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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唐砚,对妖不能心软 唐砚离去的 ...

  •   唐砚离去的风,在林间卷过一阵微凉,许久才慢慢散了。

      洞穴之内,怜潇还靠在赵远臂间,小小的身子轻轻发颤,方才那股强撑出来的勇气,此刻尽数散了,只剩下后怕。

      她仰起头,银发垂落,浅红色眼眸里还凝着未干的泪,鼻尖微微泛红,怯生生看向扶着自己的狼妖,声音软得像棉花:“赵远大人……您、您没事吧?”

      赵远垂眸,目光落在她苍白小巧的脸上,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

      方才那一瞬间,这只连站都站不稳的小兔妖,竟敢直直挡在他身前,对着修为深不可测的捉妖师张开双臂。

      她明明怕得快要哭出来,却还在想着护着他。

      干净,纯粹,傻得让人心头发紧。

      这般干净的小东西,若是落在别人手里,若是再被那捉妖师盯上,若是有朝一日离了他的视线……

      漆黑的眸底,暗潮翻涌。

      占有欲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紧心脏,一寸寸,越收越紧。

      他不能让任何人抢走她,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更不能让任何人再挡在她身前,替她涉险。

      怜竹快步上前,轻轻将怜潇拉回自己身边,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只是受了惊吓,并未受伤,才松了口气,随即对着赵远微微欠身:“今日多谢大人在旁护着小妹,若是方才大人不在,我与小妹……”

      话说到此处,她顿住没有继续。

      那少年捉妖师气场太强,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她浑身紧绷,动弹不得。若不是怜潇突然冲出去拦着,后果不堪设想。

      赵远收回目光,面上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是声音比先前低沉了几分:“无妨,灵雾山内的小妖,本就该互相照拂。”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怜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略的深意:“你妹妹心性太纯,不知人间险恶,也不知捉妖师的狠厉,日后切莫再这般冲动。”

      “若是下次再遇上别的天师,不是人人都会像今日这位一般收手。”

      怜竹心头一紧,连忙点头:“大人说得是,是我没有看好小妹,日后我定会严加看管,绝不让她再擅自乱跑。”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怜潇的后背,低声叮嘱:“小妹,听见了吗?以后万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鲁莽,捉妖师是我们妖族的天敌,你冲上去,非但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怜潇靠在姐姐怀里,乖乖点头,小脑袋轻轻蹭着怜竹的衣袖,声音软糯又委屈:“我知道了姐姐,我只是……不想看见有人伤害赵远大人。”

      她不懂什么天敌,什么立场。

      她只知道,谁对她好,她便要对谁好。

      赵远大人没有欺负她,没有吓她,还来看她,那就是好人,是好妖。

      她不能让别人伤他。

      赵远看着她这副全然信任的模样,心口又是一紧。

      越是这般毫无防备,他便越是不想放手。

      怜竹……这个姐姐,的确碍事。

      若是没有她整日守在身边,怜潇眼里,便只会有他一个。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种子落在土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显露半分。

      他面上依旧平静,淡淡开口:“今日之事,你们多加小心,那少年天师既已记住此处,日后说不定还会再来。我先离去,有事……可以寻我。”

      说完,他不再多留,身形一晃,玄色身影便消失在洞口,只余下一缕极淡的妖气,很快散在风里。

      直到赵远彻底离开,怜竹才彻底松了口气,扶着怜潇在洞内石凳上坐下,心疼地替她擦去眼角残留的泪:“傻丫头,你真是要吓死姐姐了。”

      “那是捉妖师啊,是专门捉拿我们妖族的人,你怎么敢直接冲上去?若是他真的动手,你让姐姐怎么办?”

      怜潇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头顶一对雪白兔耳乖乖耷拉着,像犯了错的孩子,小声认错:“对不起姐姐,我让你担心了……可是那位天师哥哥,他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他最后没有动手,没有伤害我们,也没有伤害赵远大人。”

      怜竹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傻孩子,捉妖师本就不分好坏,在他们眼里,我们妖族,无论是否作恶,都是异类,都是他们要捉拿的对象。”

      “今日那位天师,只是一时心软,可并非人人都如此。”

      怜潇抬起头,浅红色眼眸里满是不解:“可是姐姐,我们没有做错事啊,我们没有害人,没有伤人,只是安安静静地住在山里,为什么他们要捉我们?”

      “为什么……人跟妖,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般纯粹的疑惑。

      在她短短化形的时光里,她见过温柔的姐姐,见过看似温和的赵远大人,见过山林里无害的小妖,却从未见过所谓妖族作恶的模样。

      她不懂,为什么只是活着,都成了过错。

      怜竹被问得一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些道理,她自己都想不明白,又该如何向一张白纸的妹妹解释?

      她只能轻轻摸了摸怜潇柔软的银发,轻声道:“这世间的事,本就不是都能说得清的。我们只要安安稳稳藏好自己,不被人发现,平平安安活下去,就够了。”

      怜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还是在心底,悄悄记下了这个问题。

      而另一边。

      青山之巅,唐砚早已回到竹院之中。

      竹院前立着一杆古朴旗杆,上面挂着一面小小的天师旗,风一吹,轻轻作响。

      他站在院中,手中依旧握着那枚玄铁罗盘。

      罗盘之上,指针早已不再疯狂转动,却依旧微微震颤,指向灵雾山的方向,迟迟没有彻底平静。

      那是狼妖的执念,与小兔妖纯净的妖气,缠在一起,扰了罗盘的灵识。

      唐砚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罗盘光滑的边缘,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浮现出方才在洞穴前的画面。

      弱小的银发兔妖,浑身发抖,眼泪都快要掉下来,却依旧固执地张开双臂,挡在千年狼妖身前。

      那样小的一只,仿佛风一吹就倒。

      却偏偏,敢挡在他这位天师面前。

      “不要……不要伤害他……”
      “他没有做坏事……”

      软糯发抖的声音,还清晰地响在耳边。

      他这一生,师从青山天师,自幼学习斩妖除魔,见过的妖不计其数。

      有狡诈的狐妖,用美貌迷惑世人,吸取精气;
      有暴戾的熊妖,闯入村庄,毁屋伤人;
      有阴狠的蛇妖,藏在暗处,一口便能取人性命。

      在他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诲里,妖,便是恶的代名词。

      人妖殊途,势不两立。

      这是刻在天师骨血里的规矩。

      可今日,那只小兔妖,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她身上没有一丝恶气,没有一丝煞气,干净得像山间最清的泉水,眼底没有半分算计与狡诈,只有纯粹的胆怯与善良。

      这样的妖,真的是世人所说的祸乱吗?

      真的,必须要捉拿,要铲除吗?

      唐砚眉心微蹙,清冷的眸底,第一次泛起一丝波澜。

      他自幼被师父养大,师父常说,身为天师,心要硬,手要稳,不能有半分怜悯,不能有半分犹豫。

      妖就是妖,一旦心软,便是引火烧身。

      他一直谨遵师命,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可今日,他收手了。

      不是因为忌惮那狼妖,而是因为……不忍心对那只小兔妖动手。

      “砚儿。”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竹院深处传来。

      唐砚回过神,立刻收敛心神,转身对着来人微微躬身:“师父。”

      来人是青山天师,一身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却眼神锐利,一眼便能看穿人心。

      他缓步走到唐砚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罗盘上,又抬眼看向他,淡淡开口:“方才罗盘异动,你去了灵雾山?”

      唐砚点头:“是,师父,弟子察觉到灵雾山有大妖执念异动,怕伤及无辜,便前去查看。”

      “是何妖?”

      “千年狼妖,还有一只刚化形的兔妖。”

      青山天师微微挑眉:“狼妖作恶了?”

      “暂无实证,只是执念过重,”唐砚如实回答,“那兔妖心性纯净,未曾作恶,还挡在弟子身前,维护那狼妖。弟子见并无恶行,便收手回来了。”

      话音落下,青山天师脸上的慈祥,一点点淡去。

      他看着唐砚,眼神严肃,语气沉重:“砚儿,你告诉我,你今日,是不是对妖,动了恻隐之心?”

      唐砚指尖微紧,没有隐瞒,轻轻点头:“是。那兔妖……的确无辜。”

      “糊涂!”

      青山天师猛地提高声音,一声呵斥,打破了竹院的平静。

      “唐砚,你自幼跟着我学习天师道法,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唐砚垂眸,声音低沉:“人妖殊途,势不两立,身为天师,不可对妖心存半分怜悯。”

      “你还记得!”青山天师看着他,语气痛心,“那你今日,为何要心软?为何要收手?”

      “那狼妖执念深重,日后必成祸患,那兔妖看似无害,可她终究是妖!妖与人,天生对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你今日放过他们,明日他们便可能作恶伤人,到时候,死的就是无辜的凡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唐砚抬起头,迎上师父的目光,清冷的眸底,带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可是师父,他们并未作恶。那兔妖连伤人都不会,只是安安静静活着,为何不能给她一条生路?”

      “生路?”青山天师冷笑一声,“妖也配谈生路?砚儿,你太年轻,没见过妖祸乱世的惨状。上古至今,多少村庄因妖覆灭,多少百姓因妖惨死,那些画面,你不曾亲眼见过,才会如此天真。”

      “在为师眼里,没有好妖坏妖之分,只要是妖,便是隐患,便是威胁。这个世界,只能有人,不能有妖。”

      “这不是偏见,是自保!是守护人族的底线!”

      唐砚心口一震。

      他一直知道师父对妖的态度,却从未听过如此绝对的话。

      只能有人,不能有妖。

      那只小兔妖,也不配活着吗?

      他想起她发抖的身子,含泪的眼眸,想起她软糯的声音,想起她明明害怕,却依旧不肯后退的模样。

      那样干净的一条性命,就因为是妖,便该死吗?

      “弟子不服。”

      唐砚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师父,妖也是生灵,也有善恶之分。那兔妖从未害人,为何不能容她?您说人妖对立,可这对立,又是谁规定的?为何不能共存?”

      “共存?”青山天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冰冷,“唐砚,你被那妖物迷惑了心智!妖与人,天生血脉相克,如何共存?一旦放松警惕,死的便是我们人族!”

      “你今日的怜悯,在日后,就是刺向你自己的刀!”

      “我教你道法,教你捉妖,不是让你去同情妖物的!你是天师,是人族的守护者,不是妖的救世主!”

      唐砚攥紧双手,指尖泛白。

      他知道师父是为他好,是为了人族好。

      可他无法认同。

      他无法说服自己,把一个无辜的、善良的小生命,当成必须铲除的敌人。

      “弟子没有被迷惑,弟子只是……觉得不公。”

      他迎着师父冰冷的目光,不肯退让。

      青山天师看着自家徒弟这副执拗不认命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好,好得很!我辛辛苦苦教你这么多年,你居然为了几只妖,来顶撞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错?是不是觉得,为师的话,都是错的?”

      唐砚沉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不认。

      不认自己错,不认师父说的全部道理,不认妖就该一律赶尽杀绝。

      青山天师看着他这副态度,怒火更盛,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冰冷,带着最后的警告:“唐砚,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跟我认错,发誓日后不再对妖心存怜悯,见妖便收,绝不手软。”

      “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唐砚。

      “你既然如此护着那只灵雾山的兔妖,那为师现在便亲自下山,去一趟灵雾山,亲手……了结了她。”

      “让你看看,妖,到底该不该留。”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唐砚耳边炸开。

      他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了。

      师父的脾气,他最清楚。

      说到,便一定会做到。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被责罚,被训斥,可他不能不在乎那只小兔妖的性命。

      她那么弱小,那么单纯,连站都站不稳,根本不是师父的对手。

      若是师父真的下山,她……必死无疑。

      唐砚心口一紧,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看着师父冰冷决绝的眼神,知道师父不是在开玩笑。

      只要他再不认错,那只银发小兔妖,就活不成了。

      心底的执拗,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愤怒,不甘,委屈,不解,全都堵在胸口,却一个字都不能再说。

      他不能拿她的命去赌。

      唐砚攥紧双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闷痛。

      他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弟子知错。”

      “弟子……谨遵师命。”

      “日后不再对妖心存怜悯,见妖便收,绝不含糊。”

      一字一句,说得艰难无比。

      像是把自己心底最坚持的东西,一点点碾碎。

      青山天师看着他终于低头认错,脸色才稍稍缓和,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砚儿,不是为师心狠。身为天师,你没有心软的资格。”

      “记住今日的教训,莫要再犯。”

      说完,他转身,缓缓走进竹屋,只留下唐砚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院中。

      风,再次吹过。

      卷起他白色的衣袂,轻轻晃动。

      唐砚依旧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

      他错了吗?

      他真的错了吗?

      只是想给一只无辜的小妖一条生路,只是觉得世间该有善恶之分,而不是血脉之分……

      这,真的是错吗?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怜潇的模样。

      银发柔软,兔耳耷拉,浅红色眼眸干净透亮。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认命,又能如何?

      他不认,她便会死。

      为了她能活下去,他只能……暂时低头。

      只是心底,那一丝不甘,那一丝疑惑,那一丝对师父道理的怀疑,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了下去。

      总有一天,他要亲自找到答案。

      人跟妖,真的不能共存吗?

      无辜的妖,真的不配活着吗?

      他这位天师,真的只能做一个没有半分怜悯的捉妖机器吗?

      青山之巅的风,还在吹。

      少年天师立在风中,清冷的背影,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无人知晓的挣扎与不平。

      而千里之外的灵雾山。

      怜潇靠在姐姐怀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还在害怕,又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她不知道,在遥远的青山之上,有一位少年天师,因为她,第一次违背了自己从小到大坚守的教诲,第一次与师父顶撞,第一次……为了一只妖,低下了头。

      她更不知道,有一头狼妖,因为她那一刻的挺身而出,心底的执念愈发深沉,已经悄然布下了看不见的网。

      她只是安安静静睡着,做着一个简单的梦。

      梦里没有捉妖师,没有对立,没有害怕。

      只有青草,山泉,和姐姐温柔的笑。

      世间纷争,善恶对立,人妖殊途……

      所有的沉重,都还未真正落在这只刚化形的小兔妖身上。

      可命运的丝线,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缠绕,将她,与狼妖,与少年天师,紧紧系在了一起。

      再也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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