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卦逆煞［灵异］》徊南子

4、灵异艺术馆（三） 小雨。

　　小雨。
　　古玩市场里绕过最繁华的巷子，就能见到一家甚是普通的小店。
　　青金色的珠帘被掀开，被收起的伞尖在地上点出两点水渍，店里一前一后进来两个年轻人。
　　黄全升躺在柜台后的藤椅上，翻看手中的报纸，实则打量起这两位新客来。他眼光毒辣，一下就看到后头那位腕上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黄全升放下手中的报纸，迎了上来：“两位随便来瞧咯。”
　　看着温明瑜完全没有交流的打算，顾昭拍了拍袖口，随意笑了笑：“是，随便来看看。”
　　顾昭越过黄全升，望向越走越里的温明瑜。
　　“有没有入眼噶？”黄全升搬出一尊铜佛，“您身正，要是有缘，不妨考虑请回家呐？”
　　刚说完，一只清瘦的手从后面伸向前来，将红布盖在了佛像头上。
　　“真是不敬。”
　　温明瑜倏地与他面面相对，他瞥了黄全升一眼，幽幽神色之下，左眼下的那颗泪痣显得愈发殷红。
　　温明瑜光看皮囊，的确是个学生相，只是身上镀了层气，竟惊觉出让人退缩的冲动。
　　当黄全升发现这点之后，下意识打起马虎眼来：“诶呀小伙子，你干啥哟！”
　　“这佛像开过光了吗？”
　　“哪敢随便经手？开光这等虔诚大事，得是等迎请人亲自去才对数哟。”
　　“我看也不用开光了。”温明瑜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黄全升的肩膀。
　　黄全升心下一凛，表面仍是从容：“客人嘞，您是啷个意思？”
　　“我看错了，这里不是文具店。”温明瑜微皱着眉头，搓了搓手臂，在顾昭肘处推了一把，“走吧，这里好冷。”
　　就在他们堪堪走出店门那刻，珠帘又被温明瑜用伞尖回挑起一条缝隙。温明瑜只示出一只眼睛，雨水都没有的透彻。
　　“老板啊，炉子就应该好好用来上香啊。”
　　黄全升猛地回头看了眼柜台——没错……香炉就藏在后面。
　　但供客可光顾的站地，哪来的视角能揭露他烧驱邪草的事实？
　　珠帘相扣发出几声轻响，黄全升的心却重重沉下地底。他疾跑几步冲了出去，只见门前这条单一的道路上稀稀落落，他们消失在雨声里。
　　明明是个凉雨天，黄全升的额上竟渗出了汗液。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随着待机发出的“嘟——嘟——”声，指尖不可遏制地发怵颤抖。
　　“喂？”电话终于被接通。
　　“你那边还有好多生货？”
　　“什么？噢生货啊，我跟你讲！真卖的不错，还剩……”
　　“销毁！要销毁！”黄全升不自觉地提高音量，惹得过路人都不忍回头，他又捂着听筒回到店内，“你听我说，今晚就搞归一！子时就走，我怀疑着人家盯倒起了……”

　　大雨。
　　两盏车灯破开了雨染黑的整个夜，在一座不矮的山前停下。
　　车上下来两个人，套着雨衣，抱着一小袋东西望山里走去。一棵棵树木向后错开，谁能想到这杳无人烟的角落，还藏着个残得没有形的庙宇。
　　黄全升知道这块，这里曾经香火很旺，即便现在落魄了，地基也沾有光。
　　黄全升找了块干燥的角落，将袋子里倒出一些碎成小块的骨头和几件沾满灰褐色污渍的衣物。
　　黄全升掏出个打火机点了几次都没点着，他臭骂几声，终于残残打出了火焰。黄全升用掌心护着，伙伴递来几张灵钱，火舌沿着草浆蔓延，一张连着一张。
　　“阿妹，我们错咯。你也不是我们整死嘞，不如就让尘归尘，土归土，下辈子好好享福去。”黄全升将骨头倒进火焰中，“你看嘛，你的衣裳我们还留到咧。”
　　水打枝叶，庙里闻言噼啪作响，炸出几点火花心子。还没等到骨头烧得焦黑，屋顶忽而滴下几滴雨水，正正落在火堆处。
　　“诶，这怎么也漏雨了？”
　　黄全升闻言将手电往上顶打去，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就数这点最干，火烧大点吧。”
　　好得这剩些之前拾来的枯柴，他们又多放上叠纸钱，岂知这火烧得越猛，上头的漏水也越多。
　　黄全升和同伙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背后都渗出来冷汗：“邪了这不是……诶哟不讲，佛光宝气尚在，容不来脏东西。”
　　‘咔——咯吱……咯吱……’
　　头顶忽然传来几声躁动，几片瓦片轰然倒下，砸灭了火。
　　“我咧个乖！”俩人急忙向后退去，被吓得不轻。
　　雨水倾盆，切断了庙里不多的温暖。
　　“别烧我。”
　　随着残缺处漏出来的风，一声促息在耳边响起。
　　“……你听见不？”
　　“你也？”
　　一股诡异的氛围缓缓延开，似有预感一般，黄全升犹豫着将手电向外打去。地上冷不丁出现一双脚，浸在泥水柔润的湿土里，无知无觉。
　　再往上探去，女孩身上的衣服款式尽收眼底，崩溃浇尽黄全升全身——他见过这身衣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脚边一件，“她”身上一件。

　　“不要……烧我。”

　　“她”想向前迈一步，只是脚都抬起却在半空停住，又迟疑放下。
　　“她”始终低头，沉默让黄全升有些窃喜。
　　“哈……你进不来噶！”
　　两人笑了起来，就在这时，一声惊雷劈下，屋顶轰然接连崩塌！眼见就要砸向自己，他们惊恐地向外冲出，为了偷生不得赌与女孩擦过。
　　好在“她”再无阻拦，只是惹得阴气寒胆，发怵以至于血色褪尽。
　　“佛不佑坏人。”
　　“她”放出这句话，静静地站在原地。

　　两人发了疯地在山林里奔跑，不多时，黄全升便发觉不对，来路怎么变得这么长远……而且，同行的人呢？去了哪里！
　　手电灯光在剧烈的摇晃中，在水幕里散漫开来，连带着黄全升的视线都被模糊了。隐约可见身前不远处有个纤长的黑影，像是人的，唯恐还是那个女孩。
　　黄全升猛地扭转方向，却一脚踏空。
　　“啊啊——”
　　就在他快要跌入断层的坡下之时，一只手冲破了夜，将他一把拽住，硬生生拉了上来。
　　“啊，别叫了！”
　　“救我！救我！”
　　温明瑜看着在地上胡乱挣扎的黄全升，手隔着雨衣捂住一边耳朵：“终于抓住你了，找你还真是困难，我微信步数都排第一了。”
　　黄全升惊魂未定，随后便被几个后方拥上来的人一把接过。当他认出温明瑜的那张脸时，才幡然清醒：“是，是你！”
　　温明瑜掌心相搓：“是我。”
　　一声轻响，黄全升低下头来，一把银手铐戴在了他手上。被拖着追上来的那个与他一般狼狈的人，除了他走丢的同伙，还有谁。
　　将他架住的警员严声宣告：“黄全升，你涉嫌倒卖尸骨，违反了我国刑法第三百零二条。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配合我们走一趟。”
　　一滴液珠从颊边滑过，黄全升喉头吞咽，紧绷的身子软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得救了……也完蛋了。

　　审讯室外，两枚铜钱在温明瑜手上不断翻飞。这桩案件里最关键的破解枢纽已被抓获，他仍心思沉沉。
　　“骨生灵，血指路。”
　　黄全升的位置是用换卷残片通灵找到的，正因为在通灵版图上，黄全升所在之地的能量是最浓烈的。其余能量稀稀疏疏地分布着，甚至有部分因距离限制而被迫写断了能量联结，黄全省的证词也证实了这一点。
　　这就意味着，女孩的部分尸骨，恐怕难以找回。
　　温明瑜微垂长睫，一张清冷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递到他的跟前，温明瑜才抬起头。
　　“怎么年纪轻轻就这么发愁了。”顾昭笑了笑。
　　“谢谢。” 温明瑜接过纸杯，小口啜饮着。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知道。”
　　只是……
　　局子大门被忽然推开，温明瑜盯着来人，喉咙有些发紧。
　　那是一对憔悴的夫妇，头发如枯草般发灰发黄，带着血丝的眼睛却亮得出奇。
　　“你们就是李宝萌的父母吧？”
　　还没等警察迎上，妇人便一把抓住警察的手臂，开口都有些语无伦次：“警察同志，我家宝宝是不是找到了，她人呢？”
　　看着老妇人希翼的眼神，一向公事公办的警员沉默了。
　　一股难耐的苦水味道在沉默中翻涌开了，再想开口，就已被欲绝的悲伤所浸没。

　　一对朴实的夫妻，在年过半百的年纪，失去了他们的女儿。

　　该来的还是来了。
　　正因为温明瑜曾入景追摄过李宝萌的记忆，才是以此刻切身实地地接替部分她，去承受血亲之间生离死别的剜心之苦作为插足的代价。
　　这是李宝萌的果，也是温明瑜的业。
　　温明瑜站在大厅角落，蹙紧眉头，灯光暴露他苍白的轮廓。他紧闭双眼，在悲痛中流出两行清泪。
　　微微颤抖的肩膀被突然摁住，温明瑜渐渐平静下来。顾昭将手放在他肩上，饶有趣味地观察他，不动声色地感受他逐渐平息的颤抖。
　　反噬结束了？
　　温明瑜反应过来，一把拍掉顾昭的手：“……你到底是什么人。”
　　“普通人？协助探案的热心市民。”顾昭耸了耸肩。
　　顾昭表面上看不出端倪，但温明瑜对他尚存疑虑。不过也多亏了他，李宝萌的事情才能一路绿灯。
　　在喧嚣中，温明瑜向顾昭靠近一步，沉声说：“总有一天，我会揪出你的真实身份。”
　　顾昭闻言笑了笑，不做任何回答。