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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孟秋之章 云萱遇刺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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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吃虎岩,云翰社别馆。
范二爷的丧还没治,只匆匆装了灵柩。黑黢黢的大木棺停在院子正中,上头一个漆金的 “奠” 字分外显眼。棺前点着两盏白烛,火苗被穿堂风扯得歪歪扭扭,将守灵人的影子涂在墙上,忽长忽短,像群无声的哭丧人。
地上的蒲团沾满了露水,潮哒哒的。云堇在上头长跪不起,手里不住地捻着签香,眼眉低垂,脸上不是涕泗交横,而是一种枯白而冰冷的神色,仿佛已经在心里流干了泪。
堂屋的门敞着,能隐隐看见里屋的明皇像。那神像缺角的地方,糊着的红纸被血浸烂了,阴风一吹,更显萧然。往生堂的仪倌已来过几趟,绕着范二爷的灵柩,在地上撒了圈白石灰,说是要“请灵”,又在棺前立了一方香案,让几个徒儿辈的每逢晨时、晡时、昏时都上一炷香。
时维孟秋,风已有些凄清,从巷口钻进来,卷起香灰,茫茫地打着旋儿。棺木的铜环也轻轻晃着,每每扣在漆金的字上,便是几声细碎的 “叮铃” ,倒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云堇一个人蜷在堂屋天井下头,手头捏着半块烧焦的戏稿残片,反复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墨迹。点茶桌上煮着的水开了,白汽漫过壶嘴,她也没动,直到云弘端着两碗凉茶进来,才惊得手一抖。
“烫着了?” 云弘连忙放下茶碗要查看,被她摆手拦住。
“弘师弟,” 她望着残片上 “桃都” 二字,声音发涩,低声念叨着,“你说…… 这戏会不会真有问题?”
云弘捻了两块熟炭,添进茶桌下的小灶门里,看着火星子噼啪地跳了跳,才应了声:“戏文哪有好坏?都是听戏的人心魔在作祟罢了。”
话虽如此,他却低头盯着茶碗里的倒影,过了半晌,又道,“不过若按师姐说的,这戏是梦里有人所授,倒确实蹊跷。寻常托梦哪有记得这么清的?”
云堇指尖猛地收紧,抬首正色道:“你也觉得怪?”
“《三星报喜》里唱过,仙人点化、显灵,每每托于梦境,” 云弘抬眼望着师姐,声音里透着清冷,若有所思,“要不…… 去找往生堂的胡堂主问问?往生堂治神鬼事已有千年,或许会有些稗史野抄,可捊取一观。”
这话正合云堇心意。两人忙喊上云棠,抄近路往绯云坡去了。刚过琉璃巷,就见往生堂的雕花门虚掩着。云堇平了平气儿,伸手轻轻推开绯红的门扉。铜环撞出 “当” 的一声,惊得檐下风铃儿乱响。
小院里静悄悄的。云棠悄悄地四下望了一圈,没见着胡堂主,只有钟离先生背对着他们,正往角落里的一座神龛里添香。那神龛比云翰社的明皇像小些,牌位上 “归终” 二字漆得暗红,像沙场上武人赴死前,对饮的葡萄酒。
“胡桃掌柜不在?” 云弘轻声问。
钟离先生缓缓转过身,眼神深沉,如古井无波。他青灰色的长衫上打着白色的护襟,下摆开衩接襕,沾着点香灰。
他抬手作揖,对着来客们微微鞠了一躬,算是打了招呼,过了几息,才道:
“诸位自遐徂来,本当远迎。奈何天公不饶,堂主因故暌违,还请诸位见谅。若不嫌弃,在下也可迎迓叨陪,看粗茶几盏。”
云翰社的三位面面相觑,只得各自作揖唱喏,权当回礼。过了半晌,云弘才打定心神,学着钟离先生的口气,接口问道:
“敢问钟离先生,胡堂主鞅掌缠身,不克晤谈,所缘何事?”
“渎承云弘先生雅问,感荷殊深,”钟离轻笑着,半是回礼,半是点了云弘一句,“无妄坡地脉异动。璃月八门中,死门无端闭锁,伥鬼溢了出来。胡堂主带着符箓去镇死门了。”
云堇和云棠听得半懂不懂,却也看出来云弘被点的有些窘迫。云棠在掩嘴轻笑,云堇却还锁着眉头,连忙将梦中授戏的事细说一遍,末了问道:
“先生可知这梦境由何而来?”
钟离穆然颔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三人:
“梦者,心之化也,或忆、或幻。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非但一戏一梦,世间诸事,大抵如此。”
他顿了顿声,少顷,又补充道:“八门阵动,非一人一戏之过,却需一人一戏之力勘破。”
说罢,钟离再鞠一躬,算是送客,而后便转过身去,拿一柄小铲,清起归终神龛下的香灰来,再不言语。
三人情知 “言不尽意,存而不论” 的道理,只好往回走。快到吃虎岩别馆时,云棠却忽然扯住云堇的衣袖,声音里满是不安:
“师姐,院儿里的灯笼……”
云堇抬头望去,心猛地一沉 —— 往常这个时辰,云萱总会点亮门廊的羊角灯,今儿却黑黢黢的,连窗纸都透着股死气。
“云萱师姐!” 云棠先跑了进去,话音未落就变了调,“啊 ——!”
云堇和云弘冲进院时,正撞见云棠瘫坐在地,指着堂屋门槛。云萱倒在那里,月白竹布褂子被血浸成深褐色,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杏仁酥,正是今早云萱特意给她留的。她本是社里最讲究的人,总在鬓边别一串提花水钻。此刻,那些晶莹透亮的石头都摔在了青石板上,滚到明皇像脚边,像一滴滴凝固的泪。
堂屋的大衣柜敞着门,里面空荡荡的,连云堇藏在最底下的银线绣裙都没了踪影。
“是我…… 都是我……我就不该去往生堂,就不该把萱儿师妹一个人丢在这儿……”
云堇眼里失了神,恍恍惚惚地歪倒在云萱身侧,喃喃自语,只是直勾勾盯着明皇像。那神情让云棠心头一紧 —— 十年前云薇大师姐也是这样,恍恍惚惚地歪进院儿里,接着便一头撞在那神像上,让它从此缺了个角。
不行,不能叫堇儿师姐也……
“堇儿师姐!”
没等云棠喊出声,云堇已经疯了似的扑向神龛。她双臂张开,眼看着就要拦腰抱住明皇像,额头抵着那道血痕就要猛磕下去!
“不能!”
云弘飞身上前,从后拽住她的衣襟,两人一同向后掼倒在地。云堇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指甲抠进他的胳膊肉里,掐得血肉都绽了出来。
“放开我!我死了就好了!薇儿师姐是这样,现在萱儿师妹也是…… 我就是个祸害!”
“您死了谁来报仇?谁来管棠儿师姐?!” 云弘用胳膊弯死死地箍着她,声音都劈了,“您忘了范二爷怎么说的?忘了‘同光时珍’的水牌?忘了您‘云先生’的名号?!”
这话像把锁,暂时锁住了云堇的疯劲。她瘫在云弘怀里,眼泪淌进他的衣襟,烫得似火一般。
就在这时,堂屋突然传来 “吱呀” 一声轻响 —— 那敞着的衣柜门,竟自己往里合了半寸!
衣柜里有人藏着!
云弘猛地抬头,先横身护住云堇,而后抄起墙角的扁担,厉声喝到:“谁在里面?”
他话音未落,只见一个黑影从衣柜里窜出来,手里寒光一闪,直扑云堇!那人速度极快,云弘只来得及将云堇往旁边一掀,自己迎着刀锋撞上去。
云堇也是练过武旦身段的,就地一滚,一个“卧鱼翻身”护住云棠。而云弘则借着往前的势头,反扣住对方手腕,腰间使力往地上一掼,正是《挑滑车》里的擒拿手,动作干净利落。
“当啷” 一声,短刀坠地的脆响刺破死寂。云弘抬脚踩住那人手背,膝盖顶住他后心,这才看清他眉眼 —— 虽蒙着层灰,可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分明是前几日带着地痞来闹事、害死了范二爷的领头人!
然而,云堇见了他的眉目,心头竟是一紧:他眉骨处那颗小痣,像一粒嵌在皮肉里的朱砂,与记忆里沉玉谷那个摘野荔子的青年,渐渐重合。
“是你……”
云堇捂着心口站起来,指甲死死地掐进衣襟的绣纹。方才还强撑着的力气忽然泄了,她只觉腿肚子一阵发软,若非扶住身后的门框,怕是早跌坐在地。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每个字都裹着惊惶:
“你……你是,会岚?!”
那人啐了口血沫,脖子梗得像沉玉谷里的硬竹:“是的,我是会岚,但那又怎样?云薇就是被你们逼死的!当年,她写戏搅乱地脉,我族里七个好手死在溟洹山!如今你又弄出这魔戏,不除你,璃月港迟早变成火海!”
云堇一时恍惚,眼前走马灯一般地晃过十二年前的画面:泷水边,会岚抬手摘了野荔子,将竹笠歪在肩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把最红的那颗抛给云薇,用沉玉白话说:
“阿薇,我先食咗,呢个甜过蜜糖!阿堇,你都嚟试下啦!沉玉谷特产喔!”
云薇也总爱拽着她的袖子笑:“会岚最疼蓝砚,说要护着妹妹一辈子。”
一阵冷风灌进房里,惊得烛光一阵战栗。云堇这才缓过神来,瞧着眼前这个被云弘押在身下的黑衣人。
他眼里满是狠戾和怨愤,哪还有半分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方才他说族中死了七人时,语气里的恨,竟像是连亲妹的安危都抛却了。云堇心口像被泷水的急流狠狠撞了下,又酸又涩。
突然,会岚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快得像山雾里的惊鸟,随即被更深的狠厉盖过。他死死地盯着云堇,一字一顿地说:“薇儿她……我从没负她!是她执迷不悟!”
只见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这戏是祸根,是魔道!知情的都得死 —— 包括我自己!”
云堇望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师姐藏在枕下的那支银凤簪,真是他送的;原来那些年社里传的 “老相好”,真的就是眼前这人。可那个会为云薇编草环、会给云堇剥野荔子吃、会对着茶畦唱《沉玉十二月令》的少年,怎么就成了挥刀相向的凶徒?
“你说你没负她……” 云堇的声音轻得像山风拂过茶尖,带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那你可知,她当年写的戏稿里,每一折都藏着你的名字?”
话音未落,会岚的喉结猛地一动,嘴角溢出黑血。云弘惊得要去掰他的嘴,指尖刚触到下巴,就见他眼神涣散下去,嘴角的血沫泛着苦杏仁味 —— 那是沉玉谷用来毒瘴气的烈性药。
不过片刻,人就没了气儿。
别馆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轻响。云堇望着那具渐渐冷硬的尸体,忽然想起云薇当年教她的沉玉白话,想起那句 “呢段唔系噉嘅” ……
可当年唱错调子的人,如今连认错的机会都没了。山风穿过窗棂,像谁在低声啜泣,把那些青碧的夏日光阴,吹得支离破碎,随着汹涌的泷水远远逝去,再不回返。
云棠的抽泣声还在暗暗飘着,让烛光都颤了颤,更添压抑。云堇望着会岚的尸体,忽然转身进了里屋。她打开樟木箱,将戏服、头面一件件往包袱里塞,动作快得像在赌气。
“师姐,您要去哪?” 云弘追进去,疾声问道。
“走。”
云堇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又快又狠地说道,“我留在这儿一日,你们就多一分险。这‘云先生’,我不当了。”
她从妆匣里取出一串水钻,塞给还在发蒙的云棠:“这是薇儿师姐给我的及笄礼,连同那块玉牌,现在都传给你。从今天起,你就是‘云先生’。”
她又找了张糙纸,提笔写了 “同光时珍” 四个字,力透纸背。
“水牌没了,这个先顶着。薇儿没了,范二爷没了,我也走了……从今往后,云棠,戏社里就你最大了。替我,替我顾好弘师弟,当好‘云先生’……”
云弘和云棠忙拉着她的衣袖哭劝,她却硬生生地掰开他们的手,背上包袱就往外走。
“好好唱戏,好好活着……”
她最后看了眼明皇像,转身没入巷口的暮色里,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沾着泪痕的湘妃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