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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旅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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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稍带点惊讶地从上衣口袋摸出那只手机,虽因熟悉的座机号码而叹气,但身体仍然快一步接听了通话。
“喂?这里是一科太宰治,有什么事?嗯,是在执行保护前一场案子受害者家属的任务……什么?等等——别在这里。等我回警局。”
最后几句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反正不管怎样陀思妥耶夫斯基都会知道防备的是他。太宰治相对果断挂下电话,望了望没有向他这边抬头的那位omega。
费奥多尔似乎确定了电话已挂断,才缓慢从书桌上扬起头。他毫无波澜地看了太宰治一眼,将指尖薄脆的古籍翻过一页,而后开了口。
“太宰君,出了什么事吗?”
太宰治定定地盯着那只温和平静的眼睛片刻,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见过他所做过最有耐心的动作。久到他几乎以为太宰治已经因无趣而繁琐的游戏感到厌倦、以至于想草草结束来匆忙鱼死网破。
可我没有。太宰治嘲讽般如此想,他也看不出来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此会更高兴还是更无奈——对他而言都一样。
“没什么,亲爱的。”他亲昵地、贴切地偏头笑了笑,“总部给我休了年假哦,我要去……嗯,市外度假的啦。费佳有什么想要带的纪念品吗?”
陀思妥耶夫斯基思考着他编造一个毫无意义的谎言有何目的,与此同时露出一个宽慰的、眷恋的神情,那双漂亮的暗色深紫莫名折射出柔情。
“恭喜您了。”他几乎只是动了动嘴唇,而后眯起的眼睛使整张脸愈发温婉可亲,“寄一封明信片就好。方便问的话,您决定休假几天?”
费奥多尔近乎愉快地脑内杜撰着太宰治可能的几个答案。他大概也有余力思考该请哪位外派员,伪造一封印有随便哪个旅游城市邮戳的明信片送回这栋房子破破烂烂的信箱。
“你的安全问题不用担心,”太宰治依然维持了一张相当激发好感的笑脸。没有注意到对面那双略带惋惜的眼睛似的,他接着说道,“会有其他负责的同事来保护你哦——当然,没有我可靠。不过嘛,也别太担心啦,费佳。
“五天。”他笑着吐出一个陈述句,“我这个职位也只享得到五天年假啦——所以我会不负这五天,不多不少满满当当,玩得开开心心忘乎所以,甚至有可能把你给忘掉哦。”
陀思妥耶夫斯基点点头,没有预先考量般,将柔和的“若有所思”直接抹到脸上。同什么随身物品也没拿的太宰治匆匆道别时,费奥多尔开始后悔没有把自己编排进这副侦探戏码——
五天,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探员需要一并查获三起恶性连续杀人案,相当值得参与的推理游戏。
但他没有后悔太久。呆立在未关的房门前半秒,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真的如同一个刚刚丧偶的娇弱omega般默默关上门,右手触碰上特制耳机的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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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的本子上记下来,国木田。就这么写:‘alpha比beta更容易气血上头导致失手杀人。’”
太宰治左脚刚迈进他长期空荡的个人办公室,就疲惫地瘫倒在沙发上,而等候多时的国木田独步先是肌肉反应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本子,而后面部肌肉抽搐着叹了口气,暂时没有接下这句像是在气头上的名言警句。
“……太宰治,”国木田似乎是下了很大工夫才说服自己显出点公事公办的态度,“你扣回总部的那几个,哪一个嫌疑较大?上头这么要求的,在江户川出差回来之前。”
定定地盯了国木田片刻,直到对方稍微感到奇怪,太宰治才放下心般勉强给出点信任,而后以温和到令国木田更加不可置信的声音如此回答:
“全都是,国木田。每个片区我押过来的都是凶手本人。”
在国木田抽搐着嘴角即将发作之际,太宰治及时按下门把手闪身离开。这个结论当然不会让国木田独步这种人信服。事实上,他自己也同样全然不信。
可此刻的太宰治除了草率为第一天的工作匆匆收尾、想好话术使某位中岛敦之外的年轻探员能够心甘情愿帮自己整理工作日志,以及用最快时间赶回自己那间几乎没有活人居住痕迹的出租公寓之外,什么都懒得思考。
至少国木田这么觉得,并深深相信这一点:太宰治所表现出的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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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岛敦手忙脚乱地再次勉强抱上一只皮袋子。实在拿不下……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想到这个句子了。
实际上,他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的跑腿技艺已经被迫训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而如今看来还差了不少火候——光是穿行在密而不乱的贵妇人间要跟紧费奥多尔就很难,手上提挂着十数个总重有自己三分之一的购物袋则更难,在此基础上还要尽己所能盯紧前面高自己几个头的omega、提防警戒一切有可能的风险则是难上加难,不像人能够完成的工作。
真不知道在这里帮一个性格古怪的omega和在办公室跑腿有什么区别:算什么磨练,又何必盯紧嘛,中岛敦对太宰先生向自己神秘兮兮传达的指令莫名其妙。他是看不出来这个悠哉游哉、怡然自得穿行于上流阶级购物区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处在什么危险境地。影视剧里,这样的贵太太唯一需要担心的恐怕就是丈夫的婚外情,而显而易见的是,这位先生连最后的这点疑虑也不会有。
不对,他好像……跟丢了?下意识想拍拍脑子,却因过重的负担抬不起手——人呢?上一秒还在视野中央呢,这下可怎么办——咦,又回到原处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规规矩矩地站在原来的货架前方,轻便的薄款袍式风衣下隐约可以看出裹了一只典雅简约的奢侈品袋子,中岛敦根本不认识那上面简单流畅的品牌logo。他随后微笑着朝自己这边挥了挥手,穿行过人群的这一段路意料之外顺畅而便利。费奥多尔向着自己的表情永远含蓄收敛,这次也一样,如同此人身上近乎淡而无味的信息素味道:或许那只是沐浴露味。
中岛敦艰难地抬胳膊前曾试图抗议。他觉得这完完全全合乎情理,因为再负重下去真的要超出曾经训练过的极限。可他发觉,在那极淡极轻的浅薄气味和对方平静温和的眼神注视之下,即使没有太宰先生那样难以招架的可怜巴巴语气,也完全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于是,认命地,艰难地,疲惫着接过那袋包装质量远远超过货物本身的老式磁盘套盒后,中岛敦就连那句“拜托…”的诉苦都在浮现之前被下意识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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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川乱步含着国木田独步专程给自己买的棒糖,占了夜班两位同事的办公椅,半躺卧着悠悠哉哉晃荡腿。一旁的国木田虽心急如焚,脸上却只憋得青一块白一块,一圈眼袋看得人顿感疲惫。
“好啦,国木田,别这么急嘛。”江户川乱步稍微移开了一点目光,冲国木田投过一个称得上顽劣的笑,几乎是同时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思考神情,“国木田啊国木田,你这是给我带来了个有点难度的课题啊。”
不等国木田跳起来一样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江户川乱步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玩笑啦,看你太紧张了,逗逗你而已。”江户川乱步随即现出一个更加日常的相对正色,“这个问题不是很难。准确的来说,一直到这一步都没问题。”
他稍微低了点头,窄成缝隙的弯眼瞅了瞅国木田摊在桌子上的笔记,而后用棒糖的包装袋指向“太宰治带回的六位疑犯”几个字。
“他说的没问题,”江户川乱步平静地又望向国木田,“带回来的那六个人都是本案的凶手。但结论不止如此。”
又点了点下方的“主谋?”一词,江户川用力咬了咬棒糖,把纸棍呸出来后含含糊糊地嚼嘴里的糖块。“不会是一般的反社会分子。死者都是高官,而且线索给在明面,再笨的人都能从‘作案手法相同’上看出马脚,也没有拿走财物,根本没有伪装的意思。”
似乎稍显艰难地咽下最后一点渣子,江户川乱步毫不在意般望向国木田。
“很有艺术风格的犯罪手法,就差没寄出预告函了。国木田,警方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身份不清、历史背景无法查明,而且经常在警方人员面前活跃的人?”
国木田独步咽了咽口水,仍旧保持着面无表情,然而任何人都能清楚看见他在脑中高速翻阅的焦躁。说实在的,他第一次觉得对面墙上仍然没修的乱七八糟胶皮电线比他所身处的一切都简单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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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奥,多,尔。”
太宰治用指甲在被单上刻下这几个字,又用指腹抹掉。
“太复杂了,不知道取个简单的化名。”他嘀咕着,皱巴巴布料上的刻痕已经混成了无意义的胡乱褶皱。
“费,佳。”
不成,笔画还是太多了。
“陀……算了。”
说实在的,太宰治不觉得自己会对这个姓氏的任何一个字产生丁点好感,走到如今的境地是迫不得已。
事情一开始就相当奇怪。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登记在案的父母一生平淡清白,老实本分到除了死亡日期之外没什么值得被记录的事情。他本人就读于某个算不上特别优秀的大学,做过一段时间的自由作者,银行账户内的钱似乎就是由此赚来的。之后偶然间通过聊天平台认识了伊万·彼得罗夫,迅速成婚后在两个月内成了寡妇,这就是此人明确无误的一生。
然而问题就出于此。是个人都看的出来:
一个手中握有八位数资金的年轻omega,为什么会如此草率与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底层渣滓成婚呢?
同样,几乎没有人会自我欺骗这是因为爱情。
但是为何有没有人去彻底追查这一点?太宰治很好奇,好奇到了近乎感到有趣的地步——他特意去旧街淘到了几本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年出版的书。并不很有名,卖二手书的书贩子换了好几家才问到,在网上一查却能看到几个自称的文学大家对其的高度赞扬。一看就知道是会出现在高中试卷上,常人却一辈子也不会搭边的那类文学作品。
其文学价值太宰治不想追究。但是,他饶有兴味地察觉,这些书的版税即使在这个年代,也不可能给陀思妥耶夫斯基谋得他现在资产的五分之一。
“好啦,猜谜游戏。玩得开心吗?”
太宰治呵呵一笑,他当然知道那个伪造了历史背景、行事张扬,且最近活跃于警局周边的人是谁。但他没有声张,更没有对衬衫领口那只轻巧却并不精致的窃听器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