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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窒息的选择 · 江眠 ...

  •   订婚宴在陈家的私人庄园举行。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香槟塔堆得像随时会坍塌的危楼,满场衣香鬓影,每个人都戴着完美的社交面具。

      江眠站在角落,穿着沈聿白临时帮她借来的黑色小礼服。不合身,肩带总往下滑,像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尊严。

      她看见陆沉舟了。

      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礼服,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光,看不清眼神。陈璐挽着他的手臂,一袭红色露背长裙,像胜利的旗帜。她凑在他耳边说什么,他微微颔首,脸上是江眠熟悉的、公式化的微笑——曾经只用在商业谈判上的那种笑。

      现在他用在了他的“未婚妻”身上。

      江眠的手握紧香槟杯,指节泛白。她不该来的。张队劝过她,沈聿白也劝过,连周慕予都说:“江小姐,您去了只会更痛苦。”

      但她必须来。她要亲眼看看,这场交易到底值不值得她父亲用命换来的清白。

      “江眠?”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身,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沈念清。比照片上更成熟,眉眼间沈清词的影子更淡了,但那种沉静的气质还在。

      “你怎么...”

      “陈璐是我大学室友。”沈念清微笑,笑容里有无奈,“听说你来了,我想和你打个招呼。”

      她递给江眠一杯水:“别喝酒,你需要清醒。”

      江眠接过,抿了一口。温水划过喉咙,暂时缓解了胸口的灼烧感。

      “陆沉舟不知道我认识你。”沈念清压低声音,“陈璐也不知道。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完就忘,但...要记住。”

      她靠近一步,声音轻得像耳语:“陈璐怀孕了。两个月。孩子不是陆沉舟的。”

      江眠的呼吸停滞。

      “是她前男友的,一个法国画家。她父亲不同意,逼她打掉,她不肯。正好陆氏需要贷款,她就提出了这个交易——假订婚,等孩子生下来,就说早产,陆沉舟当名义上的父亲。”

      沈念清看着江眠苍白的脸:“陆沉舟知道孩子的事。陈璐的父亲用这个要挟他:要么认下孩子,要么陆氏破产,你父亲永无清白之日。”

      音乐换了,舞池里的人们开始跳舞。陆沉舟和陈璐在中央,他搂着她的腰,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工作流程。

      江眠看着那双曾经紧紧拥抱她的手,此刻隔着衣料,虚虚地搭在另一个女人的腰上。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声音干涩。

      “因为你看他的眼神,和我母亲看林海的眼神一样。”沈念清轻声说,“那种明知是火坑还要跳的眼神。我不想看另一个人重复我母亲的悲剧。”

      她拍了拍江眠的手:“我还有事,先走了。保重。”

      沈念清消失在人群里。江眠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孩子。假订婚。交易。

      陆沉舟为了她父亲,要认下别人的孩子,要和一个不爱的人绑定至少一年——直到孩子出生,直到证据到手。

      值得吗?

      她不知道。

      舞曲结束,陆沉舟和陈璐朝这边走来。江眠想躲,但来不及了。

      “江眠?”陈璐假装惊讶,“你怎么来了?沉舟没告诉我你会来。”

      陆沉舟的眼神和江眠对上,那一瞬间,江眠看见了他眼里的痛苦和无奈——不是装的。

      “我邀请的。”陆沉舟说,“江眠是我的...合作伙伴。山区小学的设计师。”

      “哦,那个公益项目。”陈璐笑得不达眼底,“江小姐真是善良。不过以后这些事,让下面的人做就好了。你说是吧,沉舟?”

      陆沉舟没回答。他看着江眠:“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去休息室?”

      “不用。”江眠强迫自己微笑,“恭喜你们。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脚步踉跄。陆沉舟想追,被陈璐拉住了。

      “沉舟,客人都看着呢。”

      江眠逃出宴会厅,在花园的黑暗处停下,扶着树干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涌上喉咙。

      手机震动。是医院。

      “江小姐,我是晓晓的主治医生。有件事...需要您马上来医院一趟。”

      江眠的心沉下去:“晓晓怎么了?”

      “不是晓晓。”医生的声音很沉重,“是心脏供体那边...出了点问题。”

      ---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像死亡的前奏。

      医生办公室里,李医生面色凝重:“本来已经匹配好的供体,突然被告知‘另有他用’。我托关系打听,对方暗示...有人打了招呼。”

      江眠浑身发冷:“谁?”

      李医生摇头:“不知道。但对方说,如果江晓想等到下一个合适供体,可能需要...半年到一年。”

      半年到一年。晓晓的病情,等不了那么久。

      “没有别的办法吗?”

      “除非...”李医生犹豫,“能找到更有分量的人出面。但江小姐,您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江眠想起陈璐父亲那张威严的脸。在订婚宴上,他远远看了她一眼,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她明白了。

      离开医生办公室,江眠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对面墙上是器官捐献的宣传海报:“延续生命,传递爱。”

      多么讽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江小姐,我是□□。”陈璐父亲的声音,平稳,冷酷,“听说你弟弟在等心脏?”

      江眠握紧手机:“是你做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说,“我只是想提醒你,医疗资源是有限的。有些机会,需要...懂得分寸的人才能得到。”

      “你想要什么?”

      “离开陆沉舟。”□□直截了当,“彻底离开。不要再见他,不要联系他。山区小学你可以继续做,但陆沉舟的所有资源,你不能再用。”

      他顿了顿:“如果你同意,明天晓晓的手术会照常进行。如果你不同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江眠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滚烫的,像熔化的铁。

      “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只有到明天早上八点。”□□挂了电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江眠看着那片光,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去世那晚,也是这样惨白的月光。

      那时她十六岁,握着母亲冰凉的手,发誓要保护好弟弟。

      现在弟弟的命,握在她手里。

      而她自己的心,握在别人手里。

      凌晨两点,江眠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她和陆沉舟本来要买的婚房没了,这是她临时租的小单间。桌上摊着山区小学的图纸,还有她和陆沉舟的合影——在“阳光之家”的院子里,两人并肩站着,笑得很真。

      手机屏幕亮起,是陆沉舟的消息:

      “你在哪?我想见你。”

      “晓晓的供体出了问题,是不是□□做的?”

      “江眠,回我电话。”

      “求你了。”

      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五十五分发来的。江眠能想象他躲在卫生间或阳台,避开陈璐,偷偷给她发消息的样子。

      像偷情。

      虽然他们才是真心相爱的那一对。

      她拨通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江眠!你在哪?你没事吧?”

      “我没事。”江眠的声音很平静,“陆沉舟,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你说什么?”

      “分手。”江眠重复,“我想清楚了,我们不适合。你有你的陆氏要救,我有我的路要走。陈璐...挺好的,至少能帮你。”

      “江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陆沉舟的声音在抖,“是不是□□威胁你了?晓晓的事是不是他...”

      “晓晓的事我自己会解决。”江眠打断,“陆沉舟,我累了。这三年,从被买到被爱,从恨到原谅,我一直在追着你的节奏走。现在我想停下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排练了很多遍的话:“山区小学我会做完,但之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你好好和陈璐结婚,好好经营陆氏。我...我会离开这里。”

      “你要去哪?”

      “不知道。可能出国,可能去别的城市。”江眠看着窗外的夜色,“重新开始。”

      长久的沉默。然后陆沉舟说:“我不信。江眠,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看不到。”

      “那我现在去找你。”

      “不要来。”江眠的声音终于哽咽了,“陆沉舟,给我留最后一点尊严。不要让我亲口告诉你,我不爱你了。”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伤人也最有效的谎话。

      陆沉舟没说话。但江眠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像受伤的野兽。

      “是因为陈璐怀孕了吗?”他忽然问。

      江眠愣住。

      “沈念清告诉你了,对不对?”陆沉舟苦笑,“我就知道...但江眠,那孩子不是我的,我永远不会碰她。这只是交易,等拿到证据...”

      “然后呢?”江眠打断,“等孩子生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告诉全世界这不是你的孩子?让那个无辜的孩子一辈子活在‘私生子’的阴影里?”

      她擦掉眼泪:“陆沉舟,有些交易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你认下这个孩子,就得负一辈子的责。陈璐不会放你走的,她父亲更不会。”

      “我可以...”

      “你不可以。”江眠轻声说,“因为到那时,你会舍不得。舍不得孩子叫你爸爸,舍不得陆氏重回正轨,舍不得...安稳的人生。”

      她顿了顿:“而我会恨你。恨你为了救我,变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用孩子当筹码,用婚姻当交易。”

      陆沉舟沉默了。这一次,是真的无话可说。

      因为江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深夜辗转反侧时,最深的恐惧。

      “所以,”江眠最后说,“就到这里吧。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去过我该过的生活。我们...两清了。”

      她挂断电话,关机,拔出SIM卡,折断。

      然后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合影,想撕掉,但下不了手。最终她只是把它翻过去,背面朝上。

      背面是她写的一行小字,某次加班后随手写的:

      “如果我们注定要在黑暗中相爱,那就让爱成为唯一的光。”

      现在,光要灭了。

      江眠蹲下来,抱住膝盖,无声地痛哭。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她颤抖的肩膀,照着她手指上那枚素圈戒指,照着她面前摊开的图纸——图纸上的小学,本来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现在,成了爱情的墓碑。

      ---

      清晨六点,江眠收拾好行李。一个箱子,装着她所有的东西:几件衣服,母亲的素描本,那颗塑料纽扣,还有...那枚戒指。

      她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铂金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七点,她去医院。李医生在等她。

      “江小姐,供体的问题...突然解决了。”李医生表情复杂,“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

      江眠点头:“谢谢您。”

      “江小姐,”李医生叫住她,“有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说话要算数。’”

      是□□。

      江眠走出医院,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她拿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最后一条短信——用新买的临时卡:

      “晓晓的手术解决了。我今晚的飞机离开。
      戒指留在公寓桌上,钥匙在门口地毯下。
      不要找我。
      愿你余生,平安顺遂。
      ——江眠”

      发送后,她取出SIM卡,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医院大楼。九楼是心外科,晓晓在那里。她不能上去告别,因为晓晓会哭,会问为什么,而她无法解释。

      她只能在心里说:晓晓,姐姐爱你。等你好起来,要好好活着,连带着姐姐那份一起。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擦干,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地铁站。

      早高峰的人群汹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没有人注意这个拖着行李箱流泪的女人。

      江眠走进人群,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消失得无声无息。

      ---

      与此同时,陆沉舟在陈家客房里醒来。昨晚他喝醉了——故意的,为了逃避陈璐的靠近。

      他摸到手机,看见那条短信。

      时间显示:早上七点二十一分。飞机是晚上八点,但她不会真的等到那时候。她现在可能已经在机场,或者在去机场的路上。

      陆沉舟冲下床,穿衣服时手在抖。陈璐被吵醒:“沉舟,你去哪?”

      “公司有事。”

      “今天要去看婚戒...”

      “改天!”

      他冲出门,开车直奔江眠的公寓。闯了三个红灯,被交警拦下,他甩出一沓现金:“罚款随便扣,车随便拖,我现在有急事!”

      交警愣住,他趁机踩油门冲出去。

      到公寓时,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空荡荡的房间,和桌上那枚戒指。

      戒指下压着一张纸条:

      “承重墙塌了。
      但建筑还在。
      ——江眠”

      陆沉舟跪下来,捡起戒指,握在手心。金属硌得掌心疼,但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手机响了,是□□:“陆总,听说你要悔婚?”

      “没有。”陆沉舟的声音嘶哑,“婚礼照常。”

      “那就好。对了,江眠已经离开这个城市了。我希望她...永远别回来。”

      陆沉舟挂断电话,看着窗外的城市。

      这个他们相遇、相爱、相杀的城市。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握紧戒指,直到掌心的Ω刺青被硌出血痕。

      终结。

      也是开始。

      只是这一次,他宁愿不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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