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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园花再开,重逢不识君 8年过后, ...

  •   春和景明,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正盛,连片的粉白嫣红顺着青石小径铺展向深处,风过处,层层花浪翻涌,裹挟着清润的花香袭人,引得蜂蝶流连其间,翅翼振颤的细碎声响,混着亭台间飘来的丝竹管弦,揉成一曲盛世春光。当今圣上设宴款待群臣及家眷,庆贺春耕顺遂,御花园内雕梁画栋旁摆满了珍馐佳酿,朱红廊柱边围满了身着华服的命妇朝臣,笑语喧阗,一派热闹光景。

      苏雾柊跟在母亲柳氏身侧,缓步走在花间小径,一身月白绣缠枝玉兰花的襦裙,裙摆曳地,暗纹绣线在春日暖阳下泛着柔和的珠光,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窈窕。及笄已过两年,她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眉眼依旧是儿时的温婉,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静,乌发松松挽成垂鬟分肖髻,鬓边仅簪着一枚简单的羊脂白玉梅花簪——正是八年前谢孤鸿在紫宸宫后花园所赠。这枚玉簪被她视若性命,多年来妥帖收在梳妆盒最底层的锦盒中,日日擦拭,今日入宫赴宴,竟鬼使神差般取出佩戴,像是冥冥中对这场重逢,有着不自知的期许。

      她的脸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前些日子乍暖还寒,偶感风寒,便缠绵病榻多日,汤药喝了数十副,此刻虽已能起身,却仍显娇弱,抬手拢了拢袖角时,指尖泛着微凉,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比寻常女子轻柔几分。

      “雾柊,慢些走,仔细脚下的青石滑。”柳氏回过头,目光落在女儿苍白的脸颊上,语气满是疼惜,伸手轻轻扶上她的胳膊,“今日御花园中人多繁杂,你身子弱,莫要勉强,若是乏了,便去旁边的沁芳亭歇歇,让青黛陪着你,切勿独自乱走。”

      苏雾柊轻轻点头,唇边漾开一抹浅淡却温顺的笑意,声音柔缓:“母亲放心,女儿晓得分寸,定不会让您忧心。”她的目光淡淡掠过眼前热闹的人群,那些珠翠满头的命妇、意气风发的公子,言笑晏晏间,皆是旁人的繁华,她心底却莫名有些空落。八年来,她无数次在相府的后花园中,对着满院芍药想起那个月光下的少年,想起他递来玉簪时认真的眼神,想起他说“以后若是再进宫,或许还能再见”,可这份念想,终究只敢藏在心底。他是九五之尊的储君,她只是一介丞相之女,云泥之别的身份,如同一道天堑,横在两人之间,更何况,她甚至不敢确定,他是否还记得,八年前那个紫宸宫后花园里,梳着双丫髻的小小丫头。

      忽然,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原本喧闹的笑语渐渐收敛,连丝竹声都弱了几分,众人纷纷侧身避让,目光中带着敬畏与恭谨,纷纷朝着来路躬身行礼。苏雾柊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男子,缓缓从花间小径走来。为首的男子身着玄色织金蟒袍,腰束镶嵌着和田玉的玉带,身姿挺拔如崖间青松,脊背挺得笔直,自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他的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唇线依旧偏薄,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几分冷硬,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沉淀了深宫多年的尔虞我诈与家国重任,扫过人群时,目光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他眼。

      是谢孤鸿。

      苏雾柊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羊脂白玉佩,指节微微泛白,掌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八年时光,他竟变了这么多,可那眉眼间的轮廓,那周身清冽的气质,依旧能让她一眼认出,这就是八年前那个,与她一同看芍药的少年。她的目光胶着在他身上,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欣喜,几分惴惴不安的忐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像是想要从他冷硬的脸上,找到一丝当年的柔软。

      谢孤鸿的目光淡淡扫过人群,本是习惯性的漠然,却在触及那抹月白身影时,微微顿住。并非刻意留意,只是那抹身影在姹紫嫣红的芍药与珠光宝气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她安安静静地站在柳氏身侧,不与旁人争艳,不随众人谄媚,只是垂着眸,眉眼温婉,像一朵悄然绽放在角落的幽兰。而更让他心头一动的,是她发髻上那枚羊脂白玉梅花簪,质地温润,形制简约,在春日暖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竟让他心底某处,被尘封多年的记忆,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那双温婉的眉眼,似曾相识,却又模糊不清,只觉得这女子的气质,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尤其是她眉宇间那抹淡淡的疏离,还有那藏不住的娇弱,让他莫名有些在意。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贵女,见过太多矫揉造作的闺秀,这般干净通透,却又带着一丝易碎感的女子,倒是少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的躬身行礼声整齐划一,打破了谢孤鸿的片刻失神,苏雾柊也回过神,连忙跟着柳氏屈膝,垂眸敛衽,声音轻柔却恭敬,不敢有半分逾矩:“臣女苏雾柊,参见太子殿下。”

      谢孤鸿的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抬手,沉声道:“免礼。”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苏雾柊,落在她发髻上的玉簪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玉簪的样式,这玉料的质地,竟与他儿时遗失的那枚梅花玉簪极为相似。只是时隔八年,儿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他也不敢确定,更何况,一枚玉簪而已,天下间相似的物件数不胜数,或许只是巧合。他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悸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玄色的衣袍在芍药花丛边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没有丝毫停留,仿佛方才的停顿,不过是错觉。

      那淡淡的龙涎香气息,再次萦绕在苏雾柊鼻尖,与八年前紫宸宫后花园的记忆重叠,熟悉的味道,却带着陌生的疏离,让她心头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他果然不记得了。

      也是,当年不过是孩童间一场偶然的相遇,不过是片刻的相伴,于他这位太子而言,或许只是人生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早已被岁月的尘埃掩埋,哪里会放在心上。苏雾柊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掩去眼底的失落与酸涩,指尖轻轻摩挲着发髻上的玉簪,玉温微凉,却让她的心头,更添了几分寒凉。她想起八年前那个夜晚,被晚风骤然吹落的芍药花瓣,想起这些年来,大夫一次次对着父亲摇头,说她“先天不足,气血亏虚,难享长寿”,心底那丝莫名的预感再次浮现——或许,她与他的缘分,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小姐,你怎么了?”贴身侍女青黛一直守在苏雾柊身侧,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见她脸色愈发苍白,眼底带着湿意,连忙轻声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沁芳亭歇歇?”

      苏雾柊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声音依旧柔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事,许是今日人多,有些乏了,不妨事。”

      柳氏也看出了女儿的不适,回头叮嘱道:“既如此,便去沁芳亭歇歇吧,青黛好好陪着小姐,我去前面应酬片刻,与各位夫人说说话,稍后便来寻你。切记,不可随意走动,御花园中路径复杂,莫要走丢了。”

      苏雾柊依言点头,对着柳氏微微躬身:“女儿晓得,母亲去吧。”

      得到母亲的应允,苏雾柊便带着青黛,朝着沁芳亭走去。沁芳亭位于芍药花丛深处,远离了主宴的喧闹,相对僻静,亭内设有石桌石凳,上面铺着柔软的锦垫,亭外绕着一圈青竹,更添了几分清幽。她缓步走到亭中,在石凳上坐下,青黛连忙为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中:“小姐,喝点水缓缓,这水是温的,不凉。”

      苏雾柊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却依旧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的目光落在亭外的芍药花上,开得正盛,一朵挨着一朵,娇艳欲滴,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极了八年前紫宸宫后花园的那片芍药。只是风过处,又有几片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打着旋儿,轻轻落在青石地上,渐渐失去了鲜活的色彩,沾了些许泥土,显得格外零落。

      苏雾柊看着那些坠落的花瓣,心头微微刺痛,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即便此刻,她如这芍药一般,努力绽放出最美的模样,可终究抵不过岁月的风霜,逃不开凋零的结局。她的身子,就如这娇嫩的芍药花瓣,看似美好,实则脆弱,一点点风雨,便足以让她摇摇欲坠。

      她抬手抚上发髻上的梅花玉簪,指尖细细摩挲着簪头的梅花纹路,八年前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月光下的少年,玄色的衣袍,认真的眼神,还有那枚递到她手中的玉簪,一切都像是昨日发生,可转眼间,已是八年。物是人非,大抵就是如此吧。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似宫女内侍那般急促,也不似寻常公子那般张扬,步伐沉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缓。苏雾柊以为是柳氏寻来了,连忙回过头去,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谢孤鸿不知何时竟也来到了沁芳亭,他独自一人,没有带着随从,玄色的蟒袍在青竹与芍药的映衬下,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清冷。他站在亭外,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熟悉。

      苏雾柊心头一惊,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殿、殿下。”

      谢孤鸿走进亭内,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又移到她发髻上的梅花玉簪,眼神愈发深邃。方才离开主宴后,他心底的那丝莫名的悸动始终未散,那枚玉簪,那个名字,苏雾柊,像是一根细细的弦,在他心底轻轻拨动,久久无法平息。他遣散了随从,独自绕到沁芳亭,只想再确认一番,而此刻,看着这枚熟悉的玉簪,听着她慌乱却温顺的声音,八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渐渐涌上心头。

      紫宸宫的后花园,皎洁的月光,满地的芍药,梳着双丫髻的小小丫头,粉雕玉琢的小脸,还有那片递到他掌心的,软软的芍药花瓣。还有那枚梅花玉簪,是他母后亲手为他挑选的,他一直带在身边,那日送给了那个小丫头,回宫后发现遗失,太傅追问,他还含糊其辞地说不小心丢了,为此,还被罚抄了十遍《论语》。

      那些被尘封多年的,孩童时期的美好,此刻竟如此清晰。

      “苏……雾柊。”他试探着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确定,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与方才在人群中的冷硬,判若两人。

      苏雾柊愣住了,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她没想到他会折返,更没想到他会这般叫出自己的名字,不是带着官腔的“苏小姐”,而是直白的“苏雾柊”,一如八年前那个夜晚,他临走时,喊出的那句“再见,苏雾柊”。

      “殿下……”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眼眶再次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谢孤鸿的目光紧紧锁住她,落在那枚梅花玉簪上,一字一句,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这枚玉簪,你从何处得来?”

      苏雾柊的心头一紧,指尖下意识地抚上玉簪,指尖微微颤抖,声音柔缓,却带着几分怀念:“是……八年前,一位故人所赠。”

      “故人?”谢孤鸿向前走了一步,与她的距离近了几分,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苍白的脸颊,看到她眼底的泪光,看到她眉宇间的娇弱,心底竟莫名一疼,“是在紫宸宫后花园,芍药花丛边?”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苏雾柊的心底炸开。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是漠然,不再是探究,而是带着几分清晰的怀念,几分失而复得的欣喜。他还记得,他竟然还记得!八年来的惦念,八年来的期盼,八年来的自我安慰,在此刻,都有了归宿。

      滚烫的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苏雾柊抿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还是微微颤动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谢孤鸿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底的疼惜愈发浓烈,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替她拭去泪水,可手抬到半空,又猛然停住。他是当朝太子,她是臣子之女,这般举动,逾矩了。他缓缓收回手,攥紧了拳头,压下心底的冲动,声音放得更柔:“原来……是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岁月流转的怅然,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我找了你八年。”

      这句话,轻轻落在苏雾柊的耳边,落在沁芳亭的清风中,落在满院的芍药花香里。苏雾柊的哭声,终究还是忍不住,低低地溢了出来,不是悲伤,而是欣喜,是委屈,是八年来的念想,终于有了回应。她以为,这场相遇,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却没想到,他也记着,也找过。

      青黛见此情景,识趣地退到了亭外的青竹旁,背过身,不去打扰两人。

      亭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苏雾柊低低的啜泣声,还有风过芍药花丛,花瓣簌簌坠落的声响。谢孤鸿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落泪,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温柔,与平日里那个冷峻的太子,判若两人。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瘦弱的身形,看着她落泪时微微颤动的肩膀,心底那丝莫名的空落,再次浮现,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想起八年前那个夜晚,骤然吹落的芍药花瓣,想起方才在人群中,她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丝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苏雾柊哭了片刻,渐渐平复了情绪,她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泛红,带着几分羞涩:“让殿下见笑了。”

      谢孤鸿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柔缓:“无妨。”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玉簪上,“这些年,你竟一直带着它。”

      “嗯。”苏雾柊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玉簪,语气带着几分珍视,“这是殿下送我的,臣女一直妥帖收着,从未离身。”

      八年时光,她从懵懂稚童,长成亭亭少女,这枚玉簪,始终是她心底最珍贵的念想。她经历过风寒病痛,经历过深闺寂寞,可只要看到这枚玉簪,想起那个月光下的少年,便觉得一切都有了盼头。

      谢孤鸿看着她珍视的模样,心底愈发柔软,他想起八年来,自己无数次在深夜,想起那个后花园的小丫头,想起那片芍药花瓣,却始终不知她是谁,只能将这份念想,藏在心底最深处。今日重逢,像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跨越了八年的时光,跨越了云泥之别的身份,将两人再次牵引到一起。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他轻声问道,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看你的脸色,似乎身子不太好。”

      提及身子,苏雾柊的眸光微微暗了暗,她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淡然,像是早已习惯:“臣女生来便先天不足,身子素来偏弱,些许风寒,便会缠绵病榻,不过无妨,有太医与府中大夫调理,并无大碍。”她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娇弱不堪的女子。

      可她的淡然,却让谢孤鸿的心头,那丝不安愈发强烈。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说话时微微轻喘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丝想要护着她的冲动。他是太子,肩负着家国重任,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可面对苏雾柊,这份冲动,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

      “往后若是身子不适,可遣人去东宫传信,东宫有最好的太医,最好的汤药。”谢孤鸿看着她,语气认真,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不必与我见外。”

      苏雾柊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是太子,她是臣子之女,这样的关照,已然逾矩,若是被旁人知晓,定会引来无数流言蜚语,于她,于苏家,都不是好事。

      “殿下,这万万不可。”苏雾柊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惶恐,“臣女只是一介臣子之女,怎敢劳烦东宫,这般逾矩的事情,臣女万万不敢。”

      谢孤鸿看着她惶恐的模样,知道她是顾忌着身份,顾忌着流言。他也清楚,两人之间,身份悬殊,注定了不能如寻常男女那般相处。可他终究还是舍不得,舍不得让她独自承受病痛,舍不得让她这般小心翼翼。

      “无妨。”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坚定,“就当是,我为八年前的相遇,给你的补偿。不必顾忌旁人,有我在,无人敢说什么。”

      他的话语,带着太子的威仪,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又带着几分温柔,落在苏雾柊的心底,让她的心头,再次涌起一股暖流。她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看着他深邃眼眸中的关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轻柔:“谢殿下。”

      亭外的风再次吹过,芍药花瓣簌簌坠落,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上,落在苏雾柊的月白裙摆上,落在谢孤鸿的玄色蟒袍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岁月静好,仿佛这一刻,世间所有的喧嚣,所有的身份悬殊,所有的命运无常,都已消失,只剩下八年前的月光,八年后的春光,还有两个,跨越了时光重逢的人。

      苏雾柊看着亭外的芍药,忽然想起八年前,她对他说,芍药是春天最后开的花,最是娇艳。如今,芍药依旧娇艳,而他们,也终于再次相遇。只是她看着那些坠落的花瓣,心底依旧有着一丝淡淡的怅然。她知道,这份美好,或许如同这芍药花期一般,短暂而脆弱,终究抵不过现实的风雨。

      而谢孤鸿看着身侧的苏雾柊,看着她温婉的眉眼,看着她鬓边的梅花玉簪,看着她被花瓣点缀的裙摆,心底默默想着,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无论身份有多少悬殊,他都会护着她,护着这朵,属于他的,世间最温婉的芍药。

      只是彼时的两人,都未曾想到,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八年前那个月光下的夜晚,悄然转动。这场跨越了八年的重逢,虽是缘分的开始,却也是悲剧的序幕。那枚梅花玉簪,既是两人羁绊的信物,也是宿命的谶语,而那簌簌坠落的芍药花瓣,终究预示着,这场看似美好的相遇,终将逃不开,凋零的结局。

      远处,传来内侍轻声的呼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殿下,陛下那边,怕是要寻您了。”

      谢孤鸿回过神,眼底的温柔渐渐收敛,重新覆上几分沉稳,他看向苏雾柊,语气带着几分不舍:“我该回去了。”

      苏雾柊轻轻点头,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殿下去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谢孤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会寻机会,再来看你。”说完,他转身,缓步走出沁芳亭,玄色的衣袍在芍药花丛中,渐渐远去,只留下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亭中,萦绕在苏雾柊的鼻尖。

      苏雾柊站在亭中,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玄色,消失在花海深处。她抬手,再次抚上鬓边的梅花玉簪,玉温依旧,而她的心头,却既有重逢的欣喜,又有莫名的惶恐。

      风过,芍药花再次簌簌坠落,落在青石地上,一片,又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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