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相思深处更相亲 ...
-
陀思妥耶夫斯基将磁针挪上刚打开包装盒的胶盘，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让播放机留在原处：他有信心，这点音乐暂且还不足以干扰他分辨与输出指令。况且，书案上突然空一块地方也有损美观。
本想拿开椅子稍微坐坐，按上桌面的动作却自然而然演变为借力向客厅迈出的脚步。他瞥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中岛敦，小家伙累得够呛，昨晚半夜回来五分钟冲了个冷水澡后满脸通红地坚持不睡卧室，在干净整洁的房间外手无足措愣了半个多小时，结果就是在沙发上一觉睡到将近中午。不疾不徐调节着耳机，费奥多尔到了门口。
门铃被按响的前一刻，陀思妥耶夫斯基轻轻拧开了把手，将刚刚抬起胳膊的那人吓了一大跳。
“国木田先生，前段时间承蒙您的关照了。”他颔首内敛地下瞥，而后将目光聚焦回国木田独步余惊未消的脸，“请问此次来访是有何要事？请先进屋吧。”费奥多尔半转过身，做出一个向内的含糊手势。
国木田僵硬着一张脸，停了半秒才回答，“也没什么……太宰那家伙让我给你带东西，非说必须我亲自送过来，麻烦得要命。”还动不动拿局长“陀思妥耶夫斯基之类事务请由太宰处理”那句话压人。国木田独步勉强吞下后半句话，顺势递过那只牛皮信封，转而是更多掺了困惑的疑问。
“局里还有事，就不久留了——那个，你是怎么知道我会来？”太宰治作为恶作剧提前打过去了电话？国木田独步仅能勉强想到这一点。
陀思妥耶夫斯基任抬起的眼尾勾出点沉重，握信封的手微不可察地颤动，似乎连平和的声线都晕开些颤意，浅浅的，显出些极力克制的样子。
“抱歉。”他将近乎标志性的纤长视线下偏，“之前我丈夫的那次……事件，可能让我这几天对信息素比较——抱歉，国木田先生，无意冒犯您。比较敏锐。方才中岛先生已经睡下了，我大概能察觉到有人来访，有些惶恐，所以才……
“请您不要介意。”陀思妥耶夫斯基顿了顿，做错事一样垂了张悲戚的面庞，使得国木田道歉也不是宽慰也不是——
“抱歉了。”国木田独步草草应了是，尽力不让抽搐的面部肌肉显现出来：由一个omega提出感知到信息素这种事实在是相当……这已经超出“尴尬”的范围了。转换话题属于是不得已的避险措施，“那，中岛也会……？”
“中岛先生还…年轻。”费奥多尔安安稳稳接过这一话题，他相当擅长演示这类略带局促的笑，“并且，太宰君认为中岛先生是可靠的，我信任太宰君。”
定定地盯了面前似乎可怜瘦小了些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片刻，想要通过眼神来驱散他对太宰治那毫无来由到近乎诡异的信赖似的，国木田独步几乎没让神情中的悲悯满溢出来：至少此时此刻，他诚心实意，为这个omega感到悲哀。
勉力克制住自己对诸如“您究竟和太宰治发生了什么”之类过度无理问句的本能，告诫说方才的信息素情况已经足够丢脸、不需要再挑战脸面底线了。国木田对自己的职业操守重复了三次：不能分心，不能偏离理想，不能背离工作。他最终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以同情的目光掠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平静的紫眸，以及尽力迅速、干净利落地道别离开。
墙角并不显眼地盘着老式电线，交错混杂，极无条理。这么看来，即使是对装修再怎样有要求的omega也拿老城区的陈旧基础设施没辙。国木田独步匆匆瞥了一眼已翻新得看不出来原先肮脏样子的小宅，很快将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关的一切抛之脑后。
嗯…这样是绝没问题的。费奥多尔在门口呆呆地定了片刻，这次转身带上门的动作却比上次干净明快得多。略过客厅，他轻轻思及其实刚才那次微调没什么必要，陀思妥耶夫斯基更不会因此难堪或什么。那么，为什么要就以“清白”为名的虚妄，做如此多余而多少废了点气力的——
费奥多尔平静且果断地停止让思想中的句子成型。将信封轻轻放回桌案，一如几分钟前，顺延上本应坐下的那一瞬时机。现在还不到时候，他清楚。真正让这个问题浮于台面的时间点，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两天前、深夜11点敲开太宰治的客房门时，就已经想好了。
幸而国木田独步的好奇心不断太强，只需一点点推动就足以将他的念头压下去：提前开门，进而引出alpha典型的信息素回避心理，这是他为此做的后手，如今也看不出是否必要。嗯，若是国木田探员的好奇心强到了一定程度，超出了一般无后遗的可操控范围的话，就不得已令人面对那嘴八卦了……大抵是问他和太宰君关系的吧。
嗯，如若真有此可能，费奥多尔会干净利落地表明，自己在两天前强了对方那位着实算不上可爱的太宰探员，一点不会有拖泥带水或模糊不清的表述。
心情颇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调了调耳机的内置歌单，放置在桌面一角的老式胶盘听上去格外遥远。他开始拆那只信封，中岛敦大概还有5分钟就会醒，因此速度要稍快些。
啊。陀思妥耶夫斯基摸了摸那只质地细腻光滑的明信片。还有烫金的彩标，勾深出不知哪处景点的大写首字母。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费奥多尔在察觉到国木田靠近这栋房子时就模糊猜到了太宰治可能会表现的消息范围。坦白案情是很可爱的挑衅，果然被写在第一段。信封中附的风景人像质量不怎么样，却也在常规操作内。唯一值得纳闷的，可能就是太宰治为何会买这样品质优良的明信片了。
奇怪，前半封明信片发晕的字迹沾着点海水的味道。隐约摸到点不着边的头绪，陀思妥耶夫斯基埋下眼尾极轻极浅的笑，开始以鉴赏的眼光，仔细阅读那封信。
《《《
太宰治懒洋洋卧躺在不算舒服的礁石上，第十九次将明信片硬生生折小，塞进自助机的瓶装空宝特瓶里往远海扔。遗憾，有自己一天工资价钱的一张明信片质量果然好，这个归宿兴许太委屈了。
这个季节的话，洋流大概会把这些介于垃圾与漂流瓶之间的东西送到附近被景点开放商吹捧过的度假海滩，然后由那类一定会把拾荒过程拍到网上去的愤世嫉俗者丢掉。
最后一次试图郑重些握起笔，告诉自己这盒明信片确实只有二十张，而“好心”的chuuu——ya酱不见得蠢到觉得自己会专情认真到为一个omega写四十篇情诗（倒也不一定。太宰治决定回程路上再找机会试探一下）。
他先是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在信封最上面写下“费奥多尔·D亲启”几个大字，开始在明信片上署名时又犯了难。费佳一定会把这封信毫无波澜地递给敦君。虽说对所谓“清白”之谈没什么兴趣，这件事上却莫名其妙地愿意稍微正式，太正规或太亲密的称呼都不算适合……
讲道理，这两个人之间是该有一个独属对方的称呼的。可没有就是没有，物质并上精神层面的关系再怎样特殊也着实没有。太宰治倒是一点不觉得对方会是因开头一句“喂”而恼火的人，只是…应该有个合适的名字出现在这里的，只是应该。
空着吧。太宰治决定暂且跳过最难的部分。果然嘛，明信片这类一收到就能大概猜出写了哪些客套话和假情假意的东西最好写了。
死死绑在手上的闹钟又蹦起来了。太宰治夸张地叹口气，心说如果还可能有下次，他绝对会偷偷向总部批假，不让局里的顶头上司、特别是国木田独步知道。这位亲爱的国木田君为了防止他借休假在外失踪二三十天，特地从软禁犯人的定位器里挑了个比较像手表的就给人绑上去了，那汹汹派势看上去跟捆绑定时炸弹一样。
假期仅有一天，闹钟型发信器从动车发车前5个小时就开始循序作响，这次能稍微出来透透气还是看在这次“协助”破了案子的理义上：年假在刚开年就晃晃荡荡被休完了。总部特派的指导员就这点不好，过错不记名，功苦也不记名。
撑着头写了小半页，太宰治忽的记起来一件事。那老板正正经经介绍过，这明信片是一顶一防水的，搁水里涮两下也绝不会花掉一点字迹——胳膊很快脱出了控制，懒洋洋捏着那只薄薄的纸片，将手贴了礁石边缘放了下去。
重重搅了两三圈海水，再原位置捞上来。太宰治若有所思地将头弯下去往水底。有点深，光不怎么透亮的地方只有混混沌沌的隐约白沙。至少这里没有电线，被设计触电的概率也不大……
嗯。太宰治揉揉沾了水的明信片，字迹的确没花，但是他没有去看。这么说来，每次国木田想要找电工师傅修那些乱七八糟电线时，总会因某些突然而然的事情打断进度——他曾经还怀疑过一阵子是太宰治动的手脚。
不过审讯室里没有。太宰治如此回忆，他尚且还记得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那里以巧妙低落的语气命令一位可怜alpha探员联系了一家家政公司，经过可怜巴巴却完全听不出矫揉造作的叹气，与不可能被形容为“哀求”的语句。那alpha之后被找去探听问题时，才支支吾吾说了这一整件事，包括但不限于费奥多尔是如何“真诚”、如何“天真”地毫不犹豫将他的卡号并上密码给到自己。
不对。太宰治隐约好像抓到点东西，磅一下坐直了腰。他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枚邮票，轻轻巧巧用一片易拉罐铁环的尖端拨开两边纸片的分层，挑出里面的塑料薄膜。
太宰治眼前最终浮出片那所凶宅门前乱七八糟的电线。轻轻巧巧笑了一声，他最终将铁环的尖端戳上那片薄膜。他已经想好要写什么了，那个困扰许久的署名问题也迎刃而解。
《《《
国木田独步决定小歇5分钟，没有太宰治的办公室平淡惯了。这家伙刚结案就公费旅游，留下一堆报告给同事做苦工。有些烦闷地用铁勺敲着瓷咖啡杯，国木田独步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一眼都不想再瞥那墙乱七八糟的电线了。他仔细回忆今天的行程安排，除了被太宰治搅乱非要送信的那半小时之外完美无缺。哪里出了问题？他厌恶毫无来由的心神不宁。
和江户川有关吗？他已经悠悠哉哉回了郊外的屋子，那孩子样的前辈一秒也不想在警局多待，不是局长给他打电话也绝不会过来。嗯，自己昨天结案前对江户川乱步说了什么来着？
他仔细回忆了片刻，最终为了保证正确地去翻自己那只印有“理想”的笔记本。
是的，江户川乱步问了他“警方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身份不清、历史背景无法查明，而且经常在警方人员面前活跃的人？”
他当时的回答好像是……
嗯，没记错，他经过深思熟虑如此回答：
“没有。一个也没有。”
可是焦虑仍未消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