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临时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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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周三深夜。
顾凛轩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一批测序数据，持续数日的腰酸和下腹坠胀感骤然加剧，演变成一阵清晰而紧密的收缩性疼痛，从小腹深处辐射至后腰。他猛地吸了口气，手指攥紧了桌沿。这不是往常的胎动或不适，而是一种带着明确节律和压迫感的钝痛。
冷汗瞬间渗出额头。他试图站起来缓解，一阵更剧烈的紧缩感让他眼前发黑，不得不重新跌坐回椅中，呼吸变得短促。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疼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令人心悸的余波和腹部持续的紧绷感。
假性宫缩？还是更糟的早产征兆？
沈墨言警告过，他的生理结构异常，任何子宫收缩都可能比在Omega体内更危险，更容易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顾凛轩靠在椅背上，急促地喘息着，指尖发凉。他看向手机，沈墨言的号码就在最近联系人首位。但他犹豫了。沈墨言住在城东，赶过来需要时间，而且现在是深夜……
另一个名字，带着复杂的重量，浮现在脑海。
他闭上眼，对抗着新一轮隐隐袭来的紧缩感和心底强烈的抗拒。安全协议里有紧急联络条款。温祈衍的公寓离这里只有二十分钟车程。更重要的是，温祈衍对这件事的了解程度和反应速度，或许比沈墨言更快。
疼痛再次隐隐袭来。
顾凛轩咬紧牙关，抓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拨通了那个加密号码。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温祈衍的声音传来，清晰沉稳，没有深夜被吵醒的沙哑：“顾凛轩？”他显然设置了特殊提醒。
“……我这边，”顾凛轩的声音因疼痛和压抑而显得格外低哑紧绷，“有状况。持续的……腹部紧缩和疼痛。”
电话那头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快速的脚步声。“具体位置？强度？频率？有没有出血或其他症状？”温祈衍的语速加快，但依然有条不紊。
顾凛轩简短描述了几句。
“待在原地，尽量左侧卧，不要用力。我马上到。保持通话。”温祈衍说完，听筒里传来车门开关、引擎启动的声音，以及他同时用另一部电话快速联系某个医生（似乎是那位秘密咨询的产科权威）的低语声。
顾凛轩依言缓慢移动到沙发边，艰难地侧躺下来。电话没有挂断，他能听到车辆行驶的风噪，以及温祈衍偶尔传来的、简洁的确认指令：“呼吸放慢，尽量放松。我大约十五分钟后到。”
疼痛断断续续，并不十分剧烈，但那种持续的、陌生的收缩感和未知的恐惧，比锐痛更折磨人。顾凛轩闭着眼，额头抵着沙发靠背，电话贴在耳边，温祈衍平稳的呼吸和偶尔的指引，成了黑暗和不适中唯一固定的锚点。
不到十五分钟，门锁传来轻响——温祈衍有他公寓的应急密码，这是协议里极端情况下的条款。门被推开，带进一丝夜风的凉意。
顾凛轩没有动，依旧侧躺着。他能感觉到温祈衍快步走近，然后在沙发前蹲下。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
温祈衍的气息微乱，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没有立刻触碰顾凛轩，只是先仔细观察他的脸色和姿势，然后才伸出右手，掌心隔着一层衣料，极轻地按在顾凛轩紧绷的小腹上方。
“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离得很近。
顾凛轩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温祈衍的手很稳，带着令人意外的暖意。他没有用力按压，只是静静感受了片刻手下肌肉的紧张程度和收缩的间隔。然后他收回手，从带来的紧急医疗包里拿出便携式多普勒胎心仪。
“需要听一下胎心，确认状况。”他低声解释，动作熟练地涂抹耦合剂，将探头轻轻落在顾凛轩腹部的几个位置上。
安静的客厅里，很快响起了清晰有力的、频率快速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密集的小鼓点，充满生命力。
温祈衍专注地听着，计时，又换了几个位置听。紧绷的侧脸在昏光下稍显缓和。“胎心目前正常，有力。”他收起仪器，用温热的湿毛巾擦去顾凛轩腹部的耦合剂，“根据你的描述和胎心判断，很可能是比较强烈的假性宫缩，可能和你最近长时间坐姿工作、疲劳有关。但必须持续观察，排除早产迹象。”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取出另一个仪器：“现在需要监测一下宫缩压力和频率。需要把探头固定在腹部，可以吗？”
顾凛轩依旧闭着眼，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温祈衍的动作轻柔而专业，将监测带绕过他的腰腹固定好，连接仪器。冰凉的探头贴上皮肤时，顾凛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很快就好。”温祈衍低声说，调整好仪器，然后拉过一张矮凳，在沙发边坐下，目光落在监测仪小小的屏幕上，开始记录。
时间在沉默和仪器偶尔的轻微滴答声中流逝。疼痛和紧缩感渐渐减弱，变成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酸软。顾凛轩的意识在放松后有些模糊，他能感觉到温祈衍就坐在近处，气息平稳，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偶尔查看仪器数据。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不必要的触碰，存在感却清晰而……稳定。
不知过了多久，温祈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舒缓了些：“收缩间隔已经拉长到十分钟以上，强度明显减弱。目前看，早产风险暂时降低。但今晚需要持续监测，以防反复。”他停顿了一下，“你这里……方便我留下观察吗？或者，我送你去沈墨言安排的私立医院病房？”
去医院意味着更多的程序、更不可控的接触和潜在的暴露风险。顾凛轩几乎立刻排除了这个选项。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留下。”
“好。”温祈衍应道，没有多余情绪。他起身，先去仔细洗净手，然后走到厨房。很快，传来烧水的声音和轻微的杯盘响动。
他端着一杯温度适中的蜂蜜水回来，轻轻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补充点水分和能量，可能会舒服些。”他又拿出两片药物，“这是医生刚才建议的、可以放松子宫平滑肌的温和药物，安全级别很高，如果收缩再频繁起来可以服用。”
顾凛轩终于缓缓睁开眼，撑着坐起一些。温祈衍适时地将水杯递到他手边，但并未触碰他的手。顾凛轩接过，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他抿了几口，甜度很淡。
温祈衍重新坐回矮凳上，目光仍关注着监测仪。“后半夜我在这里守着，你尽量休息。如果情况有变，我们随时去医院。”
顾凛轩没说话，重新躺下，侧身背对着温祈衍的方向。身体的不适逐渐平息，但精神上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松懈感席卷而来。背后，温祈衍的存在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深夜的不安。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难以入睡，但或许是因为药物作用，或许是因为高度紧张后的虚脱，也或许是那稳定绵长的呼吸声和仪器规律的低鸣成了奇怪的白噪音，他的意识逐渐沉入一片昏暗的安宁。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感觉到温祈衍极其轻缓地起身，调整了一下他滑落的薄毯边缘，动作轻得几乎没有惊动空气。然后，那稳定的气息重新在矮凳的方向落定。
一夜再无异常。
晨光熹微时，顾凛轩醒来。身上盖着毯子，腹部的监测仪已经撤走。厨房传来极轻微的响动，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米香。
他坐起身，腰腹的酸软感仍在，但那种紧缩的疼痛已彻底消失。
温祈衍从厨房走出，他已经换下了昨晚略显皱褶的外套，穿着简单的家居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看起来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阴影，但眼神依然清明。
“早。”他声音有些沙哑，“煮了点小米粥，温的。你空腹太久，需要易消化的食物。”他将一碗温度刚好的粥放在茶几上，旁边配着一小碟清淡的酱菜。
顾凛轩看着那碗冒着淡淡热气的粥，没有立刻动。
“监测数据后半夜一直平稳。我已经同步给沈墨言和医生，他们认为目前可以在家观察，但建议你今天完全休息，避免久坐和劳累。”温祈衍继续说道，语气平和，“如果你不反对，我今天可以留在这里，方便应对任何变化。当然，我会待在客厅，不会打扰你。”
顾凛轩沉默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进嘴里。米粒煮得软烂，温度适宜，顺着食道滑下，空泛不适的胃部得到一丝抚慰。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当他喝完粥，重新躺回沙发，将毯子拉高时，温祈衍已经拿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安静地坐回了那张矮凳上，开始处理他自己的工作，仿佛这只是另一个需要值守的实验室。
阳光慢慢爬满客厅。
这个由意外和紧急状况促成的“临时共处”，以一种奇异的、近乎静谧的方式展开了。温祈衍的存在并不张扬，他处理工作、接听加密电话、偶尔查看顾凛轩的状态（只用目光询问，得到无声的默许或否定），甚至轻手轻脚地整理了一下客厅里散落的书籍和资料，将顾凛轩可能需要的水、药物和营养剂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的“温柔”并非言语上的嘘寒问暖，而是一种渗透在行动里的、极度克制却周全的照顾，一种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却将支持性职能拉到最高的状态。
顾凛轩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偶尔用平板查看邮件。他没有对温祈焰的停留发表意见，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用冷言冷语划清界限。身体的脆弱和昨夜的无助，似乎暂时软化了他锋利的边缘，让他默许了这种超出协议原本范围的“临时锚点”存在。
傍晚，沈墨言过来了一趟，做了详细检查，确认情况稳定。“多亏处理及时，观察到位。”他看了一眼在厨房安静准备晚餐的温祈衍，对顾凛轩低声道，“他……挺上心的。”
顾凛轩移开目光，没接话。
夜深了，温祈衍依旧留守在客厅。顾凛轩回到卧室休息。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透进客厅一角昏暗的灯光和那个人平稳工作的轻微声响。
这一夜，没有疼痛，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陌生的、暂时的、基于 necessity 的共存，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悄然建立。
危机暂时解除，但某些东西，已经在昨夜和今日的晨昏之间，发生了微妙却不可逆的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