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瑾夏瑜》咚咕咚咕

2、天壤之别 下了一

　　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在翌日的清晨停了，叶瑜推开房门不由惊呼。目之所及，皆是被银白覆盖的寂寥，簌簌白雪在枝头坠落，在阳光映照下似抖落的金箔，在其间起舞。
　　叶景在此时推开门，自然就受到了叶瑜的雪球攻击。他倒也不恼，慢条斯理地脱下外衣，趁着叶瑜笑他的间隙，将一团雪径直扔到了她张着的嘴中。
　　最终，叶瑜不敌叶景，被赶上车，送去上学。
　　她斜靠着车窗，无所事事对着玻璃哈气，又用手指画出歪歪扭扭自己也认不得的符号。在用手掌擦去雾气，世界变得清晰时，叶瑜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熟悉的黑白校服，在一律蓝白的人群中格外突兀。
　　，
　　在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她终于还是眼里闪着光，对司机说：“李叔，麻烦开快一点，我看到我同学了。”
　　卡宴在一众车里总是很突出的，堵塞的车流自动让出一条道，叶瑜让司机在离学校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停下，自己随大众徒步去学校。
　　在如织的人流中，叶瑜寻寻觅觅，最终看到心心念念的身影。
　　在离梁瑾一步之遥的地方，叶瑜停了下来。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肩膀，梁瑾回头。他眼下带着乌青，看起来蔫不耷拉的。
　　额前的碎发自然垂下，眼睑增添几分朦胧感，周身平添了倦意，头发看起来……压根没有梳理。即使这样，他的穿戴依旧整洁，气质出尘。
　　叶瑜笑容明媚，“梁瑾同学，还记得我吗？”
　　梁瑾垂眸，有些许怔愣，而后勾唇浅笑，冬日朦胧的光线恰好照射在他的左侧，脸部轮廓与每根发丝都被镀上一层光晕。
　　“当然，你是……叶瑜同学。”
　　缱绻的声线在叶瑜耳边流转，继而炸出一场场灿烂的烟花。
　　其实他很少笑，只是不知为什么，一看到叶瑜扬起的的笑脸，他就仿佛被蛊惑了般，唇角上扬。
　　这个毛病，从昨天便开始了。
　　见叶瑜还在那儿愣神，梁瑾忽然觉得她其实是有点儿呆的，“叶瑜，再不走就迟到了。”
　　叶瑜这才又小跑着去追他。
　　叶瑜自小便在人群中发着光，无论是出于家世还是性格。从小精心呵护却又不过多约束的家庭教育，并未让她成为温室里娇惯的花朵，反而像是坚韧的小草，每时每刻都在向世界散发着她的活力与明媚，很轻易的，便能吸引别人的目光。
　　上初中前，她一直居住在纽约，而那座城市带给她的，不单单是外向的性格，更多的还是不加掩饰，大胆且直接的情感表达方式。她不会害怕拒绝，她有无数直面拒绝再接再厉的勇气。
　　而梁瑾不同，他所接受到的爱都是朦胧的，甚至夹杂着痛苦，常有人教导他要克制自己的情感，要喜怒不形于色，长此以往，压抑自己，成了一种习惯。。
　　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他其实一直很叛逆。
　　他是一个矛盾体，一个有危险的矛盾体。
　　吴越拐过一条街道后，便看到一蹦一跳跟在梁瑾身后的叶瑜。
　　哎，这傻孩子。
　　吴越正准备把叶瑜捞过来，肩膀处却平白多出一条手臂。
　　李樾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很恶劣的，冲她哈气，水果糖的甜腻喷在她脸上。
　　额角一处新的疤痕十分显眼，刚结痂不久。
　　而他揽着她的那只手提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李樾故意将奶茶往她脸上凑，很快，吴越的右半边脸被被他弄得发烫。
　　“哎呀，滚开。”吴越不耐烦的推开他，“把嘴里的糖取掉再跟我说话。”
　　李樾听话的将糖取下，“嘭”一声将吸管插入杯内，还是一贯不着调的语气，“诺，给你。 ”
　　吴越不理他，大步往前走。
　　“我说，你男朋友头上这么明显的伤，你也不关心一下。”李樾在身后冲着她说道，散漫的语气中还带着明晃晃的委屈。
　　吴越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用我关心，要你天天打架。”
　　李樾听罢扬起唇角，上前一步，将奶茶塞到她怀里，便早有预判地抢先一步进入校门。
　　第一节语文早读，多半人都在旁边“嗡嗡”的读书声中困意袭来，上下眼皮三十分钟内打了三百回合。
　　许如倾在过道来回走动，看到早读的百态只能无奈笑笑。
　　陈杰喘着粗气上楼来，看到这残兵败将般的场景，冻得发红的脸浮现强装的怒意。
　　“都给我精神打起来，别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再不清醒，课桌都得砸一个洞出来。快快快，睁大眼睛。”多半人睁开眼，却依旧死气沉沉，陈杰不由嘟囔几句：“我一个老头都比你们有活力。”
　　许如倾满意的笑笑，拍拍陈杰的肩膀，“行了，昨天作业多，困也正常。不过……还是老陈你有办法。”
　　陈杰脸上出现小小的骄傲，“以后这有损形象的事就由我来做，老婆子你先看他们早读去吧。”边说边把袋子里的保温杯递给许如倾，“这是我早上熬的排骨汤。”
　　两人眉目传情，都笑的甜腻。
　　叶瑜默默看着门口的老两口 ，眼中都是对陈杰的赞赏，对一旁的吴越低声说：“之前还说老陈配不上许老师，现在看来也是有迹可循的啊。”
　　吴越瞥一眼，不理她，叶瑜又只能乖乖的去早读。
　　刚开学任谁都静不下心来，一下课整栋教学楼都喧闹了起来，也不知在聊什么，反正都热火朝天的。
　　唯有梁瑾一人独坐在窗边，窗外还是一片被冬雪掩盖的寂寥，三两行人禹禹独行。
　　梁瑾右手转着笔，五指纤长，脉络分明，如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他安静望着窗外，低垂着眸，侧颜是近乎完美的“四高三低”，如艺术家们精心雕琢出的完美的塑像。
　　他身上萦绕着远山薄雾般的气质，清晰又迷离，使人过之不忘。
　　叶瑜难得安静坐在座位上，用炭笔在白纸上描摹少年的眉眼。
　　叶瑜被强制性安排学习过素描，由于从未认真过，一直是个半吊子水平。
　　这次，她是真想好好学一学素描，使她能将这个少年的面容永远保留在自己笔下。
　　兴许是叶瑜的视线太过炽热，梁瑾微微侧头，就对上她的视线。
　　少女丝毫没有偷窥被发现后的羞怯，反而巧笑嫣然，直接明了对他说：“麻烦保持一个姿势不动，我给你画肖像画。”
　　梁瑾眼中浮现茫然，眼下淡淡乌青与毛茸茸的头发，更显出几分呆愣。
　　就好似远山青烟般的疏冷化为了邻家小狗的呆愣。
　　当然，这只是叶瑜看出来的。
　　叶瑜止不住得笑起来，“梁瑾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呆啊。”
　　梁瑾此时的“呆”可能只出现在叶瑜眼中，其他人看到的都只是梁瑾神情微顿，继而又浅笑起来。
　　叶瑜笑的正欢的时候，被吴越捞了起来。
　　两人一直走到走廊拐角，吴越才揪着她的脸，冷冰冰地问：“说，你和那个新来的，怎么回事？”
　　叶瑜难得笑的有些牵强，“就……人家刚转来，能是怎么回事？”
　　吴越带着审视的目光自上而下，“你看他的眼神有问题。”
　　听罢，叶瑜也知吴越已明白的七七八八，索性也就不装了。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吴越眼睛眯起来，她们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毫不避讳的问：“看上啦？”
　　“哎呀，怎么能叫看上了呢,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叶瑜慌忙解释，在注意到周围人投来的视线后，又立马噤声。
　　叶瑜面对情感毫不避讳，但终归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吴越抬手弹了弹她的脑袋，“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你对别人露出这样的眼神……怎么就突然喜欢上了呢？”
　　叶瑜嘿嘿一笑，“也许……命中注定！”
　　叶瑜和吴越刚一踏进教室，上课铃就响了。
　　哎，肖像画作罢喽！
　　第二节是陈杰的数学，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看的叶瑜头昏脑涨，虽在理科重点班，但跟一众的翘楚比，叶瑜还是有些逊色，数学不至于在这里太过稀烂，完全得益于身旁坐的吴越。
　　吴越对上她充满迷茫的眸子，趁着陈杰喝水的间隙细细将一个个公式拆解开来，往例题上套。
　　梁瑾身旁坐的魏卓然不是能安静下来的主，魏卓然在一旁喋喋不休，梁瑾只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过半天，便把学校里的大小八卦都听了过去。
　　梁瑾笑着应声，不难看出，魏卓然只是单纯的话多，并不是市井中令人厌烦的“长舌妇”。
　　魏卓然生得眉清目秀，平时玩起来却是半点形象不顾，在别人眼中就是:癫。
　　不过，从他经过多次考试，依旧稳如泰山般坐在重点班教室这一点，便能看出，他还是有“癫”的资本的。
　　在（1）班这群闷葫芦里，总得有人担起“活跃气氛”的重任。他和叶瑜便义不容辞地担起，并且一去不复返。
　　入夜，一中的学子们才陆陆续续走出校门。
　　梁瑾朝着号称“贫民窟”的筒子楼走去，他并不畏惧某些学生投来的鄙夷的目光，坦坦荡荡。
　　虽蒙尘，但难掩其光华。
　　楼梯间一闪一闪的灯光下，梁瑾蓦然与叼着棒棒糖的吴越对上视线，不过须臾，两人便默契的移开视线，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正在下楼的吴越，看着梁瑾的背影，想起了今早叶瑜对她说的话，不免冷笑一声，眼里染上讥讽。
　　一个在“贫民窟”一个在“富人区”这两个，可真是天壤之别啊……
　　吴越停下脚步，看着高悬在夜空中的明星，不由就想起了叶瑜和自己的过往。
　　她们俩，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七岁，吴越被一个巴掌打得头脑发懵，耳边有什么嗡嗡直响。就这样，她众目睽睽下被赶出了家门，最后一秒，她透过门缝，看到了余秀禾带着几分绝望的眼。紧闭的房门内，有酒瓶刺耳的破裂声，女人无助的哭喊声，还有男人的歇斯底里……
　　捂住耳朵，抬头，迎接她的是众人的心疼和鄙夷。
　　她不喜欢这些心疼，更不喜欢这些鄙夷。
　　她只能向着远处走，远离那些人，远离他们无用的“心疼”。
　　走啊走，鞋都丢了一只。
　　恍惚间，迎面驶来一辆车，干净的白色。她不认得车标，却从心底里觉得应该很贵。
　　车很高，高得她在它面前只感到恐惧，想抬手触摸，却怕自己沾满泥尘的手会弄脏它。
　　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女孩的脸在阳光下泛着瓷釉般的白，一颦一笑都像极了她在集市上看到的，心心念念的洋娃娃。
　　吴越一时间呆若木鸡，看着面前的“洋娃娃”直发愣。女孩笑颜如花，唇角酒窝若隐若现，声音清甜:“很高兴见到你，快起来吧，地上很脏的。”
　　秀气的眉头蹙起，嘴上虽这样说，但她还是将手伸向了坐在地上的，脏兮兮的小女孩。
　　继续注视辰星与皓月，她又想起初见时，她盛满星光的眼。
　　其实说到底，谁和她不是天壤之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