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女》似空斋

21、第 21 章

　　林耀坐在他一贯坐着的位子，腿上盖着毛毯，耳朵里塞着耳塞。顾嫂给我端来茶水和糕点，却不打扰正在听音乐的林耀，我拖一把椅子坐在男人身边，喝着茶。半个钟头过去了，他才取下自顾享受的音乐，他望着我，觉得我是一个陌生人一般。林惠和我说，他的记忆力是不如从前了，有精神方面的原因，还有身体也不好行动力一没了，人都垮了似的。

　　我一周里总要抽一天来看看林耀，有时候张乐也跟着我来，买一些水果蔬菜之类的。顾嫂告诉我不用那么麻烦，林惠给了她钱要她自己添置的，我说没关系总是吃的嘛，摆在冰箱里慢慢吃也好。我不知道为何会对这件事情如此上心，自从林惠出国演出后，我第一次来她住的地方，看到林耀。上一次见他是林辉刚刚毕业的时候，我几乎都不记得他的模样了，恍惚里他留着个平头，穿着牛仔裤和登山靴，说话粗鲁，和斯文淡定的林辉比起来，有些不入流。

　　他是来接弟弟回家的，林辉死都不答应说自己已经给自个儿找好工作了，不劳家里人操心，林耀就当着很多人的面打了弟弟一巴掌，说要是林辉不回家，就再也不用回去了。
　　很多人都在围观。
　　也包括我，我傻了一样站在脸上通红的林辉身边，抱着从戏剧社拿回来的戏服和道具。

　　“我陪你去校医室。”
　　看热闹的人逐渐散去，留下我和林辉。他的衣领被哥哥扯烂了，留下一大道口子，我能看到他的锁骨，他瘦了很多，他告诉我他最后是要离开的，他早就想好了出路了。我以为他最后还是会老老实实回归社会，做一个被人期待的精英分子。我祝贺他，希望他能有个好前途，而他看着我，以为我这样一个红颜知己至少能懂得他话中一二分的含义。
　　不过额毕竟不是一个合格的知己，我和他仅能在舞台那虚构的天地里擦出火花。

　　“你去把那些道具还掉吧…”
　　“那你…”
　　“我想一个人。”

　　林耀现在是没有力气像当年那样去教训自己这不争气的弟弟了。他从工地上摔下来，成了半身不遂。那会儿林惠在加拿大梅森剧院里刚有点儿起色，华人富商出钱指名捧这个新人。哥哥的病情拖了半年才叫林惠知道，她没有二话就让小凯替自己回老家把林耀接来这边治病。林耀不同意，他和医生说他们老林家就他一个了，他再不济也不干断子绝孙的活儿，他没有什么妹妹，他独独的弟弟好几年前就死啦。

　　阳台上的男人看了我一眼。用力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来啦。
　　我点点头，拿起桌子上的报纸，“要我读给你听吗？”
　　“读一点儿吧…别读…娱乐版的…”
　　“嗯。”

　　Ally在中午时候给我来电话说她会晚点儿回来，她写教案，估计是赶不上校车了。我说那我去接你吧，她说不用，晚上去酒吧找我就好。中午饭是我和顾嫂吃的，林耀要回房间睡觉，只随便喝了一点点鸡汤就吃不下了。老妇人叹气，她给林惠干了两年多，一直照顾着林耀。

　　“他这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我眼看着的啊…诶。”
　　“去医院了吗？”
　　“前段时间不都在医院么，就是小惠回来这几个月才把他接回来的…老让他在医院待着，小惠也不放心…何况他这个样子，要彻底好起来是不可能的。”
　　顾嫂给我碗里夹了点儿火腿，“你尝尝，我们老家人那边自己做的。”
　　“真不错~”
　　“你走的时候给你拿点儿吧。”
　　“不用了，你们留着吃。”
　　“我一个老太婆和他个病号能吃得了多少。你看他这胃口，跟小猫似的。”
　　“那就谢谢您…我还挺喜欢的~~”
　　“阿辉啊可怜这病…不过摊上有个好妹妹，又有你们这样的好朋友…”

　　晚上我回到酒吧接替张乐，他对我说白天有个女孩儿来过说是同志之家的，还留了电话。我想起再过三天就是邹洋的忌日了。我说我会给她回电话，张乐问了林耀的情况，听我讲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

　　“我很佩服林惠。”
　　“我也是…”
　　快三点的时候，我和ally坐在休息室里吃宵夜，外面上夜班的小楠进来拿钥匙要去拖酒。
　　“饿了么，来吃两口。”
　　小楠急匆匆扒拉了两口冰稀饭，“呃…大半夜的，吃那么凉！受不了你们两个。”说完就走了。
　　我和ally对坐着笑，

　　“林惠的哥哥到现在都不原谅她么？”
　　“不知道啊…他这个样子，也谈不上啥原不原谅了吧…整话都说不了两句。”
　　“林惠也挺可怜的…是个好人呢…”
　　“嗯…以前我都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她以前什么样儿？”
　　“很…很……”
　　“很什么啊？”
　　“很有个性。”
　　“切…她现在也够有个性的啦。”
　　“不是那种个性…就是，不会为什么而低头，不会去迁就别人，不会后悔，不会服软。”
　　“这可不一样…”
　　“什么意思？”
　　“你说的那都是对外人，林耀可是她的哥哥，亲哥哥…”

　　Ally搂过我，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深情起来：
　　“对于一个人来说，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他无法抗拒的人存在…”
　　“呵呵…那你就是我不能抗拒的那个人咯~~~”
　　“真的？”
　　听到我这样讲，ally低头，重重地亲吻我的头发：“我真的是那个你不能抗拒的人么？”
　　“是啊~~~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不能自已了~~~”
　　我以为会听到她玩笑着吐槽，这么肉麻的话，可是鸡皮疙瘩掉一地呢。
　　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我抬头看着她的眼，好像隐约含着泪水。
　　拍拍ally的脸颊，我傻笑着问：“怎么了，发什么呆？”
　　“没什么…没有…”

　　或者，我把这解读为在那样的氛围里，我感动到了她，但我并没有说谎，生平第一次觉得和一个人有走到尽头的可能。在我们相处的时间里，一切都是平静，平凡而又脉脉铭刻在心里的，不似以往经历过的浮躁和充满不信任。
　　所以我没有抱有怀疑的态度，幸福已经填充了我的这个身心，无暇顾及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