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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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顾言特意定了闹钟，比平时上学还早醒了一刻钟。窗外天色是干净的鱼肚白，他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今天能学到哪招呢？”
那点期待，像加入曼妥思的碳酸饮料，压不住地往上顶。
他拎着两瓶水到操场时，林澈已经到了。他没在打球，只是坐在昨天那个篮球架下，戴着耳机，望着空荡荡的跑道出神。晨曦给他镀了层柔和的边，整个人像是要融进这片清寂里，顾言看的入了神，很久才缓过来。
“喂，这么积极？”顾言走过去，把一瓶水递到他眼前，晃了晃。
林澈像是被惊动了，缓缓转过头，取下一边耳机。他眼睫上似乎沾着点湿气，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让那双浅色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润，也更空茫一些。他没立刻接水，只是看着顾言，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陌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跋涉回来，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对焦。
顾言心里咯噔一下，那点雀跃瞬间冷却。“怎……怎么了？”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澈这才像是彻底回过神，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再抬眼时，那层空茫已经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起早了，有点走神。”
顾言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冰冷的篮球架底座。“你不会是后悔了吧？觉得教我打球太麻烦？”
林澈没直接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身。“不会。”他说，顿了顿，“只是很久……没这么早来球场了。”
这话里藏着话，但顾言没追问。
“那今天还教吗？”顾言问，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试图驱散那点莫名的低气压，“林老师？”
林澈似乎被这个称呼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很轻地“嗯”了一声，站起身。“教。”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今天练交叉步和护球。”
晨光初起，球场上逐渐开始有早起锻炼的老人出现。砰砰的运球声和偶尔的指导声夹杂在鸟鸣里。林澈教得依然认真，甚至比昨天更有耐心，但顾言总觉得他好像隔着一层什么，那份专注里带着点刻意投入的意味，仿佛需要用这件事来拴住自己飘散的注意力。
休息的时候，顾言拧开水瓶，假装不经意地问：“你刚才听什么呢？那么入神。”
林澈正用毛巾擦汗，动作停了一瞬。“没什么，”他说，“一段旧录音。”
“音乐？”顾言追问，“你推荐的那种纯音乐？”
林澈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教学楼顶泛起的金光。“不是纯音乐。”他声音很低，“是……我哥以前弹的，练习录音，有很多杂音。”
顾言的心猛地一跳。“你哥？”他想起那个“C”，想起林澈提及“以前的朋友”时的沉默。
“嗯。”林澈只是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他重新拿起球，指尖在粗糙的球皮上划过，“继续吧。”
那之后，直到分别，林澈都没再提关于哥哥或录音的半个字。顾言也没再问。他好像触碰到了一个隐形的边界，里面是林澈紧锁的、可能连自己都难以面对的过往。但他并不觉得被推开，相反，林澈愿意让他看到那一刻的“走神”，愿意吐出“我哥”这两个字，本身已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信任。
周末剩余的时光在作业和偶尔走神中滑过。顾言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搜索“钢琴”、“练习录音”、“火灾”这些破碎的关键词，又总是在按下搜索键前懊恼地删掉。他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侦探，手上只有几片拼图，却渴望窥见整幅画面的秘密。
周日晚上，他正对着一道物理题发呆，手机屏幕亮了。是微信消息。
纯黑的头像，简单的“C。”。
林澈发来一条语音，不长，只有五秒。
顾言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没有话语。只是一段有些失真的钢琴声，旋律简单，甚至能听到按下琴键时轻微的杂音和远处模糊的说话声。曲子很短，戛然而止。
随后，文字消息跳出来：“这首，或许比软件推荐的那些更‘吵’一点，但对于你，可能有点用。”
顾言反复听着那短短五秒的录音。这不是他播放列表里任何一首精致完美的曲子，它粗糙、私人，带着生活的毛边，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直直地撞进他心里那片被噩梦占据的角落。
他打字回复：“收到了，林老师。学费下次补上，煎饼果子管够。”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嗯。”
只有一个字，但顾言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周一早上，顾言是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晒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脑子里像灌了半干的混凝土，又沉又钝。昨晚好像又听了两遍那段粗糙的钢琴录音，后半夜睡得意外沉，连个梦的影子都没留住。
他在床上又瘫了五分钟，才慢吞吞地蠕动起来。刷牙时泡沫沾到下巴也懒得擦，闭着眼凭肌肉记忆完成所有步骤。出门比平时晚了七八分钟，巷子口的煎饼摊前已经排了两三个人。
“叔，老样子。”他靠在电线杆上，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眼皮半耷拉着，看摊主麻利地摊面糊、打鸡蛋。油烟气混着清晨的凉风扑过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才感觉魂儿回来了一点。
到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他从后门溜进去，动作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猫。周见星隔着两排座位冲他挤眉弄眼，被他一个毫无波澜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林澈还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背挺得很直，正在默读英语课文。晨光给他的侧脸轮廓描了道浅金色的边，连微微颤动的眼睫毛都看得分明。顾言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整个人软在椅背上，偏过头，目光就那么松散地落在他身上。
看了几秒，顾言从书包侧袋摸出个什么，胳膊一伸，轻轻放在林澈摊开的书页边。
是一个独立包装的、印着卡通熊猫的豆浆包，插好了吸管。
林澈的阅读节奏被打断，视线从英文单词移到那包豆浆上，停顿片刻，又转向顾言。
顾言没说话，只是用下巴尖朝豆浆点了点，然后就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一副“别吵我补觉”的架势。但耳朵却没完全藏好，支棱着一点边，听着旁边的动静。
他听见很轻的塑料窸窣声，然后是吸管被戳破封口的“啵”的一声。过了几秒，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谢谢”飘过来，像片羽毛，刚好落在他耳朵尖上。
顾言在臂弯里，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顾言到底是没撑住，前半节还能强打精神记笔记，后半节眼皮就开始打架。讲台上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像催眠曲，他的头一点一点，最后彻底歪向一边，枕着自己的胳膊梦周公去了。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顾言迷瞪地掀开一点眼皮缝，看见林澈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越过桌子中线，食指正点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那页被他刚才瞌睡时无意识划拉了几道无意义的“毛线”，而林澈的指尖，正点在弧线旁一处空白，旁边是顾言睡着前漏记的一个关键公式。
顾言脑子还糊着，动作比思维快，顺手就抓起笔，顺着林澈指尖的引导，把那公式补了上去。笔尖擦过林澈的指尖，温热的，有点痒。
写完，他笔一丢，脑袋又沉回胳膊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自己也听不清。但在彻底坠入睡意前，他好像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很轻，有点无奈，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
再被吵醒是下课铃。顾言皱着脸抬起头，额前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周见星的大脸猛地凑到眼前：“言哥！走啊，小卖部！”
顾言一巴掌把他推开，慢半拍地眨了眨眼，这才看见自己笔记本上那行工整的公式。字迹干净利落，跟他旁边那几道鬼画符般的弧线形成惨烈对比。
他转头看林澈。林澈正在整理上节课的课本，侧脸平静无波，好像刚才那个“人形点读笔”不是他一样。
顾言伸了个夸张的懒腰，骨头节咔吧轻响，然后整个人又像没骨头似的瘫回椅背，侧过头，拖着懒洋洋的调子：“谢了啊，林老师。”
林澈整理书本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看他，“嗯。”
顾言起身伸了个懒腰。
两人对视了几秒。
林澈忽然伸手，从自己桌肚里拿出一个浅灰色的保温杯，拧开，倒了一点在杯盖里，推到顾言面前。
一股清淡的、带着点药草气息的茶香飘了出来。
“这是什么？”顾言好奇地凑近闻了闻。
“罗汉果胖大海，”林澈语气平淡，“清热利咽。你刚才打呼了，听着嗓子有点哑。”
顾言：“……”
周见星在一旁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噗哈哈哈！打呼！言哥你睡觉还打呼！还被林澈听到了！”
顾言耳根唰地红了，但这红晕很快被他用更夸张的瘫软动作掩饰过去。他端起那个杯盖，像喝酒似的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咂咂嘴，把杯盖往林澈那边一推，点评道：“还行，就是不够甜。”
林澈看着他被茶水润泽后显得格外红润的唇瓣，和那副明明不好意思还要强装无所谓的模样，没说话，只是默默拧紧了保温杯盖。但在顾言转回头去应付周见星的嘲笑时，林澈的指尖，在杯盖上那个小小的“C”字刻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挪了位置，恰好落在顾言重新埋进臂弯的后脑勺上，把那撮翘起的头发染成了柔软的金棕色。林澈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重新翻开下一节课的书本，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笔画的猫，那猫就慵懒的趴在纸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