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世》桑榆寄

3、生物意识会（3） 人类来的时

　　“如果你也想去看看那个残酷的世界，体会一下自己生活的美好，或者只是单纯的想要逃离这里，获得真正的自由，可以和我一起走。你是我精挑万选的宿主，我不会这么轻易的让你死掉，你死了之后我找一个新的宿主，这很麻烦。”
　　“死亡不会给你信仰的人类文明带来任何东西。”
　　这话听着是不太高明的挑拨离间，荀舫只是虚弱的靠着那面碎裂的镜子，自己却笑得很开心，他一脸笑着，像是问了一句最平凡不过的话。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你能不能在他们发现之前彻底杀了我。”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和普通朋友讲述家常。
　　虚影脸上的戏谑顿时不见了，他从镜子中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来，一把抓住了荀舫，荀舫感受了那如同来自深渊的冰凉，却毫无反应，甚至连最基本的条件反射都没引起。
　　x语气中满是不理解。
　　“你那尊严和那狗屁的人类文明，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真正的怪物是你，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是你，不理解我们的人也是你。”
　　他一字一顿的问。
　　荀舫也有模有样的回答。
　　“或许在你们那些冷血怪物眼中，我的行为是愚蠢的，但我的回答是，是……”
　　荀舫有气无力的闭上眼睛，用手缓缓的举起碎片，还想再做些什么。可还未等他有所动作，刚才那个说任由他自己去死的人却制止了他的行为。
　　碎片在虚影触碰到的那一瞬间裂成了黑色的雾气，荀舫微微抬起手指，尝试触碰到物色，只感受到一阵淡淡的刺痛，再无其他。
　　“不管你动机是什么，我带你离开这里，给你时间想明白，你不准死，否则我就把你们的人类基地全部杀干净。你有没有在听？”
　　门外的脚步声停止，如同已经上满了弦的闸刀，静静的等待屠户放开拉绳的那一瞬间，随意自由的落下。
　　荀舫面色一变，感到一阵恶心，那是难以计数的药物控制给他带来的本能，每当这种感觉浮上心头，永远是自己心里呼喊着自由，□□却诚实的遵从着他人的安排。
　　“你使用了什么精神控制的手段？”
　　他难得站在自己的立场问了看似尖锐的一句话。
　　可这句话听在对方耳朵中却太轻了，甚至都没有那句我想死的分量来的更重些。
　　虚影一愣，还是把这句话放在了心里，哪怕那只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甚至对方在察觉到了控制之后，都没有一丝要反抗的迹象。刚才从镜子中探出的手都缩回了镜子里变成了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藏到了镜子的遮挡之下，像是一个偷偷作弊被抓住的坏蛋。
　　“你不该发现才对的……我现在对你们有点感兴趣了。”X补充道：“这样我就更不会放任你随便的去死了。”
　　“他们只不过是用药物控制我。”荀舫抵制着脑海中那一股完全不符合自己理念的念头，感受到了一股精神上的强制，那是一种比药物控制更令人作呕的力量。
　　想法却越发荒诞，他想到自己凭一己之力真的能为人类文明带来幸福吗？如果不可以的话，那他这些年来对自己进行的这么多，改造这么多药剂实验，甚至引诱出了这个怪物的痛苦，又算是什么呢？
　　此刻，他逐渐病态的相信了对方，能给他带来幸福的话语。
　　不，这不是我该相信的话……
　　我……
　　荀舫剧烈的喘息着，令人作呕的感觉在脑海中翻云覆雨，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手上的玻璃碎片被猛地抛掷了出去，仍然沾着自己袒露的腥气，就这样牢牢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他看到镜子中的那只手，这次更加温和，却更加僵硬的伸出。
　　伴随着一阵极轻的叹息声……
　　他还看见那片自己晕开的血污当中，倒映出自己苍白而又破碎的眼睛，像是闪烁在黑夜，却即将熄灭的井底的微光，里头亮着的某种光芒，那是很久之前自己走进污染裂隙求生的那天眼中不管不顾的疯狂。
　　他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自己心中的什么东西真的被挖掘出来了，如果真的有的话。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反反回握住了那镜中伸出的手，听见对方纵容却也冷酷的语气。
　　“欢迎回来，那个真正想求死的你。”
　　那种精神上的控制力打破了之前药片带给自己虚假的记忆，他想到了自己啃食同伴的场景，那些都是不存在的，而真正存在的故事，实际上是。
　　镜子中的一部分虚影化作了黑色的雾气，想着现实缓缓的渗透逼近。
　　真相……那些被药物压制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场景……
　　父母都死于污染当中。
　　自己则是在疯狂中选择走向死亡。
　　X通过瞳孔读取到了对方心中正在想的东西，自己也回想起了那天。
　　在自己所居住的世界与另外一个世界擦肩而过的时候。身旁的怪物们冷脸举着高脚杯庆贺，猜测这个世界会不会毁灭自己却悄悄随着那一缕掉入世界的碎片同样来到了这个世界。
　　反正无论到了哪个世界，都是怪物，怪物们都是不合群的，不合群的怪物不如就离开。
　　巨大的冲撞之下，自己的意识几乎被分解，他在那混沌中沉眠了很久，而那污染也在两个世界的交汇下不断产生异变，给他自己也带来了一些反噬，他需要逃离污染，找一个地方养病，或许是寄宿到谁的躯体里。迷茫中，他看到了一个主动向污染走来的人类。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和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的荀舫，并没有什么崇高的救世主情节，而像是一个误打误撞摔入了泥地里的孩子，惊慌失措地拍打着自己身上的泥泞。
　　他想找一片干净的湖泊，洗清身上的泥土，可走了很久很久。
　　每一片看似纯洁的湖泊，实际上都是鲜血汇聚的河，比那天然的泥土肮脏上千倍万倍。
　　心一阵阵绞痛，孩子天真的把手放在那痛苦不已的胸膛，似乎想要触摸那颗温热跳动的心脏。
　　X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类，是一个被现实逼疯的。
　　“死掉的话就好了……死不掉的话会成为怪物，会比活着更痛苦吗……？”年幼的荀舫撑着头坐在废墟上，空闲的那只手将自己一路走来跌跌撞撞粘上的叶子小心翼翼的从身上摘下。
　　那平时连数字都算不明白的脑海中此刻却在计算着生与死的复杂，清算着活着的价值，却盘点出了太多生者的负债。
　　原来世界是渐渐汇入血泊中的一片泥泞，每个疲惫的人最终都会跌倒在这里，人类来的时候拨开大海，从清澈的海浪中睁开眼睛。
　　死的时候便和世界一同混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