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者偏差》雕栏语齐应犹在

2、招募送死人才 九月一

　　九月一日的清晨，穆芸香是被巷子里此起彼伏的行李箱滚轮声吵醒的。

　　她这时顶着一头微乱的长发坐起身，右眼还带着刚睡醒的涩意，昨晚那句“你要自己变强”还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翻来覆去闹到后半夜才睡着。

　　揉了揉眼睛，抓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班级群里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全是关于今天开学和灵质筛查的，不仅如此，楼骥十分钟前还私发了她十几条消息，全是“校门口集合”“我妈给我装了三明治分你”“紧张死了我昨晚没睡着”。

　　穆芸香面无表情地回了个“知道了”，起身下床换校服。

　　新领的一中校服是白衬衫配藏青西装裤，料子不算好，却洗得干干净净。她的头发不长，扎成高马尾容易散，思量一下扎了个低马尾，梳了梳额前垂下的刘海，刚好遮住女孩眼尾那点天生的锐利。镜子里的人肩背挺拔，杏眼冷亮，唇线抿得笔直，明明是十六岁的年纪，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昨晚博士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哪里危险？为什么护不住她？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心口发闷。

　　“芸香？醒了没？楼骥那小子在门口等你了！”博士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穆芸香应了一声，抓起书包下楼。

　　客厅里，博士正坐在餐桌旁啃馒头，面前摆着两杯热牛奶，看见她下来，眼神有点闪躲，却还是推了杯牛奶过来：“今天筛查，别紧张，正常测就行。还有……不管测出什么，都别慌。”

　　穆芸香挑了挑眉，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没有随口嘲讽两句，只是把杯底的牛奶喝得干干净净。

　　博士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总之，保护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巷口，楼骥正靠在电线杆上晃腿，一身校服穿得板板正正，头发还特意抹了发胶，看见她出来，立刻挥着手跑过来：“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迟到呢！”

　　楼骥是她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话多到穆芸香经常想把他的嘴缝上。

　　“急什么，离早会还有四十分钟呢。”穆芸香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你昨晚不是在群里喊得最凶吗？怎么，现在紧张了？”

　　“废话！能不紧张吗！”楼骥跟在她旁边，语气夸张，“那可是灵质筛查！过了线就能进青训营预备班，要是天赋好，直接进种子队！以后说不定能打青赛！”

　　穆芸香嗤了一声，脚步没停：“打青赛？你忘了昨晚怎么说的？那是吃人的游戏。”

　　“那能一样吗！”楼骥急了，“燕随风和马寅是英雄！再说了，今年咱们州拿了第六，资源肯定比以前好，说不定以后不用拼命也能练出来！”

　　穆芸香没再反驳。

　　她没告诉楼骥博士昨晚说的话，也没说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昨晚看到燕随风那只裂风苍鹰的虚影开始，她的右眼就时不时发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一样，却再没出现过别的异样。

　　两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刚好七点半。

　　一中的校门大开，红色的充气拱门立在门口，横幅从门楼上垂下来，最醒目的两行字：

　　【欢迎新同学入学第十州第一中学】
　　【年度灵质基础筛查，开启你的天赋之路】。

　　校门口全是穿着新校服的学生，还有送孩子的家长，闹哄哄的。主干道旁立着青训营的宣传展板，上面印着燕随风和马寅的照片，还有醒目的规则说明：年度灵质基础筛查，为青训营核心选拔唯一报名门槛，灵质≥60%即可获得选拔资格。

　　“我靠，你看主席台！田州长真的来了！”楼骥拽了拽穆芸香的袖子，指着操场的方向，声音里满是激动。

　　穆芸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操场正中央搭了高台，主席台的位置坐了不少人，最中间的就是昨晚在电视里见过的田一舟。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正装，领口别着州徽，正和旁边的校长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看着一派儒雅，可穆芸香却想起了博士昨晚的吐槽，嘴角忍不住撇了撇。

　　也是在这时，她的目光扫过主席台侧门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两个少年。

　　靠前的那个身形挺拔，一身黑校服，眉眼冷冽，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正不耐烦地踢着脚下的石子，是高二的沈策——初中时就名声在外的雷系元素天才，也是群里天天被提起的种子队头号选手。

　　而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站着另一个少年。

　　十七岁的年纪，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熨帖的深色制服，袖口随意地卷了两道，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他垂着眼站在阴影里，没和沈策说话，也没看台下的喧闹，明明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却安静得像和周遭隔了一层膜。

　　“那是谁？”穆芸香随口问道。

　　“田杳澜。”楼骥压低声音，“州长的儿子。和沈策一届，俩人争种子队队长争了快一年，沈策一次没赢过。”

　　穆芸香没说话，只远远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于她而言，那不过是个活在传闻里的、州长家的天才少爷，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有对视，没有探究，更没有什么莫名的感应，只当是路过的风景，扫过就忘了。

　　“看什么呢？赶紧走，要集合了！”楼骥拽了拽她的胳膊，拉着她往高一新生的队伍走。

　　开学典礼的流程走得很快。校长讲话，老生代表发言，最后是田一舟上台。

　　他的讲话和昨晚电视里的差不多，讲第十州的突破，讲少年人的热血，讲青训营的未来，冠冕堂皇的话说了一箩筐，引得台下的学生阵阵欢呼。

　　只有穆芸香站在队伍的末尾，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校服裤缝，心里嗤笑：又是画大饼，和昨晚没什么两样。

　　开学典礼结束，就是年度灵质基础筛查。

　　六台银白色的精密测试仪摆在操场中央，六个班级同步进行，按学号依次上台测试。教官会当场报出姓名、班级、灵质数值、血脉属性，合格的去旁边登记，不合格的直接回队伍。

　　流程走得很快，前面几个班的测试结果陆续出来，有灵质刚过线的，也有觉醒了不错的兽灵血脉，引得阵阵欢呼。
　　很快就到了高一（1）班。

　　楼骥是班里第十个上去的，他搓着手跑上台，把手放在测试仪上，三秒后，仪器亮起柔和的蓝光，屏幕跳出数字：【楼骥，高一（1）班，灵质80%，兽灵系·逐日玄马，合格！】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欢呼，楼骥得意地对着台下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跑回来，凑到穆芸香身边显摆：“看见没！80%！直接进种子队备选了！怎么样，哥们牛不牛？”

　　“还行，没白瞎你吹了三年的牛。”穆芸香弯了弯嘴角，刚要说话，就听见台上的教官喊出了她的名字。

　　“穆芸香，高一（1）班！”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班里不少人都听过她的传闻——父母是当年的青赛冠军，却从小被寄养在博士家，从来没参加过任何灵质测试，神秘得很。

　　楼骥也收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正常测就行！就算没觉醒也没事！”

　　穆芸香没说话，点了点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高台。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看热闹的。其中一道最清晰的，来自主席台正中央的田一舟，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意料之中的笃定。

　　她没往主席台侧门看，自然也没注意到，那个一直垂着眼站在阴影里的少年，此刻正抬着眼，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把手放在测试仪上，放稳。”教官公式化地说。

　　穆芸香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放了上去。

　　瞬间，测试仪发出了一阵尖锐的低鸣，不是正常测试的提示音，是刺耳的警报声。

　　屏幕上的数字像疯了一样跳动，从0一路飙升到99%，又猛地回落至10%，反反复复跳了三四次，最终定格在100%的满格数值上。而旁边的血脉属性栏，却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显示。

　　【穆芸香，高一（1）班，灵质100%，血脉属性：未识别】

　　全场瞬间死寂。

　　灵质满值，却测不出任何血脉属性，这在第十州的筛查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台下的议论声瞬间炸了锅：
　　“100%灵质？！满值？！怎么可能？！”
　　“可为什么没有血脉属性？不会是仪器坏了吧？”
　　“不对！她爸妈是当年的双兽灵冠军！怎么会测不出血脉？”
　　“没有血脉属性，灵质再高有什么用？会不会是……被古灵污染了？”

　　“古灵污染”四个字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大半。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从刚才的震惊，变成了恐惧和警惕。被古灵污染的人，会灵质紊乱暴走，最终失去理智变成怪物，这是刻在每个第十州人骨子里的恐惧。

　　警戒线旁的警卫队长脸色一沉，立刻抬手：“把她控制住！带去青训营实验室做污染检测！”

　　四个穿黑制服的警卫立刻上前，手里拿着能束缚灵质的专用手铐，朝着高台围了过来。

　　穆芸香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高台的栏杆，退无可退。可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抬眼看向步步逼近的警卫队长，杏眼冷亮，唇线抿得笔直，冰冷地反击道。

　　“古灵污染有三条核心判定标准，灵质持续崩解、血脉印记紊乱、无差别攻击暴走。”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操场，“我占了哪一条？”

　　“警卫队长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凶横瞬间僵住。

　　穆芸香挑了挑眉，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扫过台下所有窃窃私语的人，语气里的嘲讽更重：“连古灵污染的判定标准都背不下来，就敢往一个16岁的学生头上扣污染的帽子？还是说，这顶帽子，是你们想扣，就能随便扣的？古灵污染，是你定的？”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学生们瞬间闭了嘴，警卫队长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手铐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半天憋出一句：“可你测不出血脉属性！这从来没有过！”

　　“从来没有过，不代表就是污染。”穆芸香冷冷瞥了他一眼，指尖敲了敲身侧的测试仪，“仪器测不出来，是仪器的局限，不是我的问题。你要是对结果有异议，大可以申请换六台新的测试仪重新测，而不是在这里，拿着莫须有的罪名随便抓人。”

　　警卫队长彻底哑口无言，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刚在旁边默默观察的田一舟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发言台后。他抬手压了压，原本还有些细碎议论的操场瞬间彻底安静下来。他拿起话筒，温和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穆芸香同学说得没错。古灵污染的核心判定标准，不是骇人听闻的工具。不看事实、不讲依据，就随便给一个有天赋、有热血的少年人泼脏水，制造无端的恐慌，寒了孩子们的心。”
　　他目光扫过台下脸色发白的警卫队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严肃，却依旧维持着冠冕堂皇的体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台上的穆芸香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更何况，她是穆枫霖和苏袅的女儿。二十年前，这两位英雄为第十州拿下了唯一一次青赛总冠军，用命换来了我们三年的全额配额。英雄的女儿，我信得过，也请大家信得过。”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哗然。

　　没人不知道穆枫霖和苏袅，那是第十州人刻在骨子里的传奇。原来这个灵质满值的女孩，是两位冠军的孩子！

　　台下瞬间响起了阵阵附和声，刚才还带着恐惧的目光，瞬间变成了崇拜和善意。警卫队长立刻收了手铐，对着穆芸香连连鞠躬道歉，带着人灰溜溜地退了下去。而自始至终，主席台侧门的阴影里，田杳澜都没动过。

　　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在警卫抬手的那一刻已经微微抬起，指尖泛起了极淡的金属光泽，可穆芸香开口的瞬间，他又停住了动作。

　　他就站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高台上那个浑身带刺、寸步不让的女孩，黑沉沉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沉了下去。

　　他见过太多被“古灵污染”四个字吓破胆的人，哪怕是青训营里的种子选手，被这么多人围着质疑，也难免会慌神。可这个女孩，从头到尾都冷静得可怕，甚至能精准地戳破对方的漏洞，用规则把对方怼得哑口无言。

　　有意思。

　　田杳澜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力，那点刚泛起的、极淡的金属光泽瞬间敛进皮肤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他重新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又变回了那副与周遭热闹全然隔绝的疏离模样，好像刚才那个差点抬手控住全场手铐的人，根本不是他。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发言台上笑意温和的父亲，又落回高台上脊背挺得笔直的女孩身上，他眼尾极淡地掠过一丝冷意。

　　太刻意了。

　　借着女孩自己挣出来的底气顺坡下驴，拿首府的实验定论堵了悠悠众口，再抬出英雄后人的名头，看似是给足了体面与撑腰，实则是把人硬生生架到了火上。

　　但他又有什么资格开口呢。

　　从来都不是什么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大家都困在同一盘棋里，他连自己的步子往哪迈都做不了主，遑论其他。

　　这时教官也终于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大声宣布：“穆芸香同学，灵质100%，符合核心选拔报名资格，登记有效！”

　　穆芸香收回目光，对着教官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下高台。

　　刚走到台阶下，楼骥就疯了一样冲过来，一脸的激动和崇拜：“我靠！芸香你刚才太牛了！直接把那队长怼得说不出话！你也太帅了吧！”

　　穆芸香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她抬眼看向主席台，田一舟正对着她的方向，温和地笑了笑，像一个看着晚辈的长辈，可穆芸香却只觉得后背发凉。

　　穆芸香意识到，这个田州长根本不是好心，更像是把她当成了一个靶子，明晃晃地立在了所有人面前，刻意地提起她的父母，刻意地在全第十州面前卖她这个人情，刻意地把她推到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夕阳落下的时候，筛查全部结束了。
　　本2（更简洁凝练，留白感更强，适配短句叙事节奏）

　　穆芸香是一个人回去的，楼父楼母听说楼骥进了种子营备选，早早就守在了校门口，见了两人，热热闹闹地夸完楼骥，又忙不迭地邀芸香一起回家吃庆功饭。楼骥在旁边跟着凑趣，一个劲地往她身边凑。

　　可穆芸香心里压着事，只勉强弯了弯唇，客客气气地推拒了。
　　她没再多留，挥别了三人，便转身独自走进了渐沉的暮色里。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博士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出去一趟，晚点回家，饭在蒸箱里。】

　　穆芸香盯着那行字，指尖猛地一紧。还有好多话想问博士。可这一行轻飘飘的字，像一道门，把她所有的疑问都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