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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师尊再爱我一次
正道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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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道联盟逼近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魔宫激起了层层涟漪。
谢无妄离开后,寝殿恢复了惯常的寂静。但沈清辞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他靠在暖玉床上,望着穹顶流转的紫晶,心中默默梳理着当下的局面。
青云宗会来,他不意外。以掌门师兄的性情,绝不可能坐视他被掳而无动于衷。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联合正道诸宗,组成讨伐大军。这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单纯的“营救同门”范畴,上升到了正魔两道全面对抗的高度。
而他,成了这场对抗最核心的导火索,也成了双方都无法退让的象征——对正道而言,他是被魔头掳走的同门师长,是必须迎回的尊严象征;对魔域而言,他是魔尊不惜与天下为敌也要留住的人,是魔尊权威的试金石。
无论哪一方获胜,他都将成为被争夺的物件,而非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人。
这个认知,让沈清辞心中泛起一丝冷意。他经历过一次身不由己的死亡,绝不想再经历一次身不由己的“被拯救”。
必须做点什么。
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任何主动行为都如同蜉蝣撼树。他需要时机,更需要谢无妄那仍在摇摆的心,能够向着他希望的方向倾斜。
接下来的几日,谢无妄来得少了,即便来,也待不长。他的神色愈发凝重,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云。有时他会坐在沈清辞床边,一言不发,只是紧紧盯着他看,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沈清辞知道,他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一方面是正道联盟的步步紧逼,另一方面是魔宫内部那些本就不满他掳回一个正道修士的魔将们的质疑。
他没有问,谢无妄也没有说。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沉默。
直到这一日,谢无妄踏入寝殿时,身后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身着暗红长袍、面容妖冶的男子,周身萦绕着与谢无妄相似的阴冷魔气,却更加外放张扬。他跟在谢无妄身后,目光越过魔尊的肩膀,落在暖玉床上的沈清辞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讥诮。
“这便是那位让尊上神魂颠倒、不惜与天下为敌的‘师尊’?”男子的声音慵懒而带着刺,“果然生得好皮相,只是这气息……啧啧,怕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吧?”
谢无妄眼神一厉,周身魔气瞬间暴涨:“血屠,闭嘴!”
那叫血屠的男子却并不畏惧,反而低低一笑:“尊上何必动怒?属下只是实话实说。正道那些老家伙已经兵临城下,魔宫上下人心惶惶,尊上却还要将大半精力耗在这位……”他瞥了沈清辞一眼,那目光如同看待一件碍事的物品,“恕属下直言,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值得吗?”
“我说,闭嘴。”谢无妄的声音冷如寒冰,一字一句,杀意毕露。他转过身,挡在沈清辞与血屠之间,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的下属,周身魔气翻涌,随时可能暴起。
血屠与他目光相接,对峙片刻,终是收敛了面上的嘲弄,躬身行了一礼:“属下失言。尊上自有尊上的道理,属下告退。”说完,他后退几步,转身离去,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解,有轻蔑,还有一丝隐晦的……忌惮。
殿门合拢,寝殿重归寂静。谢无妄站在原地,背对着沈清辞,肩膀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情绪。
良久,他才转过身,走到床边,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眼底带着压抑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启齿的……难堪。
“师尊,方才那人……”
“你手下的人,对你有异心。”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话不是冲着他来的。
谢无妄一滞,随即咬牙道:“血屠跟随我多年,征战无数,虽有野心,但还不至于背叛。他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谢无妄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明白你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呢?谢无妄,你可明白,我意味着什么?”
谢无妄愣住了。意味着什么?师尊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他所有执念的起点和终点,是他愿意与全天下为敌也要抓住的唯一的光。这些,他从未怀疑过。
但此刻,在师尊平静的目光下,他忽然发现,这个看似理所当然的答案,竟无法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就必然面对那个他一直回避的问题——他用这样的方式“抓住”的光,还是光吗?还是已经被他的执念染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沈清辞没有逼问。他转过头,望向寝殿唯一一处可以窥见外界天色的地方——那是一扇被重重禁制封印的窗,透过半透明的禁制光幕,隐约能看见魔域永恒的昏红,以及远处天际偶尔闪烁的、属于正道灵力的各色光芒。
“他们快到了吧。”他忽然说,不是疑问。
谢无妄身体一僵,沉默片刻,才艰涩地应道:“三日。最多三日,便会兵临魔宫。”
三日。
沈清辞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微弱的、被各种灵药勉强吊住的生机。三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将迎来一场避无可避的风暴。
“谢无妄,”他睁开眼,看向眼前这个满身疲惫与挣扎的人,“若三日后,你我当真兵戎相见,你当如何?”
谢无妄瞳孔骤缩,随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低吼:“不会有那一日!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无论是正道那些老匹夫,还是我手下这些不安分的东西!”
“我是问,若我与他们站在一起,与你为敌呢?”
谢无妄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这是最可能的结果。我被你掳来,我的宗门来救我,我自然应该站在他们一边。若真到那一刻,谢无妄,你当如何?杀了我?还是……放我走?”
放我走。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谢无妄的呼吸急促起来,赤红的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杀师尊?绝无可能。放他走?这个念头一浮现,心脏就像被千万只蚁虫啃噬,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留住师尊吗?若最终还是要放手,那这三年的疯狂,这些日子的挣扎,又算什么?
可是……若师尊真的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与他刀剑相向,他又能怎样?用更强的力量将他再次禁锢?就像师尊说的,让他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发冷。
沈清辞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更深的悲悯。他知道自己残忍,但有些问题,必须由谢无妄自己去面对,自己去选择。他不能替他回答,也无法替他承受。
“还有三日。”他轻声说,“你可以慢慢想。”
谢无妄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赤红,却流不出一滴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哑声道:“师尊……我……我先去了。”
他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寝殿。
殿门合拢的瞬间,沈清辞终于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方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他用尽全力撑到现在,只是为了让谢无妄在最后关头,能够做出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无论那个选择是什么。
窗外,禁制光幕之外,魔域永恒的昏红天幕下,远处正道的灵光越来越密集,如同一场即将席卷一切的风暴。
而他,立于风暴眼的正中心。
三日后,一切将见分晓。
谢无妄离开寝殿后,没有回自己的主殿,而是径直去了魔宫最高处的瞭望台。
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魔域,也能清晰地看到远处正道联盟的营地和闪烁的灵光。那些光芒汇聚在一起,如同一片移动的光海,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魔宫推进。
他站在高台边缘,任凭夹杂着硫磺味的狂风撕扯着衣袍,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光海。
师尊会站在他们那边。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可他能怪师尊吗?不能。是他将师尊掳来的,是他不顾师尊的意愿,强行将他囚禁于此。师尊选择站在宗门那边,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他呢?他该怎么办?
杀了那些正道的人,继续将师尊囚禁?可师尊会恨他,会更想逃离,甚至会像上次说的那样,宁死也不愿接受他的“保护”。
放师尊走?这个念头一浮现,心脏就痛得痉挛。他无法想象,没有师尊的日子,他该如何度过。这三年,他靠着恨意和执念活下来,如今恨意已经开始动摇,执念也出现了裂痕,若师尊再离开,他还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师尊之前问的问题:你究竟想要什么?是留住我这个人,还是希望我好?
希望师尊好……可若师尊离开他,他能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他,比当年被废除修为、逐出山门时,更加痛苦,更加迷茫,也更加……孤独。
远处,正道的光海越来越近,照亮了魔域永恒昏红的天幕,也照亮了他苍白而狼狈的脸。
他忽然想,若三日后,师尊真的站在他对面,他或许……真的会放手。
不是因为不想留,而是因为,他终于开始明白,有些东西,强行留住,只会碎得更彻底。
这个念头带来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撕裂。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丝奇异的、近乎解脱的轻颤。
他缓缓伸出手,对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光海,仿佛想要触摸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师尊……
你若真的选择离开,我……不会再拦你。
高台之上,风声呜咽,如同困兽最后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