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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伞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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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雨来得猝不及防,早上还阳光明媚,第三节体育课刚打上课铃,天就阴沉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漫开潮湿的泥土味。
“今天测一千米,下雨也跑。”体育老师吹响哨子,短促尖锐的声音划破操场上空的压抑。
沈霞站在起跑线上,活动着脚踝,余光瞥见夏海站在隔壁跑道的起点,正在做高抬腿热身。夏海的动作很标准,腿部的肌肉线条在运动短裤下绷出流畅的弧度,引得几个女生往这边偷看。
沈霞咬了咬后槽牙,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脚下赭红色的塑胶跑道。
哨声再响,一群男生如离弦之箭冲出起跑线。起初的几百米,沈霞还能勉强跟上第一梯队,肺部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火辣辣地疼。雨水开始细细密密地落下,打湿了头发和睫毛,眼前的跑道变得模糊。
他喘着粗气,努力调整步伐,却听见身边传来稳定均匀的呼吸声——夏海不知何时已经和他并排,步幅大而从容,雨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
“调整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夏海的声音混在雨声和风声里,清晰地递过来。
沈霞想反驳“不用你管”,但缺氧的肺部让他说不出话,只能瞪过去一眼。夏海却像没看见,继续在他身边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别乱,保持节奏就能过。”
最后两百米,沈霞感觉腿像灌了铅,肺部快要炸开。视线里,夏海的身影却逐渐加速,稳稳地第一个冲过终点线。体育老师按下秒表,报出成绩:“夏海,3分12秒。沈霞,3分58秒。”
沈霞冲过终点,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息,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看见夏海走过来,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滚开。”沈霞拍开他的手,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水洒了一地。
夏海的手僵在半空,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额发往下淌,划过眼睫。他什么也没说,弯腰捡起瓶子,走到垃圾桶边扔了进去。
回教室的路上,雨势转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噼啪作响。大部分同学都带了伞,三三两两撑开,汇成一片移动的花海。沈霞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着越下越大的雨,皱了皱眉——他早上出门时看了眼天气预报,说是多云,伞就搁在鞋柜上忘了拿。
正犹豫着是冲回去还是等雨小点,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突然撑开在他头顶,隔绝了滂沱的雨幕。
“一起走吧。”夏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霞侧过头,看见夏海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伞面微微向他这边倾斜。夏海自己的右肩已经暴露在雨里,白色的校服衬衫很快洇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清晰的肩胛骨轮廓。
“不用。”沈霞硬邦邦地说,往旁边挪了一步,立刻有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的手臂上。
夏海也跟着挪了一步,伞依旧稳稳地罩在他头顶:“雨很大,会感冒。”
“说了不用!”沈霞提高了音量,引来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同学侧目。他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夏海,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不需要你可怜,也不需要你帮忙!”
夏海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沉默了几秒,雨声哗啦啦地填充着两人之间的空隙。就在沈霞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时,夏海却低声说:“不是可怜。”
沈霞更烦躁了“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是我想和你一起走。”
沈霞愣住了,他看着夏海被雨打湿的侧脸,雨水顺着他纤长的睫毛往下滴,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垂着,看不清情绪,只有湿漉漉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最终,沈霞没再拒绝,只是闷声不响地走进了伞下。两人并肩走在雨幕里,伞足够大,但夏海依旧固执地将伞面倾斜向沈霞这边。沈霞能感觉到右侧肩膀干燥温暖,而夏海的右肩,已经完全湿透,衬衫紧贴着皮肤,雨水甚至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滴在两人的鞋尖前。
一路无话。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和鞋底踩在水洼里的轻响。
快到沈霞家所在的巷口时,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夏海停住脚步,把伞柄递到沈霞手里:“给你。”
沈霞没接,只是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和手臂:“你自己不用?”
“我快到了。”夏海指了指巷子对面另一条岔路,“跑几步就行。”
沈霞看着那把黑色的伞,伞骨结实,伞面厚重,是质量很好的那种。他又看了看夏海湿透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像是被雨水泡软了,塌下去一角。他伸手接过伞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夏海冰凉的手指。
“谢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夏海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细密的雨幕里。白衬衫湿透的背影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很快模糊,消失在拐角。
沈霞撑着伞,慢慢走回自己家。进了门,他把湿透的球鞋脱在玄关,拿着那把黑伞,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放进伞桶,而是拿到阳台,小心翼翼地撑开晾干。
黑色的伞面在阳台上像一朵倒悬的墨色花朵。沈霞看着伞柄上一个小小的银色logo,旁边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小时候,他和夏海在巷口玩闹时,不小心用石子划到的。那时候夏海心疼了好久,却还是说“没关系,小朝霞划的,就当是个记号”。
沈霞的手指抚过那道划痕,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忽然想起夏海刚才那句“是我想和你一起走”,还有他湿透的肩膀,和垂下的、湿漉漉的睫毛。
心终究是软了。
那天晚上,沈霞做完作业,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被他塞在书包最里层的错题本。本子被小心地压平了,夏海写的那些“注意”和批注,在台灯下清晰可见。他的字其实很好看,笔锋锐利,转折处却带着柔软的弧度,像他这个人,外表冷硬,内里却藏着某种固执的温柔。
沈霞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纸面上,不知何时被夏海用铅笔轻轻写了两行字,很淡,像是怕被发现:
“不是想赢你。”
“是想和你一起,走到更亮的地方去。”
铅笔的字迹被纸页的摩擦弄得有些模糊,但沈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夏海的笔迹。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猛地合上本子,把它塞回书包最底层。
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清冷的光洒在晾在阳台的那把黑伞上。伞面上的水珠反射着月光,闪闪的
沈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夏海湿透的肩膀,递过来的矿泉水瓶,伞下倾斜的角度,还有那两行铅笔字……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他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
死对头就是死对头。他对自己说。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心软呢?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沈霞背着书包出门,看见那把黑伞已经干透,静静地立在玄关的伞桶里。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它拿了出来,塞进书包侧袋。
到教室时,夏海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默写英语课文。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右肩看不出任何昨晚淋湿的痕迹。
沈霞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把伞,放在两人课桌中间。
“还你。”他声音平平。
夏海停下笔,看了看伞,又看了看沈霞,接过伞,指尖在伞柄那道划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把伞小心地放进自己课桌抽屉里,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早读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读书声。沈霞翻开语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也许是那在纸上的那句话,让沈霞想到了那个时候,夏海总是赢自己,于是找到夏海又哭又生气的对他说“你为什么事事都压我一头,事事都能赢我……我讨厌你!”
好像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沈霞单方面与夏海结下“死对头”
嘶?好像一直是他把夏海当作死对方的吧,那他把自己当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