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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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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顾言把自己扔进沙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傍晚那张便签纸上的字迹,清瘦,干净,像它的主人一样,捉摸不透。
他摸出手机,划开微信,点进刚被拉进去的班级群。
列表里,一个纯黑的头像,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C。”。顾言点开,发送好友申请。犹豫了一下,在验证消息里敲了两个字:「顾言。」
发送成功。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有点怔忡的脸。他把手机丢到一边,起身去洗漱。水声哗哗,却冲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在意。
睡前,他想起林澈的话,鬼使神差地打开音乐软件,找了首舒缓的纯钢琴曲,设置好定时关闭。
音乐如清凉的溪水般,缓缓淌过耳际。这一夜,没有火光,没有浓烟,也没有那个绝望的声音。他沉入一片安静的深黑。
第二天早上,顾言是被闹钟叫醒的。他睁开眼,愣了几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What’s today…” 他嘀咕着,感觉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连带着心情也轻松起来,“你别说,还真行。”
今天得好好谢谢他。这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洗漱,换衣,出门比平时早了约十分钟。他揣上两个鸡蛋,熟门熟路地拐进巷子口的煎饼摊。“叔,老样子,双蛋,多甜面酱,果子要脆的。” 等摊煎饼的工夫,清晨微凉的风吹过来,带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这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味。
顾言拎着热乎乎、香气四溢的煎饼果子到教室时,以为自己肯定是头一个。没想到,靠窗的座位上,林澈已经在了。他面前摊着一本看起来就很深奥的书,晨光恰好落在他翻页的指尖上。
“林澈,来的够早啊。” 顾言走过去,把手里装煎饼的袋子放在他桌上,“给你带的,尝尝。”
林澈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看那个油渍微微晕开一点的纸袋,又看了看顾言,浅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这?” 他顿了顿,合上书,“好吧,我品鉴一下。”
他拆开袋子,小心地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咀嚼。顾言就站在旁边看着,莫名有点紧张,像等待老师点评作业。
“哪来的?” 周见星的大嗓门毫无预兆地插进来,他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林澈手里的煎饼果子,又看看顾言,“言哥!你带的?”
“我带的,”顾言把书包甩到自己椅子上,“想吃自己买去。”
“没爱了,言哥不爱我了。” 周见星立刻垮下脸,做捧心状,“我就知道,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没爱过。”顾言眼皮都懒得抬。
“掉小珍珠了。”周见星假哭。
季遥晃悠着进来,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玩什么呢哥几个?嚯,哪来的早点?香死了。”
周见星抢答:“言哥带的!专门给新同学的!”
季遥挑眉,拖长音调“哦”了一声,胳膊搭上顾言的肩:“行啊我言哥,知道拱——” 话没说完,被顾言一把肘开。
“6。”顾言言简意赅。
林澈就在这片吵嚷里,安静地吃完了最后一口煎饼果子,用纸巾仔细擦了擦手和嘴角,才抬眼,对上顾言悄悄瞥过来的目光。
“你别说,”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周见星和季遥的拌嘴声,“还挺好吃。”
顾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期待,“噗”地一下,被这句话轻轻戳中,膨胀开一点细微的得意。“那是。”他扬起下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很平常。
早自习的铃声尖锐地撕开早晨的喧闹。第一节课是化学,班主任亲自上。
“翻开练习册,第32页,看第三题。”化学老师敲敲黑板,“顾言,你,上来写一下解题思路。”
顾言起身,经过林澈身边时,闻到他身上那点干净的、类似晒过太阳的气息里,似乎混进了一丝极淡的煎饼果子的油香,莫名让他耳朵尖有点热。他定了定神,走上讲台。
题目有点刁钻,涉及反应平衡和能量变化。顾言捏着粉笔,略一思索,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步骤。写到一半,他下意识地往台下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林澈的视线。对方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笔下的公式上,微微颔首,像是无声的认可。
顾言转回头,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他写完最后一步,落下答案。
“思路清晰。”化学老师点点头,难得没挑刺,“下去吧。不过顾言,你这字儿,什么时候能跟你解题一样漂亮?”
底下响起几声压低的笑。顾言摸了下鼻子,回到座位,发现自己的练习册被往中间推了推,旁边用铅笔轻轻写了个更简练的辅助公式,正是他刚才在台上某一瞬犹豫的地方。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澈的手臂,低声说:“谢了。”
林澈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的书上,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指尖的笔却停下了。
上午的课在笔尖与纸页的摩擦声中流淌过去。课间,周见星拉着季遥过来讨论昨晚的游戏战况,唾沫横飞。林澈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回应一两句。他的存在像一块沉静的磁石,明明话不多,却莫名地吸引着顾言的注意力。顾言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去捕捉他翻书的动作,他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他听周见星吹牛时,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姑且可以称之为“无奈”的弧度。
午后的阳光开始变得炽烈。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男生这边!篮球场集合!”体育老师吹着哨子。
热身跑圈时,顾言故意放慢半步,跟在林澈斜后方。看着他跑动时流畅的肩背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白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的位置。
分组打半场。林澈显然会打,而且打得很好。动作并不花哨,但干脆利落,传球时机精准,突破时有一种冷静的锐气。顾言和他分到对面,几次试图拦截,都被他巧妙地晃过或传球化解。
一次激烈的篮板争抢后,球出了界。林澈正好在顾言身边落地,他随意地撩起T恤下摆擦了擦下巴上的汗——就那么短短一瞬,一截紧实白皙的腰腹暴露在炽热的空气里,线条清晰的人鱼线没入松紧带边缘,随着他轻微的喘息而起伏,在阳光下晃得人有些失神。
顾言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被那明晃晃的白和运动后的热力烫到,视线猛地弹开,仓促地转向别处,喉咙没来由地有些发干。心跳在胸腔里失了序,咚咚地撞着耳膜,比刚才剧烈跑动时还要响。
“嘿!顾言!发什么愣!接球!” 周见星在场边喊。
顾言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接住抛来的球,运了两下,却差点脱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球上,集中到对手的动作上,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去追寻那个白色的身影。
直到下课铃响,汗水浸透了后背。顾言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林澈就站在不远处,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汗水顺着他脖颈的线条滑下,没入同样汗湿的领口。
季遥凑过来,用手肘撞撞顾言,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哎,言哥,看呆了吧?新同学这身材,啧啧。”
顾言被水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耳根烫得厉害。“胡说什么。”他抹了把嘴,把空水瓶捏得咔咔响,视线却不敢再往那个方向飘。
解散后,人群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顾言磨蹭了一下,等林澈走过来,才装作随意地开口:“篮球打得不错。”
林澈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淡。他侧过脸,因为运动,浅色的眸子里仿佛也漾着一点光。
“还行。”他说,顿了顿,看向顾言,“你防守预判很好,就是有点急。”
他的评价很客观,语气平淡。可顾言听着,却觉得那“有点急”三个字,像是在说他刚才球场上的失态,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那么林同学,愿不愿意教我一些不急的打法。”顾言打趣道。
林澈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被拉长的树影上,声音混在喧闹的蝉鸣和散去的人群脚步声里,却清晰地钻进顾言耳朵里:
“下次,”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却让顾言心头一跳,“下次我亲手教你。”
那天承诺的“下次”并没有立刻到来。之后几天,课业、小测、班级活动,填满了所有缝隙。
林澈依然是那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转学生,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顾言那份煎饼果子似乎撬开了一丝缝隙——至少,他们之间开始有了些简短的、关于题目的交流,林澈偶尔也会在周见星过于夸张的表演时,递来一个“你懂的”眼神,这让顾言觉得,自己好像被划入了某种“可接触”的范围。
周五放学,值日轮到顾言和林澈一组。等打扫完教室,夕阳西下,给桌椅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走吧。”顾言拎起书包。
林澈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操场空旷,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篮网在微风里轻摆。
顾言脚步慢了下来,看着那片球场,忽然开口:“哎,林澈。”
“嗯?”
“你上次说的‘下次’,”顾言转过身,面对着他,夕阳的光给他侧脸轮廓描了道金边,“该不会就是随口一说吧?”
林澈停下脚步,看着他。顾言脸上带着点玩笑的表情,眼神里却有些认真的探询。
“不是随口。”林澈说。他转身,朝着篮球场走去,“现在有空吗?”
顾言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有啊。”
林澈把书包放在场边,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旧但保养得很好的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砰砰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你最大的问题是重心和节奏。”林澈运球走到三分线内,示意顾言过来防守,“预判是基于观察,但你观察的时候,身体重心太容易跟着眼睛走。还有,想抢断的时候,动作太直白,意图写在脸上。”
他说得很直接,是那种剥离了所有客套和委婉的分析。顾言收起玩笑的心思,认真点头:“怎么做?”
“看着我,别只盯着球。”林澈开始缓慢地左右运球,步伐轻盈地变换重心,“感受我肩膀和脚步的动向,而不是球在哪里。球可以骗你,但身体的整体趋势很难完全伪装。”
顾言试着照做,目光从篮球上移开,落在林澈的肩膀和髋部。他发现,当林澈真正要启动突破时,那侧的肩膀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下沉,同时同侧的脚会有一个蓄力的迹象。
“对,就是这样。”林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突然一个加速,但顾言这次提前横移了半步,虽然没有完全挡住,但至少没有被彻底甩开。
“有进步。”林澈收住球,把球抛给顾言,“现在你攻,我防。记住,突破不是只有快,变速和变向的结合,还有利用身体的掩护。”
几个回合下来,顾言大汗淋漓,但眼睛却越来越亮。林澈的指导简洁有效,总能在他重复犯错的地方精准点出关键。这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玩闹,而是一种认真的、沉浸式的传授。
夕阳越来越低,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球场上交叠。
“休息会儿。”林澈走到场边拿起水瓶。
顾言也走过去,两人并肩坐在篮球架下的阴影里,喘着气,喝着水。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但心里却有种畅快感。
“你打球……跟谁学的?”顾言问,感觉林澈的技巧里有一种系统训练过的扎实,不像纯粹野路子出身。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天边烧着的晚霞。“以前……有个朋友,教过我一阵。”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顾言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底下的一丝细微的、难以辨别的涟漪。
他没有追问“以前的朋友”怎么了,只是点点头,又灌了口水。“那教得挺好。”
林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学得也挺快。”
这句算不上夸奖的认可,让顾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晚风拂过,吹干了皮肤上的一些汗意,带来舒爽的凉。
“明天周末,”顾言看着手里的水瓶,像是不经意地问,“还来吗?我感觉……好像找到点不急的感觉了。”
林澈转过头,金色的余晖落进他浅色的瞳孔里,像是融化的琥珀。他看着顾言,顾言也坦然地看着他,等待着。
“来。”林澈说,简洁明了。
然后,他几乎不可察觉地,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太淡,消失得太快,仿佛只是夕阳造成的错觉。但顾言看见了。
顾言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一种轻快的满足感填满。他拧紧瓶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就说定了。”
两人各自背起书包,走出校门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远方的楼群,只在天边留下大片温暖的橘粉与绛紫。街灯次第亮起,光线是初秋特有的、带着点凉意的暖黄。
“你往哪边?”顾言问。
“地铁站。”
“巧了,我也去那边。”顾言其实可以走另一条更近的巷子回家,但他很自然地转了方向,“走,请你喝东西,教练费。”
林澈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他们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冰柜的冷气混着关东煮的香气涌出来。顾言要了两瓶冰镇乌龙茶,结账时瞥见收银台旁边摆着的小包软糖,鬼使神差地也拿了一包,柠檬味的。
“给。”他把茶和糖一起递过去。
林澈接过茶,对那包糖挑了挑眉。
“补充能量。”顾言拧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运动后的燥热,“甜的,心情好。”
林澈没说话,拆开糖袋,倒了两粒在掌心,送进嘴里。柠檬的酸甜气息在两人之间淡淡地弥漫开。
他们靠在便利店外的栏杆上,看着下班放学的人流车马。世界很吵,但这一刻并肩站着的小小空间,却奇异地安静。
“你……”顾言斟酌着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瓶身,“好像不太爱说话。”
林澈侧过头,晚风拂动他额前微湿的发梢。“说得少,错得少。”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跟我呢?”顾言问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莽,耳根又开始发热,却强撑着没移开目光,“也怕说错?”
林澈看着他。便利店的灯光落在他浅色的瞳孔里,映出一点细微的光点。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吃了一粒糖,慢慢咀嚼。
就在顾言以为等不到答案的时候,他听见林澈说:
“跟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不太一样。”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顾言心湖,漾开的涟漪却比想象中要大。他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澈却已经转回头,目光投向远处闪烁的霓虹。“不早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