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影子同学》盐焗大鸡腿

4、物理笔记与隐形桥梁

　　吴江中学的物理课，对林晚来说，一直像一场在迷雾中的跋涉。
　　教物理的是一位语速极快、思维跳跃的中年男老师，姓严，人如其姓，教学风格严谨却也凌厉。他总能用一支粉笔，在黑板上行云流水般地推演出一个个复杂的公式和模型，仿佛那些定律和规律本就该如此清晰明了。然而，他的讲解于林晚而言，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光影晃动，却抓不住核心的轮廓。
　　尤其是进入到高二，开始学习《必修三》的内容时，迷雾更浓了。
　　那本蓝色封皮的教材，里面讲述的是“静电场”和“电路”的知识。什么是电场强度？什么是电势能？电流的热效应遵循怎样的规律？那些抽象的概念，比林晚熟悉的诗词歌赋要晦涩千百倍。它们不像水乡的莲藕，看得见摸得着；它们像是天上的云，变幻莫测，无从捉摸。
　　课堂上，严老师用静电感应器演示着电荷的相互作用，小纸屑在玻璃棒下飞舞。同学们伸长了脖子，眼中闪烁着领悟的光芒，时而发出恍然大悟的轻叹。而林晚，只是茫然地看着，笔记本上留下的，大多是一些断断续续、不成体系的词语和让她头晕眼花的电路图。
　　“林晚，你来回答一下，如何判断电场中A、B两点的电势高低？”严老师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她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心脏骤然缩紧，血液冲上头顶，脸颊瞬间滚烫。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摊开的课本，那上面的文字和图示仿佛都在扭曲、旋转。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教室里一片寂静，林晚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坐下吧，要认真听讲。”严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林晚重重地坐回椅子，浑身虚脱，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缕青烟消失。那种熟悉的、如同影子般的虚无感再次紧紧攫住了她。她甚至不敢去看周围同学的表情，尤其是……靠窗那个方向。
　　下课后，林晚趴在桌子上，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课本封面上，内心充满了无力感和自我厌弃。为什么她就是学不会呢？
　　“喂，影子，别灰心啊。”前桌那个总是扎着马尾辫、性格开朗的女生陈蕊转过头来，拍了拍林晚的肩膀，“物理嘛，慢慢来，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林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里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
　　“对了，”陈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教室后面墙角那个新设立不久的、用简易木盒做的“学习互助箱”，“你可以去那里看看，听说有同学会把笔记放进去共享，说不定有帮助。”
　　学习互助箱是班主任这学期的新举措，鼓励大家自愿分享学习资料，互通有无。林晚之前一直鼓不起勇气去翻看，总觉得那里面是属于“好学生”的世界，与她无关。
　　但那天下午，被物理课打击得体无完肤之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驱使着她走到了那个小木箱前。
　　箱子里的资料并不多，几本旧的《重难点手册》，一些试卷，还有几本笔记。林晚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翻动着。忽然，一本用黑色硬壳笔记本吸引了她。它的封面很干净，只有一个用钢笔写就的、瘦硬干净的“物理”二字。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它。
　　翻开扉页，里面是同样风格的字迹，密密麻麻，却又条理分明。正是《必修三》目前正在学习的“静电场”章节。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笔记，太清晰了。
　　不同于教科书上干巴巴的定义，也不同于严老师跳跃的思维。这本笔记像是把复杂的知识掰开了，揉碎了，再用一种极其耐心和逻辑的方式重新组合起来。
　　每一个概念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关键点和易错提醒。比如在“电场线”旁边，写着“假想的曲线，疏密表强弱，切线表方向”；在“电势能”旁边，用图示标明了正负电荷在不同电场中的能量变化趋势。那些让林晚头疼不已的电路分析，他用了流程图的形式，一步步拆解，条件、判断、结果，一目了然。
　　更让林晚心头震动的是，笔记里还记录了一些严老师在课堂上拓展的、关于“电磁技术与社会发展”的内容，比如静电在实际生活中的应用与防护，旁边甚至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个简易的避雷针示意图。
　　这不仅仅是一本笔记，更像是一位耐心至极的“隐形老师”，在循循善诱。
　　是谁？谁会把笔记做得如此用心？
　　林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翻到笔记本的封面内侧，希望能找到名字。然而，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种感觉，这字迹……似乎在哪里见过。清隽，有力，带着一种沉静的气质。
　　像……像顾行舟吃馄饨时，偶尔在单词本上写写画画的那个字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般在她心里疯长。会是他吗？可能吗？那个总是沉默地坐在窗边，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少年？
　　林晚不敢确定，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但一种莫名的、隐秘的期待感，混合着获得帮助的感激，在心底悄然滋生。
　　从那天起，这本黑色封皮的物理笔记，成了林晚学习物理的“救命稻草”。她像是沙漠中的旅人遇到了甘泉，贪婪地吸收着上面的知识。每天晚上，在馄饨铺打烊后，她就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边对照着课本，一边细细研读这本笔记。
　　那些迷雾般的概念，在这本笔记的照耀下，似乎真的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林晚做题时不再完全无从下手，偶尔甚至能解出一些基础的题目。虽然距离优秀还很遥远，但那种一点点拨开迷雾、触及知识本身的感觉，给了她前所未有的慰藉和勇气。
　　林晚开始频繁地光顾那个学习互助箱，几乎成了那里最积极的“客户”。而她发现，那本物理笔记，总是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及时地出现在箱子里。当班级教学进度从“静电场”进入到“电路”时，笔记里关于“电流的热效应”等内容，也已经详实地记录在内。
　　他似乎……永远比她快一步。
　　她依旧不敢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依旧害怕与他对视。但在知识的海洋里，他们仿佛通过这本笔记，建立起了一座无人知晓的、隐秘的桥梁。
　　她甚至开始期待，在归还或借取笔记时，能恰好遇到他。或许，可以鼓起勇气，说一声“谢谢”？
　　然而，这样的机会从未出现。笔记的传递，总在错位的时间悄然完成。他像是一个精心维护着这座桥梁的隐形守护者，沉默，却稳定地提供着支持。
　　直到那次阶段性的物理小测。
　　那是一次主要考察电场和基础电路概念的测验。因为有了笔记的帮助，林晚复习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充分。拿到试卷时，她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感到恐慌。林晚沉下心，一题一题地做下去。
　　成绩发下来那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78分。
　　虽然距离高分还很远，但于林晚而言，这已经是一个历史性的突破，一个从未企及的高度。物理试卷上那个用红笔写就的分数，像是一道强光，瞬间穿透了她长久以来笼罩在学科自卑上的阴霾。
　　那一刻，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喜悦和感激的冲动，驱使着她。她紧紧攥着试卷，目光穿过教室里嘈杂的人群，第一次，主动地、明确地，望向了那个靠窗的角落。
　　恰巧，顾行舟也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平静，一如往常，像秋日里深邃的湖水。
　　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相遇。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有一秒钟，或许更短的对视。
　　然后，林晚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了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脸颊上刚刚褪去的热度，再次席卷而来。
　　他看到了吗？他明白她这眼神里的含义吗？
　　他不知道，那匆匆一瞥，对林晚来说，用尽了积攒多久的勇气。
　　那本笔记，那个分数，以及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对视，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