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乔 有橡皮吗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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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午后，阳光像熔化的金箔，毫无遮挡地泼在教室的玻璃窗上，把空气烤得发颤。
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搅起的风裹着粉笔灰、汗味和后排男生偷偷吃的辣条味，扑在脸上只让人越发烦躁。
这节是自习课，没有老师盯着，教室里的声音就活泛了起来。有人在偷偷传纸条，纸页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呼吸声轻得像羽毛；还有人戴着耳机，跟着音乐轻轻晃头，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着时间，偶尔夹杂几声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刚激起一点涟漪，就被班长“嘘——”的一声压了下去。
方念荞趴在课桌上，手上无意识地转着笔，而后又写写画画，百无聊赖地画着她的“旷世巨作”。忽然，她笔尖一顿，用力过猛，铅笔芯“咔哒”一声断了，在纸上划出一道又黑又粗的印子。
她倒吸一口凉气，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然后飞快地伸手，在闻乔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乔，你有橡皮没？”
“没有。”闻乔一边用橡皮擦着自己画错的辅助线，一边头也不回地应着方念荞。
“什么没有，我分明就看见了。你不要睁眼说瞎话，求你了快借我一下。”方念荞在后面哭爹喊娘，实在是吵。闻乔掰了块橡皮向后扔去，正中眉心。方念荞捂着眉心哎哟一声，眼睛都弯成了小月牙。
她明明一点都不疼，却故意皱着鼻子装可怜，那副又闹又甜的样子，看得闻乔心口轻轻一撞。
她明明是被烦得没办法才扔过去的，可看见方念荞那副活蹦乱跳的模样，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只要这个人还是这样吵吵闹闹、没心没肺的，她就觉得，这节课再闷、这天再热，都能熬得过去。
没过一会儿，一张黑白网格纸被扔了过来，黑格子是铅笔涂上的。闻乔回头跟她对视，顿感无语，半块橡皮换来的黑白棋盘格，也是很有……逼格。看着后桌津津有味地给她讲解这块“黑白棋盘格”来得多么来之不易，她真的觉得面前这人病得不轻，但是蛮可爱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方念荞的容忍度变得这么低，又这么高。别人吵她一句，她会烦；可方念荞在她身后闹一整天，她只觉得安稳。好像只要身后那个人还在叽叽喳喳，她就不会陷进那些阴暗的情绪里。
“但也怪可爱的。”
两个人都愣住了。方念荞心里飘过去十万个为什么：她说啥呢啊，说谁呢啊？什么可爱？有点吓人了啊我靠。
“我怎么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啊，我的天啊。”闻乔在心里呐喊，她一向冷静，一次神经大条口误，给自己坑得凄凄惨惨戚戚。
“这…橡皮怪可爱的。对，橡皮。”闻乔慌忙找补。
“你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啊，突然夸橡皮可爱。”
“那又怎么了，别说了，我要做题了。”
“好吧好吧，你慢慢学，我要小憩一下咯。”
说完方念荞便趴在桌子上准备睡，闻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便回过头拿起笔开始做题，思绪却总忍不住往回忆上飘。几次她把思绪拉回来，却总是像一只只纸飞机飞向记忆深处，令人苦恼。她尝试逼迫自己看题解题，却发现题目上的每一个字都变幻成了记忆里的画面，和那个总跟在她身后的人。
记忆里，初中时方念荞也是这样坐在她后面，上课时写写画画涂涂改改，玩玩这个玩玩那个，时不时唤她：“乔，乔乔，乔乔乔乔乔，你理理我呗。”
她永远都是这样，阳光充足，足以温暖身边的每一个人。
闻乔的家里一直很安静，静得让人喘不过气。父母关系冷淡，几乎没有交流。她爸爸平时话不多，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两样，可一喝了酒，就像变了一个人，脾气躁得吓人，摔东西、大声嚷嚷是常事。妈妈要么躲在房间里不出来，要么就默默收拾一地狼藉，从来不敢多说一句。长久下来，家里只剩下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和害怕。
怕突然的摔打声，怕刺鼻的酒气，怕一不留神就惹来怒火。
闻乔那年十五岁，脸上还带着小孩子的稚气，胆子也很小，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慌得不知所措。她从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安静，学会了不吵不闹，学会了把所有害怕和委屈都往肚子里咽。她不敢撒娇，不敢任性，不敢说自己不开心，只盼着家里能平平安安，别再出事。
也正是因为这样，方念荞那股不管不顾、热热闹闹的劲儿，才会在她心里，显得那么亮、那么珍贵。
那天晚上，闻乔父亲喝多了，对她动手动脚，虽然最后没有得逞，可闻乔吓得浑身发抖，几乎是逃出门去，一路跑到了方念荞家。
方念荞的妈妈在做饭，方念荞正窝在客厅吃水果看电视。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谁啊？”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的是个单薄又发抖的身影，那人不说话，一味地敲着门。方念荞打开门，给闻乔拿了拖鞋，也不多问，只示意她跟自己回房间。
“妈！乔乔来了，我跟她回房玩会儿，吃饭了叫我们！”她朝厨房喊了一声，得到回应后，拉着闻乔进了房间。
关上房门，方念荞的房间算不上特别整齐，却干净舒服，空气里飘着甜而不冲的果香味，淡淡的，令人安心。桌子上随意摆着漫画、摊开的作业本，还有几颗没吃完的水果糖。那是闻乔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敢踏进去的、最安全的地方，没有摔碎的东西，没有刺鼻的酒气，只有方念荞身上暖暖的气息，像一个永远不会关上的小避风港。
方念荞坐在床边，对着身边的位置拍了拍，示意闻乔过来。闻乔一坐下，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流。方念荞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把闻乔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良久，闻乔不哭了，直起身子看向方念荞。
方念荞看着她哭红的双眼，发红的鼻尖，觉得她像只小兔子，竟觉得有些可爱：“你怎么像只小兔子呀，感觉你毛茸茸的。”
闻乔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忍住轻轻抽了一下鼻子，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你别胡说。”
“好啦好啦不闹你了，给你这个。”方念荞把从前闻乔借给她的橡皮放在她手心。那大概是初一时闻乔随手借给她的，现如今，她们已经初三了。
闻乔低头看着掌心的橡皮，边缘被蹭得有些圆润，还带着一点铅笔的淡灰。那是她之前随手丢给方念荞的，没想到她一直留着。
“你拿着它，”方念荞的声音放得很轻，“以后再难过，就像擦铅笔字一样，把不开心的都擦掉，好不好？”
闻乔整个人都僵在她怀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她悄悄抬眼，望着近在眼前的方念荞。灯光落在对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软软的光晕，睫毛长长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明明平时吵吵闹闹、没个正形，可在她最狼狈最害怕的时候，却是这个人最安静、最认真地捧着她的情绪。
不凶、不追问、不嘲笑，只是安安静静把她护在怀里，递来一块小小的橡皮。
却像递了一整个世界的温柔。
原来被方念荞放在心上，是这样安稳又发烫的感觉。
“她好像……从来都是这样。”
闻乔攥着那块小小的橡皮，指节微微发紧，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里那点被小心翼翼捧着的暖意。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方念荞的肩窝。
窗外的夜色很静，房间里的灯光很暖，那块小小的橡皮，就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闻乔的心底，悄悄发了芽。
方念荞其实没睡，她一直在默默注视着闻乔的背影，很久很久。这段时间里她想了很多事，比如：
闻乔怎么这么瘦啊，平时有好好吃饭吗？应该没有吧，不然怎么可能这么瘦。要不还是像以前一样，把她叫来给我讲题，然后趁机把她留下来多吃点？我妈最近也想她了……
乱七八糟的念头绕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方才闻乔扔给她的、半块沾染了一些铅笔灰的橡皮上。
从初中到高中，从初一时方念荞的那句“借我块橡皮”，到如今高一仍是这一句。
方念荞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橡皮，像是在触碰当年如兔子一般的闻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么多年，她借的从来都不是一块橡皮。
她借的，是靠近闻乔的理由，是藏在心底的喜欢，是从年少时就开始的、漫长又温柔的执念。
闻乔坐在前桌，笔尖悬在题纸上许久，终于缓缓回过神。胸腔里那点乱飘的思绪，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住，一点点落了地。
她沉默着低下头，伸手伸进笔袋，指尖在层层叠叠的笔缝间摸索。片刻后，摸出一块被磨得边角圆滑、早已旧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小橡皮。
那是很多年前，方念荞认认真真还给她的那一块。她一直带在身边，从初中到高中，从旧笔袋换到新笔袋。
橡皮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铅笔灰，和方念荞身上那股清浅甜香混在一起，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烫。
闻乔指尖轻轻攥紧，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块小小的橡皮。
原来这么多年，她接住的，也从来都不只是一块橡皮。
是方念荞递过来的，一整个青春的温柔。
闻乔轻轻握紧那块旧橡皮，心跳轻得发颤，却又重得清晰。
她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对方念荞的在意，早就超出了朋友。
是看见她闹就觉得安心，是她一靠近就忍不住心动，是她难过时比谁都疼，是她笑一下，整个世界都跟着亮起来；是在她被父亲浑身的酒气和怒吼吓得发抖时，方念荞温暖的怀抱，和那个熟悉的果香。
在她无数次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小太阳拉住她，不厌其烦地凑过来，用她的阳光和热闹，一点点捂热她心中那块坚冰。
是藏了一年又一年，从初一到如今高一，一直藏在心里，不敢说、不能说，却又收不回的——
喜欢。
从年少懵懂，到悄悄生根，
她的心意，早就和方念荞缠在一起，
像这块橡皮一样，磨了边角，却从未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乔 有橡皮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