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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是凝眸无限意   江斩秋 ...

  •   江斩秋回到山上,依旧日复一日的练剑、听课。她把自己关在这一方天地之间,除了偶尔来的师尊,这院落无人踏足。
      练场上、学堂里,只见这独来独往的身影,素发缠绕在被花压下的枝头上,捧着书、举着剑,这位清冷独特的师姐给师门所有弟子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象。

      “听说今天江师姐要来练场欸。”
      “真的假的!那我们赶紧过去吧,要不然好位置全被人给占了。”几名女弟子悄悄讲着小话,脸色因喜悦变得红润。

      裴度看着她们如小鸟般跳着跑走,也没忘了跟他行礼,裴度点点头算是回应。
      江斩秋要去练场么…
      论剑大会后,很难见到江斩秋,她不是在下山斩妖除魔,就是在院子里琢磨剑法。
      裴度摩挲着手指。

      江斩秋遇到了瓶颈,她急需大量对练来寻找突破的灵感。
      不知为何,每次她来的时候练场上人都特别多。她暗暗想道,自己也绝不能懈怠。

      师姐今天还是身着白袍,淡蓝色莲纹在她身上熠熠生辉,发簪是细长如枯树,通体发绿的玉。
      出招还是这么狠厉,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却又不失杀伤力。
      所有人装作不经意间撇去一眼,心中又暗暗赞叹膜拜。

      “去啊去啊。”那几名女弟子推搡着。
      其中一位满脸涨红,半推半就地来到江斩秋面前,羞怯又腼腆地刚准备开口,“师姐,我来陪你练…”

      “好久不见啊,姐姐。”
      一位风流蕴藉的少年郎打断了她小心翼翼的半截话。她投去埋怨的目光,可惜此时他根本没注意到。
      望着眼前熟悉的灿烂笑容,江斩秋瞪大了眼睛,“…姚偏春?”

      “是我,又见面了。”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惊讶的人心情大好。
      “姐姐正找人比试么?我可以吗?”

      江斩秋都差不多快把这人忘了,当时也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进了内门。
      她惊讶过后,饶有兴味道:“好啊。”
      两人打斗起来,留其余人在风中凌乱。
      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是谁啊!他怎么看起来和江师姐这么熟!

      裴度在旁看着两人娴熟地聊天、切磋。
      他低下头,对着来找他问问题的师妹严厉批评道:“全是错误,上课的时候做什么去了?”

      *
      姚偏春来了之后,江斩秋不再是单影独行,所有人都知道冷清的师姐身后多了个小尾巴,走哪跟哪,特不要脸。
      江斩秋一开始没管他,原本想着自己冷脸多了,他会知难而退,没想到此人反倒越挫越勇,真是低估了他。
      无论她态度多么恶劣,姚偏春都只会小小难过一会儿,又立马黏上来。

      “师姐!”少年远远看到自己等待的人,不停挥手。
      江斩秋缓缓感到一种愉悦的快感,像是头顶这万里无云的晴天,柔和而广阔,她眉眼也跟着少年弯起来。
      原来有朋友是这样的感觉。
      她会期待见面,姚偏春总是有数不清的笑话讲给她听。

      这个少年,这个她一无所知的少年,像一股无法躲避的浪潮袭来,把她卷入一个未知境地,明明眼睛与心灵都是封闭的,可是有什么在心中膨胀,好像要炸开她的五脏六腑。
      她急促地感到疼痛,紧闭的双眼流下泪。
      世界好像终于被掀开了一角面纱,足以让江斩秋窥见远比自我更重要的东西。

      “师姐,你知道吗,外面的世界可新鲜了。”
      粉衣少年躺在海棠树上,树下留着几个空酒坛,他朦胧地讲些有的没的,酒醉花醉人心,江斩秋听着他走南闯北遇见过的各种奇闻异事,心中渐渐勾勒出一个不同的世界。

      两人偷偷逃了古板无聊的符术课,踏溪耍箭,捕鱼打鸟,一起挨骂受罚。
      江斩秋第一次觉得一点都不丢人,没有之前半分怨恨,姚偏春低着头装作受教的模样,又悄悄对着江斩秋挤眉弄眼。

      看着两人没有半分悔改之心,周长老痛心疾首,将两人打包送到戒律堂,恰好戒律堂长老请假,由裴度代管。

      裴度冷眼看着底下跪着的两人,他闭了闭眼,“你们两个,在这抄经书,什么时候反省了,什么时候出去。”

      江斩秋垂下眼,对她来说,被师兄罚与被长老罚是两个不同的性质。
      被裴度罚,江斩秋心里那点自尊心又开始作祟,她呛声道:“我已经知错了啊,为何还要抄书。”
      裴度停下来,盯着满身是刺的江斩秋,她眼里的不虞不甘生生刺痛裴度,更是冷下脸几分。
      在旁的姚偏春暗戳戳地拉着江斩秋,让她不要和师兄争锋相对。

      他与他们之间好像泾渭分明,向内是一对打闹的冤家,向外是他这个讨人嫌的师兄。
      截然不同的态度让他内心阵痛,留下丝丝钻入骨髓的酸涩感。

      裴度眉头紧锁,看着他这个样子,江斩秋感到一丝快意。
      他攥紧双手,淡然道:“禁足一月,两人分开在书阁抄经。”

      姚偏春大惊失色,“什么!”
      两人只得垂头丧气地分开,江斩秋心里不开心,她也不会让裴度开心。
      她故意抄经抄的鬼画符一般,兰室里全是散开的墨水与卷张,乱七八糟。
      裴度来巡视的时候,她正趴在案桌上睡大觉,墨笔不小心怼在脸上,木窗大开,吹的竹帘作响。
      裴度站立在她身旁,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去墨痕,将窗户关好。

      裴度离开书阁,来到玉嶂殿。
      “师尊。”他一丝不苟地弯腰行礼。

      “你来了。”苏云汉转身道,他站在半透明的占卜幕布之下,那上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亮光,浩瀚而深邃。

      “你师妹如何。”

      “还在书阁中禁足,再过三日便可出阁。”

      “难为你了,”他早已不再年轻,生出许多白发,脸上细纹显现出这位老者历经的沧桑。
      “你师妹顽皮,作为师兄,得多担待你师妹。”裴度应是。

      苏云汉慢慢踱步到主位坐下,“我听说了那位新进门的弟子,他带着斩秋,倒也不为是件坏事。”
      裴度心里一紧,“你这个师兄,做得不差,你们之间只是有缘无份。”

      裴度知道师尊在宽慰他,他做不出来任何表情或者反应,淡淡应声。
      有缘无份,的确,从相遇开始,两人的氛围就没有融洽过,两个人都互相竖起尖刺,江斩秋尤为厌恶他,她从小眼高于顶,无法容忍有人踩在她头上。

      裴度五岁入山,十五岁才进内门修习,做了门外奴仆十年,受惯了轻视与傲慢,江斩秋看不起他他也觉得无所谓。
      师尊说过他是师兄,要好好照顾师妹,他表面遵嘱,内心对她无半分好感。

      裴度厌烦的接受着这个师妹一次又一次的挑衅,师尊把她保护的很好,从未让她接触过那些腌臜之事。
      他不仅仅是玉虚宫的大师兄,更是一把利剑,替宗门处理掉那些复杂危险的人事。
      渐渐的,玉虚宫裴度扬名在外,在翘楚的位置上,他享受着名利荣誉的光环。
      年纪轻轻修为就如此高,又受掌门重视,人人都认为他日后定能平步青云。

      前半生是谩骂,后半生是赞歌。裴度擦掉飙溅出来的血痕,喟叹他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别人艳羡的对象。
      什么正道魁首,什么仙门之光,他只是一条苟延残喘的臭虫。

      他永远挡在所有人面前,这早已成了一种习惯,他可以是剑,可以是盾,可以是任何东西,唯独不是他自己。
      有时候,裴度会觉得自己只是一幅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娘告诉他,一定要活下去。
      因此他从波谲云诡的深宫来到这里。
      活成什么样不重要,即使如同在宫中一样,抛弃自尊,抛弃自我,也要活着。

      所以裴洛宸找上他的时候,他也无动于衷。
      “几年不见,你竟然攀上了掌门弟子之位,”他露出讥讽地目光,“苏云汉知不知道你在凡间是个什么样子。”

      看着裴度淡漠的模样,他怒从心生,他一如在宫中那般暴怒的模样,令人生畏,所有人战战兢兢,等待他的指令。

      裴度幼时就知晓,人有高低之分,有些人不是人。
      当他第一次被同父异母的兄弟折辱,躺在污水坑中,望着天上落下来的雨滴时,他在想,我是个什么东西。
      人是不会被这么对待的,那他就不是人,他是什么?

      他想起娘,她总是笑着,明明他们做的事都令他感到愤怒,可是娘只会裂开嘴地笑。
      为什么要笑,他不想笑,他想哭。
      娘却说,哭只会让他们更放纵,樾儿,笑不出来也不能哭,知不知道。
      可是她的笑意从眼里溢出来,却如同哭一般流了满脸。

      裴度早已习惯这样的规则,当巴掌落下来时,他依旧无动于衷地站着,直到裴洛宸将他踢倒在地。
      “你娘还在宫里活着吧?宁贵人一定很欣慰,她儿子在仙门这么风光!”他扭曲地笑道。

      裴度左右脸都红肿着,他无视拉着衣襟的手,正在想明天要怎么解释脸上的伤。
      “住手!”两人都意外地看过去。
      江斩秋坐在树上,身着时新的流仙裙,衣摆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蝴蝶,漂亮的亮眼。
      她利落地从树上翻下来,喝道:“你谁啊,怎么进的玉虚。”裴度立马起身想拦住她。

      裴度还是太低估他师妹了,江斩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跪下来给我师兄道歉,再滚出玉虚,我可以饶你一命。”
      裴洛宸出生以来,还没人敢这么和他说话,他脸肉横生,青筋暴起,“你说什么!”他拨剑出来,“小婊子,你是裴君樾师妹?”

      江斩秋挣脱裴度的束缚,她心中愈发火大,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骂她,“你骂谁呢!”
      两人打起来,裴度迫不得已加入战局,江斩秋专门往脸上招呼,没一会裴洛宸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他恶狠狠地盯着两人放话:“你们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然后带着满脸伤痕跑走,江斩秋还想追,裴度拦住她道:“够了。”

      江斩秋不虞抱手,“真没用!就这样站着给人家打。”

      裴度没接话,看着她,眼波流转,“为什么帮我?”

      “你是玉虚宫大弟子,这样被人欺负,岂不是晒了我玉虚宫的面子。”

      “你不怕他报复吗。”

      “怕什么,他敢来我就敢打!”

      之后再回忆起那一天,裴度怎么都忘不掉从眼前飞过的蝴蝶,萦绕在他生命中翩翩起舞。
      江斩秋与他完全不一样,她随心所欲、无所顾忌,爱恨都要以最强烈的方式表达出来,即使是被恨着,那恨意也可烧原,席卷他荒芜的内心。
      他闭上眼睛,心想,娘,原来不像你这样活也可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最是凝眸无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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