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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栖光之家的破碎 拍卖场三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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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会的冷气开得太足。
江眠站在后台阴影里,隔着厚重的天鹅绒帷幕,能看见前排那个男人的侧影。黑色西装,挺括的肩线,金丝眼镜的细链垂在颈侧,泛着手术刀似的冷光。
这是她第三次偷看他。
“接下来,拍品17号。”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青年设计师江眠的‘栖光之家’概念模型。灵感来源于城市边缘的废墟重生,材料采用回收电线、碎玻璃及建筑废料...”
幕布拉开。
聚光灯钉在那座30厘米高的模型上——扭曲的铜丝骨架,镶嵌彩色玻璃碎片作为窗户,底座是真正的混凝土碎块。粗糙,脆弱,却有种挣扎着要站起来的生命力。
江眠屏住呼吸。
“起拍价,五十万。”
场内安静了三秒。对于无名学生的作品,这价格已算宽容。但也仅仅只是宽容。
她的指甲陷进掌心。弟弟江晓的医药费催缴单还在包里,像一块烧红的铁。三个月,医院给了最后三个月宽限。
“五十万。”第一排有人举牌。是个收藏当代艺术的中年女人。
“五十五万。”
“六十万。”
价格缓慢爬升,像垂死者的心电图。江眠计算着:就算拍到八十万,扣除佣金、税,到手...不够,远远不够。
就在拍卖师准备落槌时——
第一排最左,那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懒懒地举起了号牌。
“三百万。”
拍卖师愣了一下:“陆先生出价三百万...还有加价的吗?”
全场寂静。
江眠的心脏骤然收缩。她看见男人微微侧头,对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点头,起身走向后台。
成交槌落下。
“恭喜陆先生!”
掌声稀落,更多的是窃窃私语。江眠被工作人员引到侧厅,助理已经等在那里。
“江小姐,陆总想看看实物。”
她抱着模型的手有些抖。跟着助理穿过长廊,来到一间私人休息室。
门推开时,雪茄的余味和某种清冷的木质香扑面而来。陆沉舟坐在深红色丝绒沙发里,长腿交叠,正在摘手套。
看见她进来,他抬眼。
那是江眠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脸。皮肤冷白,鼻梁很高,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颜色很浅,像冬日结冰的湖。英俊,但英俊得毫无温度。
“模型。”他伸出手。
江眠递过去,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掌心。冰凉。
陆沉舟接过模型,随意地看了两眼。然后,手腕一转。
“啪——”
模型从他手中坠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玻璃穹顶率先迸裂,碎片溅到江眠脚边。接着是铜丝骨架,呻吟着散开。那座小小的“栖光之家”,转瞬成了一堆真正的废墟。
江眠的呼吸停滞了。
陆沉舟这才重新看向她,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破损程度。
“江眠,”他的声音很低,有种金属摩擦的质感,“二十四岁,A大建筑系肄业。父亲江建国,赌债二百四十万,去年跳楼未遂,现卧床。弟弟江晓,十五岁,先天性心脏病,三年内需要心脏移植,预估费用一百五十万。你自己,兼职三份工,目前总负债...”
他报出一个数字。精确到个位数。
江眠的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
陆沉舟身体前倾,肘部无意间擦过她紧绷的手臂。衬衫袖口那枚铂金镶黑玛瑙的袖扣,冰凉坚硬,精准地勾住了她洗得发白的衬衫第二颗纽扣。
“嗤啦——”
纽扣崩落,滚进波斯地毯繁复的图案里,消失了。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江眠僵在原地,耻辱感混着寒意窜遍全身。
陆沉舟靠回沙发,目光掠过那处狼狈,没什么波澜。
“跟我三年。”他推了推眼镜,“债务全清,你弟弟会用上最好的药,三年后安排心脏移植手术。期间,你可以继续学业,参与陆氏的项目。三年后,如果还有价值,陆氏的平台任你用。”
他顿了顿,补充:“哪怕是建摩天大楼。”
条件精准得像手术刀,切开她所有软肋。
“为什么...”江眠的声音干涩,“是我?”
陆沉舟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没有丝毫温度。
“我有个私人收藏馆,里面都是些...‘破碎的美’。你的模型,”他的视线扫过地上那堆碎片,又回到她脸上,“和你,很契合。”
他用了“契合”这个词。像在说榫卯结构。
“协议在这里。”助理适时递上文件夹,厚达四十页,“江小姐可以带回去看。二十四小时内答复。”
陆沉舟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江眠下意识后退半步。
“提醒一句。”他经过她身边时,声音擦过耳廓,“你父亲昨天的抢救费,是我垫付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
他停下脚步,侧脸在灯光下像大理石雕刻。
“你已经欠我了。”
门开了又关。
江眠独自站在满室昂贵却冰冷的气息里,脚下是模型的残骸,胸前是崩开的衣襟。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医院护工发来的消息:
“江小姐,晓晓今天又咯血了。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一片锋利的玻璃碎片。边缘割破指尖,血珠渗出来,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暖色。
窗外,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
而她站在这里,被明码标价。
江眠在休息室的地毯上找到了那枚纽扣。
白色的塑料制品,边缘有磨损,第二颗。她记得这是母亲去世前给她缝的最后一件衬衫,纽扣是母亲从自己的旧衣服上拆下来的。
“眠眠,”母亲那时已经瘦得脱形,手指却还稳,“女孩子要有件体面的白衬衫。去面试,去领奖,去...去见重要的人。”
她没等到江眠穿上这件衬衫去见任何“重要的人”。
江眠把纽扣握进掌心,塑料边缘硌着皮肤。助理推门进来,递给她一个纸袋。
“陆总吩咐给您的。换好衣服,司机会送您回去。”
纸袋里是一件崭新的白衬衫,真丝材质,标签上的价格够她三个月生活费。还有一张卡,和一张便签:
“预付十万,处理急用。陆”
字体凌厉,笔画如刀锋。
江眠脱下自己的衬衫,换上新的。真丝冰凉滑过皮肤,像第二层不属于自己的皮肤。尺寸完全合身——他连这个都计算好了。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一路无话。车停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板楼下,这是江眠租住的房子,楼道灯坏了三盏。
“明天上午十点,陆总会派车来接您签协议。”司机说,“请准备好相关证件。”
江眠点头,下车。
走上黑暗的楼梯时,她听见四楼传来父亲的咳嗽声,剧烈得像要把肺咳出来。还有骂声:“...赔钱货...怎么不死在外面...”
她停在三楼自家门前,钥匙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满了建筑草图。最显眼的位置贴着弟弟江晓的照片,男孩瘦弱,但眼睛很亮,举着一张满分试卷。
手机震动。医院账号显示:到账100,000元。缴费成功。
紧接着,主治医生的电话打进来:“江小姐,刚才收到一笔指定捐款,我们已经为晓晓申请了特需药品通道。另外...”医生顿了顿,“陆氏医疗基金会联系了我们,愿意提供专家会诊。”
江眠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真丝衬衫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白的光,像裹尸布。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黑色轿车准时出现。
这次去的是律师事务所。会议室里,陆沉舟已经到了,正在看文件。他换了深灰色西装,没戴手套,手指修长干净,握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坐。”他没抬头。
律师开始逐条解释协议。三年期,期间江眠需住在陆沉舟指定的住所,随叫随到,不得未经允许外出工作或交往。陆沉舟承担她所有债务、弟弟医疗费及她本人学费生活费。三年后,若双方无异议,可续签或她自由离开,并获陆氏一个项目经理职位。
“第七条,”律师推推眼镜,“在关系存续期间,乙方不得与其他异性发展亲密关系。”
江眠抬起眼:“甲方呢?”
律师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这才放下文件,看向她:“我不需要这种条款约束。”
意思是,他有这个自由,她没有。
江眠拿起笔。笔很重,她需要两只手才能握稳。签名处已经打印好了她的名字,她只需要在旁边手写一遍。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
“江小姐,”陆沉舟忽然开口,“你弟弟今天早上八点,开始使用新药。”
她闭上眼,签下名字。
江眠。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道伤痕。
协议一式三份。陆沉舟接过其中一份,扫了一眼签名,然后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
“戴上。”
江眠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极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一枚纽扣。白金镶钻复刻的她昨天崩掉的那颗塑料纽扣,背面刻着微小字迹:2023.10.07。
拍卖会日期。
“定位器在镶扣处,”陆沉舟语气平淡,“我需要随时知道你在哪里。当然,如果你试图拆卸或破坏,我会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亲手为她戴上项链。
冰凉的金属贴到皮肤,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后颈。江眠全身僵硬。
“好了。”他回到座位,“现在,去收拾东西。一小时后,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