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手术失败 医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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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十分，疗愈研究院附属医院七楼，心脏外科重症监护区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镇流器的嗡鸣混着隐约的药水气味
护士站靠墙放着半人高的绿萝，叶子蔫蔫地卷着边
白板上潦草记着几个床号的特殊事项，红笔写的“禁食”“记尿量”字迹有些模糊了
“让一让！麻烦让一下！”
声音是从电梯口方向炸开的，带着金属推车轮子碾过地砖接缝时“咯噔、咯噔”的急促脆响
床尾跟着两个护士，一个高举着快要滴空的软包装盐水袋，胳膊伸得笔直，另一只手还攥着一叠皱巴巴的票据；另一个正低头飞快地调节着床边监护仪上的旋钮，屏幕上，那根代表血压的曲线塌陷得厉害，数字在70/30上下惊险地跳跃
床上的人，看不出年纪，只看见一张土灰色的脸，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
他眼睛半闭着，眼珠在薄薄的眼睑下急速颤动，嘴唇是种暗沉的紫绀色，每一次吸气，脖颈的肌肉都绷出狰狞的线条，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拉锯似的声音
他的右手死死抠着自己左胸前的病号服，布料绞在指关节里，指头掐得发白
“直接进五号！重度手术室！”守在手术区门口的巡回护士一把推开厚重的自动门，冷气混着更浓的消毒水味儿涌出来
病床像艘小船，被那股慌乱的人流推着，猛地滑进了门后那片过于明亮的区域。门又缓缓合上，将走廊里短暂的嘈杂与凝滞关在外面，只在地上留下几道凌乱的轮子印，和一些溅开的、不明显的水渍——大概是生理盐水，或者汗
心脏外科主任办公室在九楼，窗外能看到远处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霍执安刚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沿还没碰到嘴唇，口袋里手机就震了起来，不是铃声，是持续不断的、高频率的震动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手术室总台的短号
“说。”他放下杯子
“主任，急诊转上来一个A型夹层，男的，叫王胜祖，四十七岁，二十年心脏病史，剧烈胸痛三小时，CT刚出来，破口在升主动脉，心包积液不少，血压靠多巴胺勉强撑着。”
“人已经推去五号术间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快，背景音里有奔跑的脚步声和推车响
霍执安迅速，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一边往外走一边对着手机说：“我知道了。通知体外循环赵主任、麻醉刘主任，我马上到。”
“让五号的器械护士把‘大血管包’和人工血管先备上，型号……按CT测的，28和26的都准备。”
“血库催一下，先要六个单位红细胞，血浆也要。”他语速平稳，脚下一步没停，白大褂的衣角在腿边带起一阵风
走廊，电梯，再穿过连接主楼和手术中心的封闭天桥
天桥两侧是玻璃，霍执安步子很大，又有些慢跑的感觉，皮鞋底敲在地板上，是均匀而利落的“嗒、嗒”声
路过护士站，值班护士抬头叫了声“霍主任”，他略一点头，脚下没缓
更衣区在手术室入口里面。他刷开感应门，径直走向自己的衣柜
柜门打开，里面挂着一件全新的浅蓝色的手术服。他脱下白大褂，动作麻利，换上刷手服
换好衣服，他走到墙边的镜子前。他拿起一个蓝色的无菌帽，把头发一丝不苟地全拢进去，额前有几根短的没压住，翘了出来
又撕开一个独立包装的外科口罩戴上，金属条在鼻梁上按紧
镜子里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额头，眼周有很深的、长时间缺觉留下的暗沉，但眼神很静，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他转身推开通往内部走廊的门
走廊里灯光更亮，空气更冷，弥漫着一股复合的味道：灭菌剂的酸涩，清洗剂的柠檬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的铁腥气。五号术间在走廊尽头。他走到术间外的刷手池边，拧开感应水龙头
洗完，他走到自动感应的无菌手套机前，伸出手
机器“咔哒”一声，吐出一副包装好的手套。他撕开包装，先戴上右手，五指张开，然后左手
乳胶紧绷在皮肤上的感觉传来，有点闷，但手指活动自如。他互相揉了揉手腕，让手套更服帖
这才推开五号术间的门
术间里，无影灯还没完全打开，只亮了几盏辅助照明，光线有些发青
麻醉医生和两个助手正围着患者头部忙碌，监护仪的屏幕亮着，数字不断闪烁
王胜祖身上盖着绿色的无菌单，只露出一截胸膛，皮肤已经被碘伏涂成了大片刺目的棕黄色，在青白灯光下，有种不真实的质感
二助是个年轻的主治医生，姓陈，正埋头在患者大腿根部消毒铺单，准备建立额外的静脉通道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额头上一层细汗：“主任，CT影像在屏幕上了。血压不稳，麻醉刚又推了一支去甲肾。”
霍执安没立刻去看屏幕。他走到手术台边，先看了看患者的脸色——灰败里透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
又看了看监护仪：心率132，血压靠着大剂量升压药勉强维持在85/45，血氧饱和度96%。麻醉机有节奏地嘶嘶作响
“体位可以了。开始导尿，留置胃管。”霍执安对巡回护士说。然后他转向墙上的液晶屏，那里正循环播放着患者的主动脉CT三维重建图像
鲜红色的血管树状图上，升主动脉起始部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鼓包”，像树干上生出的毒瘤，边缘毛糙，夹层的范围向上延伸到了主动脉弓，向下似乎已经波及了左冠状动脉开口附近
他看了大约十秒钟，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破口上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器械台。深蓝色的无菌单上，手术器械已经按使用顺序摆开，闪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最显眼的是一把弧形的主动脉阻断钳，和一个还没拆封的、装着人工血管的长方形硬纸盒
“家属签字了吗？东西齐了？”他问
“签了，东西也齐了，主任。28和26的带瓣管道都备了，您看用哪个？”器械护士回答，声音隔着口罩有点模糊
霍执安走回手术台边，示意陈医生：“体位再往右侧倾斜一点，肩膀垫高。灯光，往这里打。”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患者胸骨正中位置虚划了一条线
巡回护士调整了无影灯的角度，惨白的光束“啪”地一下，精准地笼罩了那片棕黄色的皮肤
光太亮了，照得皮肤下的细小血管都清晰可见
霍执安从器械台上拿起标记笔，笔尖是紫色的
他俯身，左手两指轻轻压在患者胸骨上窝，感受着颈动脉微弱的搏动，然后笔尖落下，从胸骨上窝正中，稳稳地向下画了一条笔直的线，经过胸骨体，直到剑突下方。线条清晰，毫不犹豫
画完，他直起身，把笔扔进回收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刀。”
器械护士将一把银色刀柄的手术刀拍进他摊开的掌心。刀柄末端有些凉，握在手里分量很扎实。他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中部，调整了一下握持的姿势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麻醉机的嘶嘶声，监护仪的滴滴声，吸引器待机时低沉的嗡鸣
霍执安的视线，顺着那条自己刚刚画下的紫色标记线，缓缓走了一遍。然后，他抬眼，目光掠过无影灯刺目的光圈，看向远处墙壁上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电子钟。数字跳动着：17:28
他垂下眼睛，刀尖悬停在标记线的顶端，距离皮肤只有一毫米
“开始计时。”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闪着寒光的刀尖，即将平稳地切入了皮肤
“砰！砰！砰！”
不是敲，是近乎砸的拍门声，沉闷、急促、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干枯手掌拍在厚重金属门板上的钝响
紧接着，一个嘶哑、苍老、因为激动而尖利变调的女声穿透了手术室严密的门缝，炸了进来：
“停下！不许做！停下啊！时辰没到！还没到时辰啊——！”
声音凄厉，像指甲刮过玻璃，在手术室无菌、紧绷、只有仪器低鸣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霍执安的手，停住了。刀尖悬在皮肤上方，纹丝不动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手术台，望向紧闭的自动门。口罩上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打断精密流程时，本能的不悦与凝重
巡回护士已经快步走到门边的内部通话器前，按下按钮，声音尽量平稳但带着急促：“外面怎么回事？手术重地，请保持安静！”
“那是我儿子！不能开刀！我算过的！要六点整！六点整开刀才能活！现在不能开！不能开啊——！”老奶奶的声音更响了，夹杂着哭腔和剧烈的喘息，还有身体撞在门上的闷响
手术台旁，麻醉刘主任抬起头，眼神询问地看向霍执安。二助陈医生也停下了手里准备辅助消毒的动作，有点无措
时间，每一秒都在被夹层破裂的风险啃噬
霍执安的目光落回患者土灰色的脸上，落在监护仪那岌岌可危的数字上
心率又往上蹿了，血压曲线在低水平剧烈波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冷硬、专注
家属的签字在法律和伦理上已经赋予了他们紧急救治的义务，此刻任何迟疑，都是在赌患者的命
他没有等门外的喧闹平息，也没有再去看那扇门。悬停的刀尖，稳如磐石般，再次落下
锋利的手术刀划开皮肤，一条笔直的红线迅速出现，皮下脂肪的黄色、肌肉的暗红、筋膜的白色……层次分明地显露。电刀“滋滋”作响，伴随轻烟和焦糊味，出血点被一一凝住
一切有条不紊，仿佛门外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只是遥远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然而，就在霍执安分开胸骨，撑开器缓缓扩开术野，即将暴露那紧绷的、暗紫色心包的一刻——
变故陡生
“麻醉！血压！”霍执安的声音陡然一紧
几乎同时，麻醉医生急促的报警声响起：“血压垮了！40/20！大量出血！快！”
林深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术野深处。暗红色的血液，并非来自正在分离的组织，而是从纵膈深处、心脏后方，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漫涌上来！速度极快，像地下泉眼突然崩裂
“主动脉破了，夹层破裂。”霍执安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但语速极快，“吸引器，最大流量。”
两把大号吸引器立刻伸入术野，“嘶嘶”的抽吸声骤然加大，但涌出的血液速度太快，暗红的血泊不断蔓延，迅速模糊了刚刚建立起的解剖层次
心脏在血泊中急促而无序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挤出更多的血液
“霍主任！血！止不住！”二助的声音变了调，手里的吸引管徒劳地追逐着涌血的源头，可那源头在深部，在视野难以直接触及的主动脉后壁
“阻断钳。”霍执安一只手伸向器械台，另一只手凭感觉探向出血的大致方位，试图用纱布压迫
可纱布瞬间被浸透、染红，压力毫无作用
血液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温热，粘腻，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触感
巡回护士已经把电话按在耳边，对着话筒说：“血库，A型血！有多少送多少，大出血！”
霍执安一边试图在血泊中寻找血管破口的位置，一边头也不抬地厉声问：“血库的人呢？！催。”
陈医生连忙看向巡回护士，护士对着话筒又喊了几句，放下电话，脸色发白：“血库说……说A型血库存紧张，刚调去产科一个前置胎盘的，剩下的在紧急送来路上，但需要时间！”
时间？霍执安看着迅速下降的血压数字和患者愈发灰败的脸色，心头一沉。每一秒，患者的大脑、肾脏、全身器官都在缺氧的边缘挣扎
“问家属！”霍执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上动作不停，尝试用特制的血管夹去钳闭可能的出血点，但视野太差，血流太猛，“家属里有没有A型血！直接抽！快！”
“是！”陈医生立刻扔下吸引器，转身就往外冲。他手上、袖子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手术室门猛地被推开
门外，景象混乱
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的老妇人正被两个保安和一位女家属艰难地拦着，她满面泪痕，眼神狂乱，枯瘦的手还在徒劳地向前抓挠，嘴里反复念叨：“时辰不对……不能开啊……我儿子要没了……”
陈医生顾不上这些，急声喊：“家属！患者大出血！血库A型血不够！你们谁是A型血？需要立刻献血！直接抽！”
话音未落，那老妇人像被刺痛了神经，猛地扭过头，看到陈医生手术服上的血迹，眼睛瞬间瞪得骇人，发出一声尖叫：“血！血啊！造孽啊！”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拉扯，一巴掌狠狠扇在猝不及防的陈医生脸上！
“啪！”一声脆响
陈医生被打得头偏了一下，脸上迅速泛起红印，口罩都歪了。他懵了一瞬
“还没到六点！谁让你动刀的！你看这血！这血！我儿子要是有事，我跟你们拼命！”老妇人哭喊着，又要往手术室里冲
“妈！你冷静点！”旁边那位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的女子赶紧死死抱住老妇人，眼泪也流了下来，她转向陈医生，急促地说：“医生，我是A型血！抽我的！快抽我的！”
“不行！不能抽！”老妇人挣扎得更厉害了，手指几乎要戳到女子脸上，“你身子本来就弱！抽了血你怎么撑得住！时辰！关键是时辰！让他们停下！等到六点！菩萨保佑，到了六点就没事了！”
“妈！里面等不了了！那是你儿子我弟弟啊！”女子哭喊着
陈医生捂着脸，看着眼前这失控的场面，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麻醉医生更急促的报数声和器械碰撞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猛地扯正口罩，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对着那女子快速说：“你跟我来！直接去隔壁准备室抽血！快！”
他又对保安吼道：“拦住老人家！别让她进去！”
可突然老妇人趁所有人不注意，跑进来手术室，陈医生发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及了：“唉，老人家。”
霍执安的一手正拿着手术刀，缝合着一刀细小伤口，眼看马上就要完成了，那只手被猛的甩开
顿时，伤口上的拿到线被扯开，大量鲜血往外留
“这位家属你干什么？！”霍执安被拽这手，对方又是老年人，甩开的话……
“时辰没到，不能做手术。”
“现在不做一会他就死了。”
“不行，不可能，时辰到了我儿子就醒了。”说罢拽着霍执安的手越发用力
霍执安都愣，这个老妇人哪里的力气
霍执安和陈医生，以及其他的医生都劝她出去，上手拉也不敢拉的太用力
这样的拉扯下，硬是撑到了六点
那位老妇人看见六点了，自觉的走出去了
霍执安深呼吸一下，说：“消毒。”
……
那老妇人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浊的泪水淌过满脸深刻的皱纹，她望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大门，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反复“六点了……时辰到了……到了……菩萨保佑……保佑我儿啊……”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像一个世纪
手术室外的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铁锈味——是从那扇紧闭的门缝里，从匆忙进出的人身上，悄悄弥散出来的
长椅上坐着那位四十多岁的女子，脸色比墙壁还白，胳膊上还按着抽血后的棉球，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身体微微发抖
老妇人不再撞门，也不再尖叫。她蜷缩在手术室门边的墙角，像一团枯萎的、灰色的影子
脸上泪痕交错，干涸成一道道发亮的印子。她死死盯着门上方那盏小小的、写着“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嘴唇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翕动，手里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木佛珠，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终于，那盏刺眼的红灯，“嗒”一声，熄灭了
走廊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跟着停滞了一瞬
门向一侧滑开
最先出来的是一身疲惫的麻醉医生和护士，推着沉重的麻醉机和其他设备，脸色都不好看，没有交流，沉默地走向苏醒室方向
然后是体外循环师，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手里拎着那个复杂机器的记录单，脚步沉重
最后，门再次打开
霍执安走了出来
他没换下手术服，深绿色的袍子上，大片大片暗沉发褐的血迹，像一幅狰狞抽象的画，从胸前一直蔓延到下摆
口罩还没摘，但上缘被汗水浸湿了一块深色的痕迹
帽子边缘也汗湿了，几缕被压弯的头发贴在额角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极度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眼下的暗青更重了，眼神空茫，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场竭尽全力的厮杀中抽离
他径直走到家属等待区，脚步有些虚浮
老妇人几乎是弹了起来，踉跄着扑到霍执安面前，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想抓他的袖子，又在半途停住，只急切地、眼巴巴地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彩，混合着泪水和希冀
“医生……医生出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好了？”她声音干涩发颤，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骄傲的笃定，“看，我说吧？六点！六点吉利！菩萨保佑！时辰一到，就成了！只过了这一会儿……”
她的话速很快，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向全世界宣布她的“正确”
霍执安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很淡，没有什么情绪，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什么不相干的东西。他抬手，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手套上还沾着没完全干涸的血迹，有些迟缓地拉下了脸上的口罩
口罩下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紧紧抿着，嘴角向下拉出一道疲惫的纹路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光洁的地面上：
“手术失败。”
四个字，平平淡淡，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起伏
老妇人脸上那种混合着希冀与骄傲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像一幅刚刚还鲜活生动的面具，被瞬间冻结，然后从内部开始崩裂
她张着嘴，维持着刚才说话的嘴型，眼睛里的光彩急速褪去，变成一片空洞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看着霍执安，又好像没在看他，视线穿透了他，落在某个虚空的地方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患者的姐姐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气，猛地捂住了嘴，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栽倒
霍执安顿了顿，视线从老妇人僵住的脸上移开，似乎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只有远处楼宇零星的光点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没什么力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早已注定的结论，只是补充一个冰冷的注脚：
“最佳手术时间……”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妇人那双彻底失去焦距的眼睛，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是半个小时前。”
完美错过
老妇人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鞭子
凝固的面具彻底碎裂，一种迟来的、巨大的、几乎将她吞没的惊恐和绝望，后知后觉地漫上她的脸
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瞪着霍执安，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玩笑或者转机
没有
霍执安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他微微侧过身，似乎想绕过她离开，脚步却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墙壁冰冷坚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茫的疲惫之下，有什么更深沉、更黑暗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再停留，也没有再看瘫软下去、开始发出断续、嘶哑呜咽的老妇人，和旁边几乎崩溃的女子
他只是扶着墙，慢慢挪动脚步，朝着医生更衣室的方向走去。深绿色手术服上那些暗褐色的血迹，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沉重
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片更深的黑暗。他的背影，渐渐没入那片黑暗与灯光交界的模糊地带，只剩下染血的手术服下摆，在走过拐角时，最后晃动了一下
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身后，老妇人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混合着绝望的捶打和含糊不清的咒骂与忏悔，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击、回荡，久久不散
那串木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散了，滚得到处都是
——
霍执安换上白大褂，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一只手用力捏着眉心，指尖按得微微发白
手术室里那个病人最后停止心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这不是冷冰冰的病例报告，是鲜活的生命从他指缝里溜走
挫败感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链，紧紧绞着他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扯着钝痛。从拿起手术刀到现在，他第一次尝到“失败”这两个字的滋味
如果当时切口再快两秒……如果器械摆放的位置再顺手一点……如果……他把所有的责任，一丝不落，全堆在了自己肩上
就在闷窒感几乎要将他吞噬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指节叩击木板的声音，短促而清晰
霍执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回冰封之下
他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平稳：“进来。”
门几乎是立刻被推开了
陈医生站在门口，胸膛还在因为快速奔跑而微微起伏，额头上沁着细汗，神色有些的慌张
“霍、霍主任，”他喘了口气，声音有些急，“刚才，我给王胜祖的遗体盖白布，准备推走。那位老太太，就死者的母亲，在旁边一直哭，她无意间说，说她儿子不学好，天天碰那些‘白粉’，把家底都掏空了……”
陈医生顿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但语气更显急促：
“我当时心里觉得不对劲，就……就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遗体表面，特别是手臂和常见注射部位。然后我发现……”
“我发现了他手臂内侧有很新的、不止一处的针眼痕迹。我就自己给他做了个检查，发现。”
陈医生深呼吸一口气，说：
“他体内有大量□□生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手术失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