太好,早上只喝了半碗粥,午餐会不会又不想吃?下午的胎心监测时间快到了,他自己能操作好吗?会不会又因为久坐腰酸……
一种隐隐的焦躁感在他胸腔里蔓延,让他坐立难安。他频繁地看表,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难熬。甚至,他发现自己竟在无意识中,释放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信息素——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是……某种寻求连接或确认安抚的信号?这个发现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立刻将信息素压制得滴水不漏。
会议一结束,他几乎是立刻起身,礼貌而迅速地摆脱了试图攀谈的同事,驱车返回。当公寓门在身后关上,看到顾凛轩完好地(虽然依旧冷着脸)坐在客厅窗前看书时,那股盘旋不去的烦躁感才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愕然的……安心。
夜晚,温祈衍独自坐在次卧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试图用理性剖析自己这反常的状态。
一天见不到顾凛轩就会烦躁?
这简直荒谬绝伦。
他是温祈衍。二十八岁,顶级Alpha,学术成就斐然,情感生活一片空白(或者说,从未认为有必要投入)。他理智、冷静、目标明确,生活和工作都如同精密的仪器般有序运行。顾凛轩是他的什么?是竞争对手,是学术理念上的死对头,是一个因极端意外而不得不产生交集的、麻烦的“合作者”。
他怎么会对顾凛轩产生……这种类似于依赖、牵挂、甚至隐约占有欲的情绪?
是因为那个孩子吗?因为共享的基因和责任,所以产生了移情?不,不完全。他的烦躁,并不仅仅出于对“妊娠进程”安危的担忧。那更像是对顾凛轩“本人”状态的一种过度关注和在意。
是因为顾凛轩身体的变化吗?那个曾经锋利、强势、与他针锋相对的Alpha,如今因为孕育而显露出罕见的、甚至有些脆弱的另一面,激发了他的保护欲或……其他什么?
温祈衍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这是他内心进行复杂运算时的习惯。保护欲?对一个同样强大、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他更尖锐的Alpha?这听起来像个笑话。
还是说……是信息素和那次深度结合留下的、更深层的生理影响?顶级Alpha之间的信息素交换本就复杂,那次失控的结合程度极深,或许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层面,留下了某种顽固的、类似“标记”或“绑定”的痕迹,影响了他的情绪和本能反应?
这个推测让温祈衍的眉头锁得更紧。如果是生理性的,那或许还有办法通过更严格的信息素控制和药物辅助来削弱。但如果不是呢?
他回忆起顾凛轩在镜前那句嘟囔时,自己心脏那不受控制的悸动。那不是基于责任或保护欲的理性反应,那是一种更直接的、被某种“真实”或“反差”击中的本能触动。
他闭了闭眼。
直男?在ABO的世界里,性向的划分本就与第二性别和社会角色复杂交织。他从未对任何Omega产生过兴趣,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会选择一个Omega作为伴侣(如果未来有需要的话)。Alpha之间,尤其是顶级Alpha之间,更多是竞争、对抗或合作,情感和欲望的纠葛极为罕见,且往往伴随着激烈的冲突和权力争夺。
他对顾凛轩……有欲望吗?
温祈衍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惊得手指一颤。
欲望?对那个正怀着他孩子、身体沉重、脾气糟糕、曾是他最想击败的对手?
混乱。太混乱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屏幕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需要更严格的自我观察和控制。不能任由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緒干扰判断,影响既定的责任履行。
他决定,从明天起,更加严格地规范自己的行为和思绪。减少不必要的观察,将注意力更集中在医疗数据和实际支持上,强化信息素抑制,并尝试在心理上重新将顾凛轩定位为纯粹的“需要负责的特殊案例”和“学术竞争者”。
然而,当他制定完这些“纠正措施”,关上电脑,准备休息时,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卧的方向。门缝下透出一点点暖黄的光,顾凛轩大概还没睡。
他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又不受控制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理性构筑的堤坝,似乎正被某种源自本能和意外纠缠的、悄然增长的情感暗流,冲击出细微而顽固的裂痕。
温祈衍意识到,他面对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医学难题和一个需要负责的对手。
还有一个正在他内心深处,悄然失控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抗拒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